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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詔鎖君》》第九十三章 畫中人
裴情看見那張人物圖時,先沉默了很久。

圖是尚書房新進畫師按內廷口述所繪,原本只是想給《蓮生錄》留一份「主要人物圖像」,不入正史,只作內藏。

王公公捧來時,還滿臉歡喜。

「陛下您瞧,這裡是您,這裡是沈院判,這是奴才,這是阿遲,還有小魚。」

裴情低頭看了一眼。

畫中人衣袍華美,眉眼冷艷,長髮如墨,金冠垂珠,赤黑朝服上金紋層層鋪開,確實很像他。

可第一版裡,畫師不知聽誰說了「皇嗣雙胎」,竟把他腹部畫得極為明顯。

裴情看了一眼,手指慢慢按住畫角。

殿中一下安靜。

墨衍站在一旁,察覺不對,低聲問:

「不喜歡?」

裴情聲音很淡。

「朕是讓他畫人物,不是讓他畫孕像供人議論。」

王公公臉色一白。

「陛下息怒,是奴才沒有交代清楚。」

裴情沒有發火。

可他越不發火,越讓人心裡發緊。

他看著畫中自己的腹部,神色很難說是羞惱,還是冷。

許久後,他道:

「收起來。」

墨衍立刻讓人將畫卷半合。

裴情卻又抬手。

「等等。」

宮人停住。

裴情的目光落在畫裡的墨色長髮與赤金衣紋上,忽然笑了一聲。

「畫得倒不醜。」

王公公小心翼翼地抬眼。

裴情淡淡道:

「重畫。」
「朕的像,不畫孕腹。」

王公公連忙應:

「是,是,奴才立刻叫人重畫。」

墨衍看向裴情。

裴情坐在榻上,手覆著腹前,聲音平靜:

「阿蓮阿霧在朕身上,是朕與你的私事,也是國事。」
「可不代表天下人畫朕時,只能看見朕懷著孩子。」

墨衍心口微震。

沈長陵剛好進殿,聽見這句,眉梢微微一動。

裴情抬眼看他。

「沈院判有話?」

沈長陵淡淡道:

「臣只是覺得,陛下難得說了句很像人話的話。」

裴情冷冷看他。

「朕平日說的不是人話?」

沈長陵道:

「有時像刀。」

王公公立刻低頭。

墨衍眼底有笑,不敢笑出來。

阿遲抱著小魚從門邊探頭。

「圖裡有我嗎?」

王公公連忙把畫卷稍稍展開一角,露出阿遲與小魚那一段。

阿遲看著畫中穿黑衣束袖、腰間佩短刃的少年,又看了看旁邊毛色雪白、眼睛圓亮的小魚。

他沉默片刻。

「小魚畫得太乖。」

小魚喵了一聲,像是不滿。

裴情原本心緒還有些冷,聽見這句,竟也淡淡笑了。

「牠本來就不乖。」

阿遲認真點頭。

「它會偷魚。」

沈長陵道:

「這倒畫得不像。」

王公公終於鬆了口氣,忙道:

「奴才讓畫師改。陛下不畫孕腹,小魚也畫得……更像些。」

裴情淡淡道:

「若牠偷魚的神氣也能畫出來,算他有本事。」

小魚又喵了一聲。

阿遲低頭:

「它覺得這樣不莊重。」

裴情道:

「牠還知道莊重?」

墨衍終於低笑了一聲。

裴情抬眼看他。

「你笑什麼?」

墨衍低聲道:

「覺得畫師很難。」

裴情唇角微動。

「朕也覺得。」

重畫之事本只是內廷小事。

可畫卷收起後,裴情的情緒仍沉了一會兒。

墨衍看得出來。

他沒有立刻問,只替裴情換了溫水,將酸梅湯放到他手邊,又輕輕揉著他腰後那處近來總酸的地方。

裴情靠著軟枕,半晌後才低聲道:

「我不是不認阿蓮阿霧。」

墨衍的手停了一瞬。

「我知道。」

裴情垂眼,看著自己隆起的腹部。

「他們很好。」
「我也……願意讓他們在這裡。」

這話說得很低。

墨衍聽得心口一軟。

裴情如今已比最初坦然太多。

可有些話,對他而言仍不容易。

裴情繼續道:

「只是我不想日後旁人提起我,只記得我懷過皇嗣。」
「好像我那些刀,那些律,那些錯與恨,那些活下來的年歲,都不如腹中這一段值得被畫下來。」

墨衍低聲道:

「你不只是孩子的父親。」

裴情抬眼。

墨衍看著他,一字一字道:

「你是裴情。」
「是皇帝,也是我心悅的人。」
「是阿蓮阿霧的父親,但不只如此。」

裴情眼睫微動。

墨衍道:

「畫中不畫孕腹,不代表不認孩子。」
「只是讓人先看見你。」

裴情沉默很久。

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跟著。

裴情低頭,指尖輕輕覆上去。

「聽見了?」
「你們爹說,先看見我。」

右側又動。

左側也慢慢應。

墨衍眼底柔下來。

裴情唇角微微彎起。

「倒是不鬧。」

沈長陵在旁聽了半日,終於開口:

「陛下既知道自己不只腹中孩子,便也別把自己所有身子變化都當成難堪。」

裴情看他。

沈長陵面不改色:

「乳脈也好,腹勢也好,腰酸也好,都只是身體正在承擔一件難事。」
「不必供人觀賞,也不必自己厭惡。」

殿中再次安靜。

裴情冷冷道:

「沈長陵,你今日話很多。」

沈長陵道:

「臣收了俸銀。」

裴情:「……」

墨衍低頭,忍笑忍得肩膀微動。

阿遲忽然道:

「沈院判說得對。」

裴情看向他。

阿遲抱著小魚,很認真地補:

「畫可以不畫,但身體也不用討厭。」

裴情怔了一下。

阿遲又道:

「護幼所孩子有疤,有人不想被看見。」
「女官說,可以遮住,但不是髒。」

這句話說完,殿中幾人都安靜下來。

裴情看著阿遲。

少年仍是那副直白模樣,並不知道自己說出的話落得多重。

裴情忽然低聲道:

「是。」

他看向自己的腹部,又像看向腹中兩個孩子。

「可以不被看見。」
「但不是髒。」

墨衍握住他的手。

「嗯。」

王公公很快讓畫師重畫。

這一次,裴情站在畫卷左側。

赤黑皇袍,金紋如火,腰身挺直,眉目冷艷而鋒利。

不見孕腹。

只在他腰間垂著一枚極小的銀鈴,暗示霧蓮血脈與阿蓮阿霧。

沈長陵立在旁邊,青灰衣袍,手中執醫冊,眉眼冷淡得像誰欠他三百兩診金。

王公公居中,黑金內侍袍,手中拂塵潔白,眼神慈而穩。

阿遲站在右側,黑衣束袖,短刃藏在腰後,仍是少年,卻不再像刀。

而小魚被畫在最右下。

白毛蓬鬆,藍眼明亮,爪下按著一條魚形小木牌,神情無辜得過分。

阿遲看了很久。

「小魚還是太乖。」

裴情看著那隻畫中狸奴,淡淡道:

「至少魚在牠爪下。」

阿遲思考片刻。

「可以。」

小魚喵了一聲,似乎也勉強接受。

王公公看著畫中自己,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奴才哪有這麼精神。」

裴情道:

「畫師若把你畫成哭臉,你願意?」

王公公立刻道:

「那還是這樣好。」

沈長陵看著自己的像,皺眉。

「眼神不夠冷。」

裴情終於笑了。

「沈院判還嫌自己不夠嚇人?」

沈長陵淡淡道:

「畫得太溫和,不準。」

墨衍看了一眼畫像。

「我覺得很像。」

沈長陵看他。

「承君近來膽子很大。」

墨衍低頭。

「實話。」

裴情唇角微彎。

「看來今日大家都很滿意。」

阿遲舉手。

「小魚沒有。」

裴情道:

「小魚不算。」

小魚立刻喵了一聲。

阿遲補:

「它覺得自己算。」

殿中笑聲散開。

這幅畫最後被收進偏殿同燈旁的小匣。

不掛出去。

不供人瞻仰。

只是留給阿蓮阿霧將來看。

夜裡,墨衍將畫像之事寫入《願不願》。

「內廷畫主要人物像,初稿將帝孕腹畫出,帝命重畫。帝曰:阿蓮阿霧在朕身上,是私事亦是國事,然天下人畫朕時,不該只看見朕懷著孩子。承君曰:你是裴情,是皇帝,是我心悅之人,是阿蓮阿霧的父親,但不只如此。後重畫,不繪孕腹,惟腰垂銀鈴。阿遲謂小魚畫得太乖。」

裴情靠在墨衍懷中,聽到最後一句,笑了一下。

「這句也寫?」

墨衍道:

「要寫,不然不像今日。」

裴情看著他。

「那沈長陵嫌自己不夠冷,也寫。」

墨衍筆尖一頓,隨即從善如流地補了一句:

「沈長陵謂,畫中眼神不夠冷。」

裴情滿意了。

門外沈長陵冷冷道:

「臣聽見了。」

裴情:「……」

墨衍終於低聲笑出來。

睡前,裴情手覆在腹前,照例喚兩個孩子。

「阿蓮。」

右側輕輕動。

「阿霧。」

左側也應。

裴情低聲道:

「今日畫了你們父親。」
「沒有畫你們。」
「不是不愛你們,是因為父親也該有父親自己的樣子。」

兩側都安靜了一下。

片刻後,又很輕地動了一回。

像是聽懂了。

墨衍掌心覆在裴情手背上。

「日後也會畫他們。」

裴情嗯了一聲。

「等他們自己願意坐住再畫。」
「若不願,也不逼。」

墨衍笑道:

「小孩子多半坐不住。」

裴情淡淡道:

「那就畫跑的。」

墨衍一怔,隨即低笑。

「好。」

裴情閉上眼,聲音柔了些:

「阿蓮阿霧,你們日後會看見這張畫。」
「畫裡有沈長陵,有王公公,有阿遲和小魚。」
「也有父親。」
「那時你們要記得,人在世上可以有很多樣子。」
「你們是孩子,將來也會是自己。」
「不要只被一個名字、一個身份、一段身體變化困住。」

右側動了一下。

左側也動。

墨衍低聲補:

「也不要把別人困住。」

裴情唇角微彎。

「嗯。」

窗外夜燈柔和。

偏殿同燈下,小匣裡收著新畫。

畫中人衣袂如風,眉眼各異。

有人冷艷如刀,有人青衣執冊,有人老而慈,有人少年黑衣,還有一隻爪下按魚、假裝無辜的貓。

那畫沒有把裴情畫成孕中之人。

卻並未少了阿蓮與阿霧。

因為他腰間那枚小小銀鈴,因為所有人眼底遲來的柔意,因為整座宮裡那些為他們備下的燈、衣、冊與名字——

都在畫外。

也都在他們尚未出生時,早早等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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