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外記》寫成後,季聞原以為自己至少能清閒兩日。
誰知第二日一早,裴情又召他入宮。
季聞捧著筆匣進殿時,神情比前幾日更謹慎。
他如今已明白,陛下所謂「只是記一記」,往往最後都會變成一條新例、一冊新錄,甚至牽動朝中幾司。
裴情看見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淡淡道:
「朕今日不折騰你。」
季聞立刻道:
「臣不敢。」
沈長陵在旁冷冷道:
「這句話通常不可信。」
裴情看他。
沈長陵低頭翻脈案,像方才開口的人不是自己。
墨衍站在裴情身側,眼底有淡淡笑意。
裴情靠著軟枕,今日精神尚可,只是腹勢越發顯得沉,腰後墊了兩層軟枕,手邊放著溫梨水。
他看向季聞,道:
「《畫外記》不入正史,但《蓮生錄》裡可摘一句。」
季聞低頭。
「請陛下示下。」
裴情手覆著腹前,沉默片刻。
「人不只是畫上那一眼。」
季聞微怔。
這句不像律條。
不像口諭。
卻像能落在很多事上。
裴情又道:
「《蓮生錄》不是只記皇嗣。」
「也要記,這兩個孩子尚未出生時,朝廷學著重新看人。」
季聞心口微微一震,低頭寫下。
「帝曰:人不只是畫上那一眼。蓮生未生,而朝廷學著重新看人。」
沈長陵在旁聽了,沒有說話。
王公公低頭拭了拭眼角。
阿遲抱著小魚站在門邊,像在思考這句話。
過了一會兒,他道:
「那孩子也不只是案卷上的傷。」
裴情看向他。
阿遲繼續道:
「收養的孩子,也不只是沒有家的孩子。」
「犯錯的孩子,也不只是壞孩子。」
「承君也不只是會守夜的人。」
墨衍一怔。
裴情唇角微微動了動。
「說得好。」
阿遲低頭看小魚。
「小魚也不只是偷魚的貓。」
沈長陵冷冷道:
「牠至少首先是偷魚的貓。」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立刻道:
「它不認。」
殿中原本有些沉的氣氛被這一句輕輕撥開。
裴情笑了一聲。
笑得不重,卻讓腹中兩側都輕輕動了動。
沈長陵立刻抬眼。
「不可笑得太急。」
裴情:「……」
季聞低頭,默默把這句沒有記入《蓮生錄》。
可裴情方才那句,卻很快送去了護幼所、女學別院與京兆府。
不是作為正式律條。
而是作為新吏講學第一句。
鄭敬老吏看見時,沉默很久。
他在京兆府做了二十多年案房,見過太多「一眼定人」的案子。
一見衣衫破,便說是賊。
一見女子哭,便說是矯情。
一見孩子有傷,便說是頑劣。
一見父母喊冤,便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一見人有前科,便覺得他此後每一句都是假話。
官府很忙。
忙到許多人懶得再多看第二眼。
鄭敬摸著那張抄來的紙,許久後對京兆府年輕書吏道:
「貼在案房裡。」
書吏一怔。
「大人,這不是律條。」
鄭敬道:
「比有些律條管用。」
那張紙便貼在案房牆上。
字不大。
卻很醒目。
「人不只是畫上那一眼。」
最先用上這句話的,是顧明霜。
婚契覆核司來了一樁案子。
一名青年男子被家中控告不孝,說他悔婚逃家,害父母受辱,害未婚女子名聲受損。
父母哭得聲淚俱下。
未婚女子的母親也哭,說女兒已收聘,若婚事不成,便無顏做人。
那青年跪在堂下,衣衫整齊,神色卻麻木得像石頭。
旁邊官吏看完案卷,低聲道:
「聘禮已收,婚書也有,這男子看著確實薄情。」
顧明霜沒有立刻判。
她只問青年:
「你願娶?」
青年沒有答。
顧明霜又問:
「你不願?」
青年仍不答。
他父親立刻怒道:
「你看,他就是如此!從小悶不吭聲,半點孝心都沒有!」
顧明霜抬手止住。
她讓人將父母與女方家屬暫請到外室。
那青年仍跪著。
很久後,他才抬頭,聲音極啞:
「我若說不願,我娘會撞牆。」
顧明霜看著他。
青年眼中沒有淚。
像早已哭不出來。
「她已經撞過一次。」
「我爹說,若我不娶,就是逼死母親。」
「女方沒有錯,我也不想害她。」
「可我……」
他停了很久。
「我心裡有人。」
堂中安靜下來。
旁邊書吏猛地抬頭。
顧明霜沒有驚訝,只問:
「那人可願?」
青年閉了閉眼。
「願。」
「但他是男子。」
書吏倒吸一口氣。
顧明霜神色卻更冷靜了。
「婚契新律,不拘男女。」
「你父母知曉?」
青年點頭。
「所以才急著替我定親。」
顧明霜垂眼,看著案卷上「不孝、薄情、悔婚」幾個字。
若只看第一眼,他是悔婚男子。
若多問幾句,他只是被母親以命相逼、被父親以孝壓住、被世俗與婚書困住的人。
顧明霜提筆,在案卷旁寫:
「不可只以悔婚一眼定薄情。須問本人之願,並查是否有以死相逼、以孝迫婚之事。」
她抬頭道:
「此婚契暫停。」
「聘禮另算債務。」
「女方無錯,官府出具文書,明其非被棄辱,不得毀其名。」
「男子父母若再以自傷逼婚,按強迫婚契查辦。」
青年怔怔看著她。
很久後,他低聲問:
「那我能不娶嗎?」
顧明霜看著他。
「能。」
青年終於低下頭,肩膀一顫,像多年來第一次相信自己能說不。
這件案子送進宮時,裴情看了許久。
墨衍坐在他身邊,低聲道:
「顧明霜用得很快。」
裴情道:
「她本就知道怎麼多看一眼。」
王公公在旁低聲道:
「那女子也無辜。」
裴情點頭。
「所以要出文書護她。」
「婚契不成,不該由女子一人背羞辱。」
「寫入婚契覆核細例。」
墨衍提筆記下。
腹中左側忽然動了一下。
這回又是阿霧先動。
裴情低頭,指尖覆過去。
「你也覺得?」
左側輕輕應了一下。
右側隨後跟上。
裴情唇角微彎。
「阿蓮慢半拍。」
墨衍低笑。
「今日阿霧急。」
裴情看他。
「你倒分得很順。」
墨衍耳根微紅。
「宮裡都這麼分。」
裴情挑眉。
「朕說過不准亂定。」
墨衍低聲道:
「先叫著。」
裴情看了他片刻,終究沒反駁。
同日,護幼所也把那句話寫進《問幼冊》的封面裡。
阿遲照著念給孩子們聽。
「人不只是畫上那一眼。」
小石頭立刻問:
「那我是什麼?」
阿遲想了想。
「你不只是以前被賣過的孩子。」
「也不是只偷過饅頭的人。」
「你是小石頭。」
小石頭皺眉。
「小石頭也不像好名字。」
鄭敬在旁道:
「日後你若想改,可以改。」
小石頭愣住。
「我也能?」
阿遲點頭。
「能。名字是你的。」
小石頭低頭想了很久。
「那我先不改。」
「小石頭硬,不容易碎。」
阿遲看著他,慢慢點頭。
「也好。」
阿暖抱著小魚問:
「那我呢?」
阿遲道:
「你不只是怕黑。」
「也不是只會哭。」
「你會補小花。」
阿暖低頭看自己的帕子,眼睛亮了一點。
「那我以後可以補很多花。」
柳氏正坐在旁邊替孩子們縫衣,聞言笑了。
「可以。」
阿暖偷偷看她。
她如今仍沒有說願不願意被賀氏夫妻收養。
柳氏也不催。
每日來,補衣,教針線,陪她坐一會兒。
有時阿暖一句話都不說,柳氏便也不說。
女官問柳氏會不會覺得白費工夫。
柳氏只道:
「她願意讓我坐在旁邊,已經很好。」
這句話也被寫進回報。
裴情看見時,輕聲道:
「賀氏夫妻可再觀察一月。」
墨衍道:
「若一月後阿暖仍願意?」
裴情道:
「先試住。」
「不是立刻定死。」
「孩子需要知道,去新家不是被送走,而是有人陪著慢慢試。」
王公公立刻記下:
「收養試住期。」
沈長陵在旁道:
「試住期間,若孩子夜驚、厭食、畏人加重,須暫停。」
裴情點頭。
「寫。」
阿遲想了想。
「那養父母也能說不適合嗎?」
殿中靜了一下。
裴情看向他。
阿遲道:
「如果不是嫌棄,也不是退貨,只是真的不會照顧,怎麼辦?」
王公公皺眉。
「這……」
裴情沉默片刻。
「也要允許說。」
「但不能一說不合就丟回來。」
「試住期若養親覺得照護困難,須先向護幼所求助,由女官、醫助教導。」
「若仍不適合,由官府重新安置,不得私自棄送,不得罵孩子拖累。」
墨衍寫下。
裴情道:
「收養不是只考孩子願不願,也考大人有沒有能力學。」
阿遲點頭。
「很好。」
小魚喵了一聲。
沈長陵冷冷道:
「牠今日又懂了?」
阿遲低頭:
「它覺得收養小魚的人也要會給新鮮魚。」
裴情扶額。
墨衍笑了。
夜裡,裴情有些疲倦。
白日案子聽多了,胎動也多,腹中沉得明顯。
墨衍替他揉腰時,右肩仍貼著藥。
裴情問:
「肩還疼嗎?」
墨衍答得很快:
「還有一點,不重。」
裴情滿意。
「很好。」
墨衍低聲笑:
「我學會了?」
「勉強。」
裴情靠在他懷裡,手覆在腹前。
「阿蓮,阿霧。」
右側輕動。
左側也應。
裴情聲音很輕:
「今日父親讓季聞在《蓮生錄》裡記了一句,人不只是畫上那一眼。」
「顧明霜因此多問了一個人。」
「護幼所的孩子也因此知道,自己不只是傷,也不只是錯。」
墨衍低聲道:
「阿暖不只是怕黑,她會補小花。」
裴情唇角微彎。
「小石頭也不只是小石頭。」
「他說小石頭硬,不容易碎。」
裴情睜開眼,沉默了一會兒。
「但孩子不該非得硬,才不碎。」
墨衍心口微動。
裴情道:
「這句明日寫進《問幼冊》。」
墨衍點頭。
「好。」
裴情又低聲道:
「阿蓮阿霧,你們也記著。」
「你們日後若軟些,也無妨。」
「不必非要硬得誰都摔不碎。」
「有人接著,也可以。」
右側與左側都輕輕動了。
墨衍眼底柔得深。
他低頭吻了吻裴情的髮間。
「我接著你們。」
裴情淡淡道:
「還有我。」
墨衍笑了。
「嗯,還有你。」
窗外夜色如水。
同燈下,《畫外記》與畫像仍並排放著。
宮外,京兆府案房裡那張紙也貼在牆上。
護幼所的《問幼冊》封面,也多了同一句。
人不只是畫上那一眼。
也不只是案卷裡那一道傷。
不只是曾經犯過的一個錯。
不只是旁人口中的不孝、頑劣、薄情、不祥。
人有前因,有後來,有能改的地方,也有不該被污名困住的一生。
這句話還很新。
新到很多人不習慣。
可它已經像一盞小燈,被人從宮中提了出去。
照在案房,照在護幼所,照在女學別院,也照在每一個曾經被第一眼定死的人身上。
讓他們至少能有一次機會,抬頭說:
「我不只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