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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詔鎖君》》第九十二章 能問
裴情免朝一日後,京中反倒傳出一點古怪的流言。

說皇帝雙胎已定,身體漸弱,政事皆由承君與太醫院把持。

又說內廷夜裡設輪值,承君不再寸步不離,乃是帝心漸冷。

甚至有人說,皇帝如今連夜裡醒幾回都要太醫記錄,哪裡還有天子威嚴。

這些話傳進宮時,裴情正坐在窗邊,用一小碗藕粉。

藕粉溫熱,裡頭只放了極少的桂花。

沈長陵親自嗅過,確定桂香不重,才准送進來。

裴情聽完暗衛回報,只抬了抬眼。

「他們倒很閒。」

墨衍坐在一旁分奏摺,眉心微冷。

「臣去查源頭。」

裴情看他。

「查可以,不必急著砍。」

墨衍一頓。

裴情慢慢攪著藕粉,淡淡道:

「朕身體弱,是真的。」
「奏摺分流,是真的。」
「夜裡有人輪值,也是真的。」
「只有『把持朝政』與『帝心漸冷』是他們自己編的。」

王公公氣得臉都紅了。

「陛下,這些人分明是見不得您好。」

裴情笑了一聲。

「他們是見不得規矩變了。」
「從前朝廷只認一個不睡、不疼、不倒的皇帝。如今朕說沉、說累、讓人輪值,他們便慌了。」

墨衍抬眼。

裴情道:

「因為朕若可以疼,百姓也可以疼。」
「朕若可以被照顧,那些孩子、婦人、收養之子、被傷之人,也都有理由要照顧。」
「他們不怕朕弱。」
「他們怕弱者被看見。」

殿中安靜下來。

阿遲抱著小魚站在門邊,忽然道:

「他們怕不能再叫人忍。」

裴情看向他。

「是。」

沈長陵在旁冷冷道:

「也怕太醫院往後更不好糊弄。」

裴情挑眉。

沈長陵道:

「從前地方醫官見孕婦難產、孩童舊傷、婦人被毆,寫一句『氣血不足』『跌傷』便可了事。」
「如今要問傷從何來,要記夜驚、厭食、畏人,要查是否被虐。」
「自然有人不喜。」

裴情低頭喝了一口藕粉。

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跟著。

他慢慢道:

「那便讓他們更不喜。」

墨衍眼底有笑。

他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第二日,裴情雖未上朝,卻下了一道很短的口諭。

「朕因雙胎在身,遵醫囑分理朝政,內廷設輪值,乃為護己身、護皇嗣、亦護政事不因一人病倒而斷。凡官署、醫館、護幼所、孕律告急處,皆可依事設輪值,不以一人死撐為忠勤。」

這道口諭一出,流言反倒像被迎面打了一巴掌。

有人原本想拿「帝弱」做文章,裴情卻直接承認自己需要休息。

不但承認,還把輪值推成制度。

官署中一片譁然。

許多老官皺眉,覺得這簡直不像規矩。

可京兆府、護幼所、孕律告急處、女學別院卻很快鬆了一口氣。

因為他們近來忙得幾乎連軸轉。

新律一條條落下,案子一件件湧來,若仍照舊制只靠幾名主事硬撐,遲早出錯。

蘭娘收到口諭時,正在告急處核夜間輪值表。

春桃昨夜驚醒,腹中不適,值夜女醫及時安撫,才沒鬧出大事。

蘭娘看著那句「不以一人死撐為忠勤」,眼眶微熱。

「原來官也可以說人手不夠。」

顧明霜在旁聽見,淡淡道:

「可以說。」
「但說完還要補人。」

蘭娘笑了。

「你真是……」

顧明霜抬眼。

「真是什麼?」

蘭娘想了想。

「很適合婚契覆核司。」

顧明霜冷冷道:

「那你很適合告急處。」

兩人對視片刻,竟都笑了一下。

護幼所那邊,周鐵看著輪值新例,沉默很久。

他從軍多年,最熟悉的便是撐。

傷了撐,累了撐,死人了也撐。

如今朝廷卻說,撐到倒下不叫忠勤。

他把這句念給孩子們聽時,小石頭舉手問:

「那如果大人說,忍一忍就過去了呢?」

周鐵道:

「要看什麼事。」

小石頭皺眉。

「怎麼看?」

旁邊鄭敬老吏正坐著修《問幼冊》,聞言抬頭:

「能忍一會兒的不一定都要喊。」
「但忍了會傷身、會出事、會害怕到睡不著、會讓壞人繼續壞的,就不能只忍。」

小石頭似懂非懂。

阿遲在旁補了一句:

「忍到你覺得自己不是人,就不對。」

屋裡安靜了一下。

鄭敬看了阿遲一眼,慢慢點頭。

「這句也寫進去。」

小石頭小聲念:

「忍到自己不是人,就不對。」

阿暖抱著小魚,低聲問:

「那我怕黑,可以一直說嗎?」

阿遲道:

「可以。」
「但也可以慢慢學不那麼怕。」
「不是逼你不怕,是陪你不怕。」

阿暖想了很久,低頭摸小魚。

「那我要慢慢學。」

小魚喵了一聲。

這幾句話又被送進宮中。

裴情聽見時,正讓墨衍替自己揉腰。

今日胎動比昨日頻些,腹中沉重感明顯,沈長陵說雙胎長勢好,腹勢自然更重。

裴情聽到「不是逼你不怕,是陪你不怕」時,眼睫微動。

「阿遲如今越來越會說了。」

墨衍低聲道:

「他是把自己學會的話,再說給孩子們聽。」

裴情嗯了一聲。

「寫進《問幼冊》。」

王公公立刻記下。

墨衍揉腰的手忽然慢了一些。

裴情察覺,回頭看他。

「舊傷疼?」

墨衍一怔。

「沒有。」

裴情眼神淡下來。

墨衍立刻改口:

「有一點。」

王公公差點把茶盞打翻。

沈長陵不在殿中,但所有人都像聽見了沈長陵的聲音。

裴情看著墨衍。

「哪裡?」

墨衍低聲道:

「右肩。」
「昨夜潮氣重,今日有些僵。」

裴情抬手。

「過來。」

墨衍不明所以,仍俯身過去。

裴情讓他在榻邊坐下。

「衣襟鬆些。」

墨衍耳根微紅。

「裴情……」

裴情冷冷道:

「朕是要看你肩,不是要欺負你。」

墨衍:「……」

王公公默默低頭,帶著宮人退遠了些。

阿遲抱著小魚站在門口,不走。

裴情看他。

阿遲道:

「我可以學。」

裴情沉默片刻。

「學什麼?」

「學承君舊傷怎麼看。」

墨衍低聲道:

「不用。」

阿遲認真道:

「你也要有人看。」

裴情微微挑眉。

「聽見了?」

墨衍只好閉嘴。

裴情讓人取來熱巾。

他如今行動不如從前利落,腹部沉著,坐久了也累,但手上動作仍很穩。

他沒有替別人處置傷痛的習慣。

從前他只會處理自己的傷。

如今卻笨拙而認真地將熱巾覆在墨衍右肩。

墨衍坐得很直,像比自己受刑還緊張。

裴情看了他一眼。

「放鬆。」

墨衍低聲道:

「我怕壓到你。」

裴情道:

「你坐著,怎麼壓朕?」

墨衍不說話了。

裴情隔著熱巾替他按了按肩側。

力道不重,卻很小心。

墨衍原本想說不用,卻在裴情看過來時硬生生咽下。

阿遲在旁看得很認真。

「這樣會好?」

裴情道:

「沈長陵教過墨衍給朕揉腰。」
「朕見得多了。」

墨衍低聲道:

「你不必……」

裴情手下微微一停。

「墨衍。」

墨衍抬眼。

裴情看著他,一字一字道:

「不是只有你能照顧朕。」

墨衍怔住。

裴情的耳尖微紅,語氣卻平穩。

「朕也能照顧你。」

帳中安靜下來。

阿遲低頭摸了摸小魚。

王公公在遠處眼眶又紅了。

墨衍看著裴情。

很久後,他低聲道:

「嗯。」

裴情繼續替他暖肩。

他的動作實在不能算熟練。

熱巾有時涼得快,他便讓人再換。

按到筋結處時,墨衍肩背微微一緊。

裴情立刻問:

「疼?」

墨衍停了一瞬。

這一次,他沒有說「不疼」。

「有些。」

裴情眼神柔了些。

「那輕些。」

墨衍低聲:

「好。」

腹中右側在這時輕輕動了一下。

裴情低頭。

「阿蓮,你爹今日會說疼了。」

左側也慢慢動。

裴情又道:

「阿霧也聽見了?」

墨衍耳根紅得厲害。

阿遲卻認真點頭。

「很好。」

小魚也喵了一聲。

這次,裴情沒有嫌牠附和。

傍晚,沈長陵來時,便看見墨衍右肩被熱巾暖過,神色比上午鬆些。

他問清經過後,看了裴情一眼。

「陛下今日倒像個醫助。」

裴情淡淡道:

「沈院判要給朕發牒?」

沈長陵冷笑。

「先把自己醫囑守全再說。」

裴情:「……」

墨衍低頭忍笑,被沈長陵看見。

沈長陵道:

「承君也別笑。舊傷有痛要報,熱敷可行,但不可逞強。」
「明日太醫院給承君另備肩藥。」

墨衍道:

「不必麻煩。」

裴情看向他。

墨衍立刻改口:

「多謝沈院判。」

沈長陵滿意地收回目光。

阿遲站在一旁,低聲道:

「他學得很快。」

沈長陵道:

「比陛下快。」

裴情冷冷道:

「沈長陵。」

沈長陵面不改色:

「臣實話實說。」

夜裡,《願不願》添了新頁。

墨衍原本想略過裴情替他暖肩那一段。

裴情不准。

「寫。」

墨衍握著筆,耳根微紅。

「寫到什麼程度?」

裴情道:

「照實寫。」

墨衍只好寫:

「帝下口諭,凡官署、醫館、護幼所、孕律告急處皆可設輪值,不以一人死撐為忠勤。護幼所阿遲曰:忍到自己不是人,就不對;又曰,不是逼你不怕,是陪你不怕。是日,承君舊肩遇濕微痛,初稱無礙,後改稱有一點。帝親以熱巾暖之,曰:不是只有你能照顧朕,朕也能照顧你。」

裴情聽完,耳尖也紅了。

他自己讓寫,真聽見時卻又覺得不自在。

墨衍低聲道:

「這句很好。」

裴情淡淡道:

「你最近也很愛說很好。」

墨衍抬眼。

「因為很多事很好。」

裴情怔了一下。

隨後笑了。

「倒學會了。」

墨衍將冊子合上。

睡前,裴情比昨日更累些。

雙胎長得快,腹中沉,腰也酸。墨衍替他墊好軟枕,熱巾備在一旁,自己右肩也貼著沈長陵給的藥。

兩人躺下時,裴情忽然道:

「肩還疼嗎?」

墨衍道:

「好多了。」

裴情看他。

墨衍補:

「還有一點,但不重。」

裴情滿意了。

「這樣答才對。」

墨衍低笑。

「嗯。」

裴情手覆在腹前,輕聲喚:

「阿蓮。」

右側動了一下。

「阿霧。」

左側也動。

他低聲道:

「今日你們爹說疼了。」
「父親也替他暖了肩。」
「所以日後你們也要記得,照顧人不是單向的。」
「愛人不是把自己耗乾,也不是只等著被照顧。」

墨衍心口微震。

他低頭,掌心覆在裴情手背上。

「是互相。」

裴情嗯了一聲。

兩側都輕輕動了。

像是把這句也聽進去了。

窗外夜色安穩。

偏殿同燈亮著。

宮城外的護幼所也亮著夜燈。

這一天,朝廷多了一條輪值之制。

《問幼冊》多了兩句孩子能懂的話。

而內殿裡,一個曾經只懂守人的承君,第一次被皇帝按著承認舊傷會疼。

這世上有些規矩改得很慢。

可也有些改變,正是從一句「有一點疼」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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