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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詔鎖君》》第九十六章 不只這樣
「我不只是這樣」這句話,最先在護幼所裡被孩子們用得歪歪扭扭。

小石頭與人搶木劍時,被女官叫住。

他下意識把木劍往身後一藏,梗著脖子道:

「我不只是搶木劍的人。」

女官一時竟被他噎住。

阿遲坐在廊下,看了他片刻。

「但你現在就是搶了。」

小石頭:「……」

阿遲道:

「不只是,不代表不是。」
「搶了要還。」

小石頭愣了半晌,慢慢把木劍遞回去。

「那我還是想玩。」

阿遲點頭。

「可以排隊。」

小石頭皺眉。

「排多久?」

旁邊周鐵道:

「半炷香。」

小石頭想了想,覺得比挨打一夜好多了,便坐到一旁等。

小魚從他身邊走過,尾巴掃過木劍,像也想玩。

阿遲立刻把小魚抱回來。

「你不排隊。」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低頭補:

「你只會搶魚。」

小石頭噗嗤笑了。

那一笑很短,卻讓院子裡許多緊繃的孩子也跟著鬆了些。

《問幼冊》於是又添了一條。

「不只是,不代表不是。做錯仍要認,認錯不等於整個人都是錯。」

鄭敬老吏看見時,沉默良久。

最後親自抄了一份送去京兆府案房。

他對年輕書吏說:

「這句也貼著。」

書吏看著牆上越來越多的紙,忍不住道:

「鄭老,這案房快成學堂了。」

鄭敬道:

「衙門本就該學。」

書吏一怔。

鄭敬慢慢道:

「從前總以為坐在案後便是會辦案。」
「如今看來,還差得遠。」

這話傳回宮裡時,裴情正在試著多用半碗粥。

沈長陵盯得很緊。

墨衍也盯得很緊。

王公公盯得最緊。

裴情勉強喝了幾口,終於忍無可忍。

「朕是用膳,不是過堂。」

王公公連忙低頭。

墨衍也收回目光。

沈長陵面不改色:

「若陛下肯照醫囑用完,臣等自然不看。」

裴情冷冷道:

「沈院判近來越發像御史。」

沈長陵道:

「御史管朝政,臣管陛下這碗粥。」

裴情:「……」

阿遲抱著小魚站在門邊,小聲道:

「不只是皇帝,也是要喝粥的人。」

殿中一靜。

墨衍低頭忍笑忍得很辛苦。

裴情看向阿遲。

「你如今很敢說。」

阿遲想了想。

「這是《問幼冊》的用法。」

裴情淡淡道:

「用得很好,下次別用在朕身上。」

阿遲點頭。

「下次用在承君身上。」

墨衍:「……」

王公公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裴情也低頭笑了一下。

這一笑牽得腹中微微一動,右側先應,左側也跟著。

裴情手覆上去,低聲道:

「你們也覺得很好笑?」

右側輕輕動。

左側慢半拍。

沈長陵立刻提醒:

「笑可,別笑急。」

裴情閉了閉眼。

「沈長陵,你退下。」

沈長陵端著藥盞不動。

「藥還沒喝。」

裴情看著他。

沈長陵看著藥。

最後,是墨衍把藥盞接過來,低聲哄道:

「喝完藥,今日便不看粥了。」

裴情挑眉。

「你們還學會交換條件?」

墨衍耳根微紅。

「沈長陵教的。」

沈長陵冷冷道:

「臣沒有。」

阿遲道:

「那承君自己學得很好。」

殿中又笑了一回。

裴情終究把藥喝了。

苦得眉心微皺。

墨衍立刻遞上溫水,又將一小塊酸梅米糕送到他手邊。

裴情接過時,低聲道:

「阿蓮阿霧,日後不可學沈長陵逼人喝藥。」

沈長陵冷笑:

「若小殿下日後不喝藥,陛下最好記得今日這句。」

裴情:「……」

墨衍低頭笑得肩膀微顫。

藥後不久,京兆府送來一樁案子。

案子不大,卻很適合試新例。

城南一名十二歲少年被鄰里扭送官府,說他偷了鋪中兩枚銀錢。

少年衣衫破舊,左臂有舊傷,掌心卻確實藏著銀錢。

鋪主氣得要打。

少年一口咬定沒偷,是撿的。

按舊時辦法,這樣的小案多半打一頓、押父母來領、賠錢了事。

可如今案房牆上貼滿了那些「不像律條卻比有些律條管用」的紙。

鄭敬便讓人先別打。

先問。

這一問,才問出少年父親病重,母親在繡坊做工,家中三日沒米。

銀錢確是偷的。

但偷錢不是為賭,也不是為玩,是要給妹妹買粥。

再查,少年左臂舊傷不是鋪主打的,而是去年冬日替人扛柴時摔的,因沒錢看醫,一直未好。

鄭敬判他還錢、道歉,護幼所暫給米糧,京兆府轉告醫助堂替其看傷,並查其父病情。

同時記少年偷盜之錯,不因貧苦全免;但不得施笞刑,改由護幼所與京兆府共同教誡,日後若再犯,另論。

這份案錄送進宮時,裴情看得很慢。

「這才是『不只是』。」

墨衍坐在他身側。

「偷了,就是偷了。」

裴情點頭。

「餓了,也是真的餓了。」
「一邊認錯,一邊救人。」
「若只救不教,日後他仍可能偷。」
「若只打不救,他今晚便仍會餓。」

王公公低聲道:

「鄭敬辦得好。」

裴情道:

「記一筆。」
「京兆府小案也可入新吏講學。」

墨衍提筆。

裴情又道:

「另查城南病戶。」
「若父病、母工、子女飢,地方里正與坊長為何不報?」

墨衍應下。

裴情手指輕輕按住案卷。

「一個孩子偷兩枚銀錢,背後常不是只有兩枚銀錢。」

沈長陵在旁道:

「也可能有病。」

裴情看向他。

沈長陵淡淡道:

「父病拖到孩子偷錢買粥,醫館與里正都該問。」

裴情點頭。

「查。」

阿遲在旁聽著,忽然道:

「那少年可以去護幼所聽課嗎?」

裴情看他。

阿遲道:

「他可能覺得自己已經是賊。」
「要有人告訴他,不只是賊。」
「但也要告訴他,偷不對。」

裴情眼神柔了些。

「准。」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低頭看牠。

「你也不只是偷魚,但偷魚不對。」

小魚立刻別過頭。

沈長陵冷冷道:

「牠聽懂了。」

裴情笑了。

這一日,《問幼冊》新添三句。

「不只是,不代表不是。」

「認錯不等於整個人都是錯。」

「一邊認錯,一邊救人。」

季聞看見後,沉默良久。

他覺得這三句若放進正史,怕會被後世某些酸儒嫌俗。

可若不放,又未免太可惜。

於是他在《蓮生錄》旁注裡寫了一句:

「是時新律漸細,朝廷不惟問罪,亦問罪從何生。」

這句送給裴情過目時,裴情看了半晌。

「寫得像人話了。」

季聞一時不知這算不算誇獎。

墨衍在旁低聲道:

「是誇。」

季聞連忙謝恩。

裴情今日午後困得早。

雙胎長得快,他近來常在午膳後犯倦。

墨衍扶他回內殿,替他換了寬軟衣裳,又墊好腰後軟枕。

裴情半靠著,眼睫已垂下去,卻仍問:

「城南那孩子,叫什麼?」

墨衍低聲道:

「陳滿。」

裴情睜了睜眼。

「滿?」

「嗯。案錄上說,他母親取的,盼家中常滿。」

裴情沉默片刻。

「讓護幼所給他妹妹也送些吃的。」

「已吩咐了。」

裴情嗯了一聲。

腹中右側忽然輕輕一動。

他低頭,困倦中仍笑了一下。

「阿蓮今日又先聽見?」

左側隨後動。

「阿霧也聽見了。」

墨衍替他蓋好薄被。

「睡吧。」

裴情卻伸手拉住他。

「肩。」

墨衍立刻答:

「還有一點僵,不疼。」

裴情這才閉眼。

「好。」

墨衍看著他,眼底柔得很深。

裴情困得聲音很輕:

「你也睡一會兒。」

墨衍低聲道:

「等你睡著,我便睡。」

裴情沒有力氣再刺他,只低聲道:

「別等太久。」

墨衍應:

「好。」

夜裡,《願不願》添上今日之事。

墨衍寫:

「護幼所日課添言:不只是,不代表不是。做錯仍要認,認錯不等於整個人都是錯。京兆府鄭敬辦城南少年陳滿偷銀案,查其父病、家飢、舊傷。帝曰:一邊認錯,一邊救人。又曰,一個孩子偷兩枚銀錢,背後常不是只有兩枚銀錢。」

裴情靠在他懷中,聽著筆聲。

「再寫季聞那句。」

墨衍問:

「罪從何生?」

裴情點頭。

墨衍便寫:

「季聞旁注:新律漸細,朝廷不惟問罪,亦問罪從何生。」

裴情聽完,低聲道:

「這句也好。」

墨衍笑了。

「今日很多句都好。」

裴情懶得再說他,只覆著腹前,輕聲喚:

「阿蓮。」

右側動。

「阿霧。」

左側應。

裴情低聲道:

「今日父親學了,不只是,不代表不是。」
「日後你們若犯錯,父親會問,也會教。」
「不會因為你們是我的孩子,就說你們沒有錯。」
「也不會因為你們錯了,就說你們整個人都壞。」

墨衍掌心覆上他的手背。

「我們會一邊教,一邊接住。」

裴情閉上眼。

「嗯。」

兩側都輕輕動了一下。

窗外夜燈微亮。

護幼所裡,小石頭終於排到木劍,揮得虎虎生風。

阿暖在帕子上又補了一朵小花。

城南那個叫陳滿的少年坐在護幼所廊下,捧著一碗熱粥,低著頭聽阿遲對他說:

「你偷了錢,錯了。」
「但你不只是偷錢的人。」
「喝完粥,明日去道歉。」

陳滿沉默很久,眼淚掉進碗裡。

「我還能去嗎?」

阿遲道:

「能。」

小魚從旁邊走過,盯著他的粥看了一眼。

阿遲把牠抱走。

「這不是魚。」

陳滿愣了一下,終於很小聲地笑了。

夜色很長。

可有些孩子終於不必在一個錯裡,被判完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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