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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詔鎖君》》第九十五章 不像一個人活
《畫外記》寫成後,季聞原以為自己至少能清閒兩日。

誰知第二日一早,裴情又召他入宮。

季聞捧著筆匣進殿時,神情比前幾日更謹慎。

他如今已明白,陛下所謂「只是記一記」,往往最後都會變成一條新例、一冊新錄,甚至牽動朝中幾司。

裴情看見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淡淡道:

「朕今日不折騰你。」

季聞立刻道:

「臣不敢。」

沈長陵在旁冷冷道:

「這句話通常不可信。」

裴情看他。

沈長陵低頭翻脈案,像方才開口的人不是自己。

墨衍站在裴情身側,眼底有淡淡笑意。

裴情靠著軟枕,今日精神尚可,只是腹勢越發顯得沉,腰後墊了兩層軟枕,手邊放著溫梨水。

他看向季聞,道:

「《畫外記》不入正史,但《蓮生錄》裡可摘一句。」

季聞低頭。

「請陛下示下。」

裴情手覆著腹前,沉默片刻。

「人不只是畫上那一眼。」

季聞微怔。

這句不像律條。

不像口諭。

卻像能落在很多事上。

裴情又道:

「《蓮生錄》不是只記皇嗣。」
「也要記,這兩個孩子尚未出生時,朝廷學著重新看人。」

季聞心口微微一震,低頭寫下。

「帝曰:人不只是畫上那一眼。蓮生未生,而朝廷學著重新看人。」

沈長陵在旁聽了,沒有說話。

王公公低頭拭了拭眼角。

阿遲抱著小魚站在門邊,像在思考這句話。

過了一會兒,他道:

「那孩子也不只是案卷上的傷。」

裴情看向他。

阿遲繼續道:

「收養的孩子,也不只是沒有家的孩子。」
「犯錯的孩子,也不只是壞孩子。」
「承君也不只是會守夜的人。」

墨衍一怔。

裴情唇角微微動了動。

「說得好。」

阿遲低頭看小魚。

「小魚也不只是偷魚的貓。」

沈長陵冷冷道:

「牠至少首先是偷魚的貓。」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立刻道:

「它不認。」

殿中原本有些沉的氣氛被這一句輕輕撥開。

裴情笑了一聲。

笑得不重,卻讓腹中兩側都輕輕動了動。

沈長陵立刻抬眼。

「不可笑得太急。」

裴情:「……」

季聞低頭,默默把這句沒有記入《蓮生錄》。

可裴情方才那句,卻很快送去了護幼所、女學別院與京兆府。

不是作為正式律條。

而是作為新吏講學第一句。

鄭敬老吏看見時,沉默很久。

他在京兆府做了二十多年案房,見過太多「一眼定人」的案子。

一見衣衫破,便說是賊。

一見女子哭,便說是矯情。

一見孩子有傷,便說是頑劣。

一見父母喊冤,便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一見人有前科,便覺得他此後每一句都是假話。

官府很忙。

忙到許多人懶得再多看第二眼。

鄭敬摸著那張抄來的紙,許久後對京兆府年輕書吏道:

「貼在案房裡。」

書吏一怔。

「大人,這不是律條。」

鄭敬道:

「比有些律條管用。」

那張紙便貼在案房牆上。

字不大。

卻很醒目。

「人不只是畫上那一眼。」

最先用上這句話的,是顧明霜。

婚契覆核司來了一樁案子。

一名青年男子被家中控告不孝,說他悔婚逃家,害父母受辱,害未婚女子名聲受損。

父母哭得聲淚俱下。

未婚女子的母親也哭,說女兒已收聘,若婚事不成,便無顏做人。

那青年跪在堂下,衣衫整齊,神色卻麻木得像石頭。

旁邊官吏看完案卷,低聲道:

「聘禮已收,婚書也有,這男子看著確實薄情。」

顧明霜沒有立刻判。

她只問青年:

「你願娶?」

青年沒有答。

顧明霜又問:

「你不願?」

青年仍不答。

他父親立刻怒道:

「你看,他就是如此!從小悶不吭聲,半點孝心都沒有!」

顧明霜抬手止住。

她讓人將父母與女方家屬暫請到外室。

那青年仍跪著。

很久後,他才抬頭,聲音極啞:

「我若說不願,我娘會撞牆。」

顧明霜看著他。

青年眼中沒有淚。

像早已哭不出來。

「她已經撞過一次。」
「我爹說,若我不娶,就是逼死母親。」
「女方沒有錯,我也不想害她。」
「可我……」

他停了很久。

「我心裡有人。」

堂中安靜下來。

旁邊書吏猛地抬頭。

顧明霜沒有驚訝,只問:

「那人可願?」

青年閉了閉眼。

「願。」
「但他是男子。」

書吏倒吸一口氣。

顧明霜神色卻更冷靜了。

「婚契新律,不拘男女。」
「你父母知曉?」

青年點頭。

「所以才急著替我定親。」

顧明霜垂眼,看著案卷上「不孝、薄情、悔婚」幾個字。

若只看第一眼,他是悔婚男子。

若多問幾句,他只是被母親以命相逼、被父親以孝壓住、被世俗與婚書困住的人。

顧明霜提筆,在案卷旁寫:

「不可只以悔婚一眼定薄情。須問本人之願,並查是否有以死相逼、以孝迫婚之事。」

她抬頭道:

「此婚契暫停。」
「聘禮另算債務。」
「女方無錯,官府出具文書,明其非被棄辱,不得毀其名。」
「男子父母若再以自傷逼婚,按強迫婚契查辦。」

青年怔怔看著她。

很久後,他低聲問:

「那我能不娶嗎?」

顧明霜看著他。

「能。」

青年終於低下頭,肩膀一顫,像多年來第一次相信自己能說不。

這件案子送進宮時,裴情看了許久。

墨衍坐在他身邊,低聲道:

「顧明霜用得很快。」

裴情道:

「她本就知道怎麼多看一眼。」

王公公在旁低聲道:

「那女子也無辜。」

裴情點頭。

「所以要出文書護她。」
「婚契不成,不該由女子一人背羞辱。」
「寫入婚契覆核細例。」

墨衍提筆記下。

腹中左側忽然動了一下。

這回又是阿霧先動。

裴情低頭,指尖覆過去。

「你也覺得?」

左側輕輕應了一下。

右側隨後跟上。

裴情唇角微彎。

「阿蓮慢半拍。」

墨衍低笑。

「今日阿霧急。」

裴情看他。

「你倒分得很順。」

墨衍耳根微紅。

「宮裡都這麼分。」

裴情挑眉。

「朕說過不准亂定。」

墨衍低聲道:

「先叫著。」

裴情看了他片刻,終究沒反駁。

同日,護幼所也把那句話寫進《問幼冊》的封面裡。

阿遲照著念給孩子們聽。

「人不只是畫上那一眼。」

小石頭立刻問:

「那我是什麼?」

阿遲想了想。

「你不只是以前被賣過的孩子。」
「也不是只偷過饅頭的人。」
「你是小石頭。」

小石頭皺眉。

「小石頭也不像好名字。」

鄭敬在旁道:

「日後你若想改,可以改。」

小石頭愣住。

「我也能?」

阿遲點頭。

「能。名字是你的。」

小石頭低頭想了很久。

「那我先不改。」
「小石頭硬,不容易碎。」

阿遲看著他,慢慢點頭。

「也好。」

阿暖抱著小魚問:

「那我呢?」

阿遲道:

「你不只是怕黑。」
「也不是只會哭。」
「你會補小花。」

阿暖低頭看自己的帕子,眼睛亮了一點。

「那我以後可以補很多花。」

柳氏正坐在旁邊替孩子們縫衣,聞言笑了。

「可以。」

阿暖偷偷看她。

她如今仍沒有說願不願意被賀氏夫妻收養。

柳氏也不催。

每日來,補衣,教針線,陪她坐一會兒。

有時阿暖一句話都不說,柳氏便也不說。

女官問柳氏會不會覺得白費工夫。

柳氏只道:

「她願意讓我坐在旁邊,已經很好。」

這句話也被寫進回報。

裴情看見時,輕聲道:

「賀氏夫妻可再觀察一月。」

墨衍道:

「若一月後阿暖仍願意?」

裴情道:

「先試住。」
「不是立刻定死。」
「孩子需要知道,去新家不是被送走,而是有人陪著慢慢試。」

王公公立刻記下:

「收養試住期。」

沈長陵在旁道:

「試住期間,若孩子夜驚、厭食、畏人加重,須暫停。」

裴情點頭。

「寫。」

阿遲想了想。

「那養父母也能說不適合嗎?」

殿中靜了一下。

裴情看向他。

阿遲道:

「如果不是嫌棄,也不是退貨,只是真的不會照顧,怎麼辦?」

王公公皺眉。

「這……」

裴情沉默片刻。

「也要允許說。」
「但不能一說不合就丟回來。」
「試住期若養親覺得照護困難,須先向護幼所求助,由女官、醫助教導。」
「若仍不適合,由官府重新安置,不得私自棄送,不得罵孩子拖累。」

墨衍寫下。

裴情道:

「收養不是只考孩子願不願,也考大人有沒有能力學。」

阿遲點頭。

「很好。」

小魚喵了一聲。

沈長陵冷冷道:

「牠今日又懂了?」

阿遲低頭:

「它覺得收養小魚的人也要會給新鮮魚。」

裴情扶額。

墨衍笑了。

夜裡,裴情有些疲倦。

白日案子聽多了,胎動也多,腹中沉得明顯。

墨衍替他揉腰時,右肩仍貼著藥。

裴情問:

「肩還疼嗎?」

墨衍答得很快:

「還有一點,不重。」

裴情滿意。

「很好。」

墨衍低聲笑:

「我學會了?」

「勉強。」

裴情靠在他懷裡,手覆在腹前。

「阿蓮,阿霧。」

右側輕動。

左側也應。

裴情聲音很輕:

「今日父親讓季聞在《蓮生錄》裡記了一句,人不只是畫上那一眼。」
「顧明霜因此多問了一個人。」
「護幼所的孩子也因此知道,自己不只是傷,也不只是錯。」

墨衍低聲道:

「阿暖不只是怕黑,她會補小花。」

裴情唇角微彎。

「小石頭也不只是小石頭。」

「他說小石頭硬,不容易碎。」

裴情睜開眼,沉默了一會兒。

「但孩子不該非得硬,才不碎。」

墨衍心口微動。

裴情道:

「這句明日寫進《問幼冊》。」

墨衍點頭。

「好。」

裴情又低聲道:

「阿蓮阿霧,你們也記著。」
「你們日後若軟些,也無妨。」
「不必非要硬得誰都摔不碎。」
「有人接著,也可以。」

右側與左側都輕輕動了。

墨衍眼底柔得深。

他低頭吻了吻裴情的髮間。

「我接著你們。」

裴情淡淡道:

「還有我。」

墨衍笑了。

「嗯,還有你。」

窗外夜色如水。

同燈下,《畫外記》與畫像仍並排放著。

宮外,京兆府案房裡那張紙也貼在牆上。

護幼所的《問幼冊》封面,也多了同一句。

人不只是畫上那一眼。

也不只是案卷裡那一道傷。

不只是曾經犯過的一個錯。

不只是旁人口中的不孝、頑劣、薄情、不祥。

人有前因,有後來,有能改的地方,也有不該被污名困住的一生。

這句話還很新。

新到很多人不習慣。

可它已經像一盞小燈,被人從宮中提了出去。

照在案房,照在護幼所,照在女學別院,也照在每一個曾經被第一眼定死的人身上。

讓他們至少能有一次機會,抬頭說:

「我不只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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