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只是這樣」這句話,最先在護幼所裡被孩子們用得歪歪扭扭。
小石頭與人搶木劍時,被女官叫住。
他下意識把木劍往身後一藏,梗著脖子道:
「我不只是搶木劍的人。」
女官一時竟被他噎住。
阿遲坐在廊下,看了他片刻。
「但你現在就是搶了。」
小石頭:「……」
阿遲道:
「不只是,不代表不是。」
「搶了要還。」
小石頭愣了半晌,慢慢把木劍遞回去。
「那我還是想玩。」
阿遲點頭。
「可以排隊。」
小石頭皺眉。
「排多久?」
旁邊周鐵道:
「半炷香。」
小石頭想了想,覺得比挨打一夜好多了,便坐到一旁等。
小魚從他身邊走過,尾巴掃過木劍,像也想玩。
阿遲立刻把小魚抱回來。
「你不排隊。」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低頭補:
「你只會搶魚。」
小石頭噗嗤笑了。
那一笑很短,卻讓院子裡許多緊繃的孩子也跟著鬆了些。
《問幼冊》於是又添了一條。
「不只是,不代表不是。做錯仍要認,認錯不等於整個人都是錯。」
鄭敬老吏看見時,沉默良久。
最後親自抄了一份送去京兆府案房。
他對年輕書吏說:
「這句也貼著。」
書吏看著牆上越來越多的紙,忍不住道:
「鄭老,這案房快成學堂了。」
鄭敬道:
「衙門本就該學。」
書吏一怔。
鄭敬慢慢道:
「從前總以為坐在案後便是會辦案。」
「如今看來,還差得遠。」
這話傳回宮裡時,裴情正在試著多用半碗粥。
沈長陵盯得很緊。
墨衍也盯得很緊。
王公公盯得最緊。
裴情勉強喝了幾口,終於忍無可忍。
「朕是用膳,不是過堂。」
王公公連忙低頭。
墨衍也收回目光。
沈長陵面不改色:
「若陛下肯照醫囑用完,臣等自然不看。」
裴情冷冷道:
「沈院判近來越發像御史。」
沈長陵道:
「御史管朝政,臣管陛下這碗粥。」
裴情:「……」
阿遲抱著小魚站在門邊,小聲道:
「不只是皇帝,也是要喝粥的人。」
殿中一靜。
墨衍低頭忍笑忍得很辛苦。
裴情看向阿遲。
「你如今很敢說。」
阿遲想了想。
「這是《問幼冊》的用法。」
裴情淡淡道:
「用得很好,下次別用在朕身上。」
阿遲點頭。
「下次用在承君身上。」
墨衍:「……」
王公公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裴情也低頭笑了一下。
這一笑牽得腹中微微一動,右側先應,左側也跟著。
裴情手覆上去,低聲道:
「你們也覺得很好笑?」
右側輕輕動。
左側慢半拍。
沈長陵立刻提醒:
「笑可,別笑急。」
裴情閉了閉眼。
「沈長陵,你退下。」
沈長陵端著藥盞不動。
「藥還沒喝。」
裴情看著他。
沈長陵看著藥。
最後,是墨衍把藥盞接過來,低聲哄道:
「喝完藥,今日便不看粥了。」
裴情挑眉。
「你們還學會交換條件?」
墨衍耳根微紅。
「沈長陵教的。」
沈長陵冷冷道:
「臣沒有。」
阿遲道:
「那承君自己學得很好。」
殿中又笑了一回。
裴情終究把藥喝了。
苦得眉心微皺。
墨衍立刻遞上溫水,又將一小塊酸梅米糕送到他手邊。
裴情接過時,低聲道:
「阿蓮阿霧,日後不可學沈長陵逼人喝藥。」
沈長陵冷笑:
「若小殿下日後不喝藥,陛下最好記得今日這句。」
裴情:「……」
墨衍低頭笑得肩膀微顫。
藥後不久,京兆府送來一樁案子。
案子不大,卻很適合試新例。
城南一名十二歲少年被鄰里扭送官府,說他偷了鋪中兩枚銀錢。
少年衣衫破舊,左臂有舊傷,掌心卻確實藏著銀錢。
鋪主氣得要打。
少年一口咬定沒偷,是撿的。
按舊時辦法,這樣的小案多半打一頓、押父母來領、賠錢了事。
可如今案房牆上貼滿了那些「不像律條卻比有些律條管用」的紙。
鄭敬便讓人先別打。
先問。
這一問,才問出少年父親病重,母親在繡坊做工,家中三日沒米。
銀錢確是偷的。
但偷錢不是為賭,也不是為玩,是要給妹妹買粥。
再查,少年左臂舊傷不是鋪主打的,而是去年冬日替人扛柴時摔的,因沒錢看醫,一直未好。
鄭敬判他還錢、道歉,護幼所暫給米糧,京兆府轉告醫助堂替其看傷,並查其父病情。
同時記少年偷盜之錯,不因貧苦全免;但不得施笞刑,改由護幼所與京兆府共同教誡,日後若再犯,另論。
這份案錄送進宮時,裴情看得很慢。
「這才是『不只是』。」
墨衍坐在他身側。
「偷了,就是偷了。」
裴情點頭。
「餓了,也是真的餓了。」
「一邊認錯,一邊救人。」
「若只救不教,日後他仍可能偷。」
「若只打不救,他今晚便仍會餓。」
王公公低聲道:
「鄭敬辦得好。」
裴情道:
「記一筆。」
「京兆府小案也可入新吏講學。」
墨衍提筆。
裴情又道:
「另查城南病戶。」
「若父病、母工、子女飢,地方里正與坊長為何不報?」
墨衍應下。
裴情手指輕輕按住案卷。
「一個孩子偷兩枚銀錢,背後常不是只有兩枚銀錢。」
沈長陵在旁道:
「也可能有病。」
裴情看向他。
沈長陵淡淡道:
「父病拖到孩子偷錢買粥,醫館與里正都該問。」
裴情點頭。
「查。」
阿遲在旁聽著,忽然道:
「那少年可以去護幼所聽課嗎?」
裴情看他。
阿遲道:
「他可能覺得自己已經是賊。」
「要有人告訴他,不只是賊。」
「但也要告訴他,偷不對。」
裴情眼神柔了些。
「准。」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低頭看牠。
「你也不只是偷魚,但偷魚不對。」
小魚立刻別過頭。
沈長陵冷冷道:
「牠聽懂了。」
裴情笑了。
這一日,《問幼冊》新添三句。
「不只是,不代表不是。」
「認錯不等於整個人都是錯。」
「一邊認錯,一邊救人。」
季聞看見後,沉默良久。
他覺得這三句若放進正史,怕會被後世某些酸儒嫌俗。
可若不放,又未免太可惜。
於是他在《蓮生錄》旁注裡寫了一句:
「是時新律漸細,朝廷不惟問罪,亦問罪從何生。」
這句送給裴情過目時,裴情看了半晌。
「寫得像人話了。」
季聞一時不知這算不算誇獎。
墨衍在旁低聲道:
「是誇。」
季聞連忙謝恩。
裴情今日午後困得早。
雙胎長得快,他近來常在午膳後犯倦。
墨衍扶他回內殿,替他換了寬軟衣裳,又墊好腰後軟枕。
裴情半靠著,眼睫已垂下去,卻仍問:
「城南那孩子,叫什麼?」
墨衍低聲道:
「陳滿。」
裴情睜了睜眼。
「滿?」
「嗯。案錄上說,他母親取的,盼家中常滿。」
裴情沉默片刻。
「讓護幼所給他妹妹也送些吃的。」
「已吩咐了。」
裴情嗯了一聲。
腹中右側忽然輕輕一動。
他低頭,困倦中仍笑了一下。
「阿蓮今日又先聽見?」
左側隨後動。
「阿霧也聽見了。」
墨衍替他蓋好薄被。
「睡吧。」
裴情卻伸手拉住他。
「肩。」
墨衍立刻答:
「還有一點僵,不疼。」
裴情這才閉眼。
「好。」
墨衍看著他,眼底柔得很深。
裴情困得聲音很輕:
「你也睡一會兒。」
墨衍低聲道:
「等你睡著,我便睡。」
裴情沒有力氣再刺他,只低聲道:
「別等太久。」
墨衍應:
「好。」
夜裡,《願不願》添上今日之事。
墨衍寫:
「護幼所日課添言:不只是,不代表不是。做錯仍要認,認錯不等於整個人都是錯。京兆府鄭敬辦城南少年陳滿偷銀案,查其父病、家飢、舊傷。帝曰:一邊認錯,一邊救人。又曰,一個孩子偷兩枚銀錢,背後常不是只有兩枚銀錢。」
裴情靠在他懷中,聽著筆聲。
「再寫季聞那句。」
墨衍問:
「罪從何生?」
裴情點頭。
墨衍便寫:
「季聞旁注:新律漸細,朝廷不惟問罪,亦問罪從何生。」
裴情聽完,低聲道:
「這句也好。」
墨衍笑了。
「今日很多句都好。」
裴情懶得再說他,只覆著腹前,輕聲喚:
「阿蓮。」
右側動。
「阿霧。」
左側應。
裴情低聲道:
「今日父親學了,不只是,不代表不是。」
「日後你們若犯錯,父親會問,也會教。」
「不會因為你們是我的孩子,就說你們沒有錯。」
「也不會因為你們錯了,就說你們整個人都壞。」
墨衍掌心覆上他的手背。
「我們會一邊教,一邊接住。」
裴情閉上眼。
「嗯。」
兩側都輕輕動了一下。
窗外夜燈微亮。
護幼所裡,小石頭終於排到木劍,揮得虎虎生風。
阿暖在帕子上又補了一朵小花。
城南那個叫陳滿的少年坐在護幼所廊下,捧著一碗熱粥,低著頭聽阿遲對他說:
「你偷了錢,錯了。」
「但你不只是偷錢的人。」
「喝完粥,明日去道歉。」
陳滿沉默很久,眼淚掉進碗裡。
「我還能去嗎?」
阿遲道:
「能。」
小魚從旁邊走過,盯著他的粥看了一眼。
阿遲把牠抱走。
「這不是魚。」
陳滿愣了一下,終於很小聲地笑了。
夜色很長。
可有些孩子終於不必在一個錯裡,被判完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