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情免朝一日後,京中反倒傳出一點古怪的流言。
說皇帝雙胎已定,身體漸弱,政事皆由承君與太醫院把持。
又說內廷夜裡設輪值,承君不再寸步不離,乃是帝心漸冷。
甚至有人說,皇帝如今連夜裡醒幾回都要太醫記錄,哪裡還有天子威嚴。
這些話傳進宮時,裴情正坐在窗邊,用一小碗藕粉。
藕粉溫熱,裡頭只放了極少的桂花。
沈長陵親自嗅過,確定桂香不重,才准送進來。
裴情聽完暗衛回報,只抬了抬眼。
「他們倒很閒。」
墨衍坐在一旁分奏摺,眉心微冷。
「臣去查源頭。」
裴情看他。
「查可以,不必急著砍。」
墨衍一頓。
裴情慢慢攪著藕粉,淡淡道:
「朕身體弱,是真的。」
「奏摺分流,是真的。」
「夜裡有人輪值,也是真的。」
「只有『把持朝政』與『帝心漸冷』是他們自己編的。」
王公公氣得臉都紅了。
「陛下,這些人分明是見不得您好。」
裴情笑了一聲。
「他們是見不得規矩變了。」
「從前朝廷只認一個不睡、不疼、不倒的皇帝。如今朕說沉、說累、讓人輪值,他們便慌了。」
墨衍抬眼。
裴情道:
「因為朕若可以疼,百姓也可以疼。」
「朕若可以被照顧,那些孩子、婦人、收養之子、被傷之人,也都有理由要照顧。」
「他們不怕朕弱。」
「他們怕弱者被看見。」
殿中安靜下來。
阿遲抱著小魚站在門邊,忽然道:
「他們怕不能再叫人忍。」
裴情看向他。
「是。」
沈長陵在旁冷冷道:
「也怕太醫院往後更不好糊弄。」
裴情挑眉。
沈長陵道:
「從前地方醫官見孕婦難產、孩童舊傷、婦人被毆,寫一句『氣血不足』『跌傷』便可了事。」
「如今要問傷從何來,要記夜驚、厭食、畏人,要查是否被虐。」
「自然有人不喜。」
裴情低頭喝了一口藕粉。
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跟著。
他慢慢道:
「那便讓他們更不喜。」
墨衍眼底有笑。
他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第二日,裴情雖未上朝,卻下了一道很短的口諭。
「朕因雙胎在身,遵醫囑分理朝政,內廷設輪值,乃為護己身、護皇嗣、亦護政事不因一人病倒而斷。凡官署、醫館、護幼所、孕律告急處,皆可依事設輪值,不以一人死撐為忠勤。」
這道口諭一出,流言反倒像被迎面打了一巴掌。
有人原本想拿「帝弱」做文章,裴情卻直接承認自己需要休息。
不但承認,還把輪值推成制度。
官署中一片譁然。
許多老官皺眉,覺得這簡直不像規矩。
可京兆府、護幼所、孕律告急處、女學別院卻很快鬆了一口氣。
因為他們近來忙得幾乎連軸轉。
新律一條條落下,案子一件件湧來,若仍照舊制只靠幾名主事硬撐,遲早出錯。
蘭娘收到口諭時,正在告急處核夜間輪值表。
春桃昨夜驚醒,腹中不適,值夜女醫及時安撫,才沒鬧出大事。
蘭娘看著那句「不以一人死撐為忠勤」,眼眶微熱。
「原來官也可以說人手不夠。」
顧明霜在旁聽見,淡淡道:
「可以說。」
「但說完還要補人。」
蘭娘笑了。
「你真是……」
顧明霜抬眼。
「真是什麼?」
蘭娘想了想。
「很適合婚契覆核司。」
顧明霜冷冷道:
「那你很適合告急處。」
兩人對視片刻,竟都笑了一下。
護幼所那邊,周鐵看著輪值新例,沉默很久。
他從軍多年,最熟悉的便是撐。
傷了撐,累了撐,死人了也撐。
如今朝廷卻說,撐到倒下不叫忠勤。
他把這句念給孩子們聽時,小石頭舉手問:
「那如果大人說,忍一忍就過去了呢?」
周鐵道:
「要看什麼事。」
小石頭皺眉。
「怎麼看?」
旁邊鄭敬老吏正坐著修《問幼冊》,聞言抬頭:
「能忍一會兒的不一定都要喊。」
「但忍了會傷身、會出事、會害怕到睡不著、會讓壞人繼續壞的,就不能只忍。」
小石頭似懂非懂。
阿遲在旁補了一句:
「忍到你覺得自己不是人,就不對。」
屋裡安靜了一下。
鄭敬看了阿遲一眼,慢慢點頭。
「這句也寫進去。」
小石頭小聲念:
「忍到自己不是人,就不對。」
阿暖抱著小魚,低聲問:
「那我怕黑,可以一直說嗎?」
阿遲道:
「可以。」
「但也可以慢慢學不那麼怕。」
「不是逼你不怕,是陪你不怕。」
阿暖想了很久,低頭摸小魚。
「那我要慢慢學。」
小魚喵了一聲。
這幾句話又被送進宮中。
裴情聽見時,正讓墨衍替自己揉腰。
今日胎動比昨日頻些,腹中沉重感明顯,沈長陵說雙胎長勢好,腹勢自然更重。
裴情聽到「不是逼你不怕,是陪你不怕」時,眼睫微動。
「阿遲如今越來越會說了。」
墨衍低聲道:
「他是把自己學會的話,再說給孩子們聽。」
裴情嗯了一聲。
「寫進《問幼冊》。」
王公公立刻記下。
墨衍揉腰的手忽然慢了一些。
裴情察覺,回頭看他。
「舊傷疼?」
墨衍一怔。
「沒有。」
裴情眼神淡下來。
墨衍立刻改口:
「有一點。」
王公公差點把茶盞打翻。
沈長陵不在殿中,但所有人都像聽見了沈長陵的聲音。
裴情看著墨衍。
「哪裡?」
墨衍低聲道:
「右肩。」
「昨夜潮氣重,今日有些僵。」
裴情抬手。
「過來。」
墨衍不明所以,仍俯身過去。
裴情讓他在榻邊坐下。
「衣襟鬆些。」
墨衍耳根微紅。
「裴情……」
裴情冷冷道:
「朕是要看你肩,不是要欺負你。」
墨衍:「……」
王公公默默低頭,帶著宮人退遠了些。
阿遲抱著小魚站在門口,不走。
裴情看他。
阿遲道:
「我可以學。」
裴情沉默片刻。
「學什麼?」
「學承君舊傷怎麼看。」
墨衍低聲道:
「不用。」
阿遲認真道:
「你也要有人看。」
裴情微微挑眉。
「聽見了?」
墨衍只好閉嘴。
裴情讓人取來熱巾。
他如今行動不如從前利落,腹部沉著,坐久了也累,但手上動作仍很穩。
他沒有替別人處置傷痛的習慣。
從前他只會處理自己的傷。
如今卻笨拙而認真地將熱巾覆在墨衍右肩。
墨衍坐得很直,像比自己受刑還緊張。
裴情看了他一眼。
「放鬆。」
墨衍低聲道:
「我怕壓到你。」
裴情道:
「你坐著,怎麼壓朕?」
墨衍不說話了。
裴情隔著熱巾替他按了按肩側。
力道不重,卻很小心。
墨衍原本想說不用,卻在裴情看過來時硬生生咽下。
阿遲在旁看得很認真。
「這樣會好?」
裴情道:
「沈長陵教過墨衍給朕揉腰。」
「朕見得多了。」
墨衍低聲道:
「你不必……」
裴情手下微微一停。
「墨衍。」
墨衍抬眼。
裴情看著他,一字一字道:
「不是只有你能照顧朕。」
墨衍怔住。
裴情的耳尖微紅,語氣卻平穩。
「朕也能照顧你。」
帳中安靜下來。
阿遲低頭摸了摸小魚。
王公公在遠處眼眶又紅了。
墨衍看著裴情。
很久後,他低聲道:
「嗯。」
裴情繼續替他暖肩。
他的動作實在不能算熟練。
熱巾有時涼得快,他便讓人再換。
按到筋結處時,墨衍肩背微微一緊。
裴情立刻問:
「疼?」
墨衍停了一瞬。
這一次,他沒有說「不疼」。
「有些。」
裴情眼神柔了些。
「那輕些。」
墨衍低聲:
「好。」
腹中右側在這時輕輕動了一下。
裴情低頭。
「阿蓮,你爹今日會說疼了。」
左側也慢慢動。
裴情又道:
「阿霧也聽見了?」
墨衍耳根紅得厲害。
阿遲卻認真點頭。
「很好。」
小魚也喵了一聲。
這次,裴情沒有嫌牠附和。
傍晚,沈長陵來時,便看見墨衍右肩被熱巾暖過,神色比上午鬆些。
他問清經過後,看了裴情一眼。
「陛下今日倒像個醫助。」
裴情淡淡道:
「沈院判要給朕發牒?」
沈長陵冷笑。
「先把自己醫囑守全再說。」
裴情:「……」
墨衍低頭忍笑,被沈長陵看見。
沈長陵道:
「承君也別笑。舊傷有痛要報,熱敷可行,但不可逞強。」
「明日太醫院給承君另備肩藥。」
墨衍道:
「不必麻煩。」
裴情看向他。
墨衍立刻改口:
「多謝沈院判。」
沈長陵滿意地收回目光。
阿遲站在一旁,低聲道:
「他學得很快。」
沈長陵道:
「比陛下快。」
裴情冷冷道:
「沈長陵。」
沈長陵面不改色:
「臣實話實說。」
夜裡,《願不願》添了新頁。
墨衍原本想略過裴情替他暖肩那一段。
裴情不准。
「寫。」
墨衍握著筆,耳根微紅。
「寫到什麼程度?」
裴情道:
「照實寫。」
墨衍只好寫:
「帝下口諭,凡官署、醫館、護幼所、孕律告急處皆可設輪值,不以一人死撐為忠勤。護幼所阿遲曰:忍到自己不是人,就不對;又曰,不是逼你不怕,是陪你不怕。是日,承君舊肩遇濕微痛,初稱無礙,後改稱有一點。帝親以熱巾暖之,曰:不是只有你能照顧朕,朕也能照顧你。」
裴情聽完,耳尖也紅了。
他自己讓寫,真聽見時卻又覺得不自在。
墨衍低聲道:
「這句很好。」
裴情淡淡道:
「你最近也很愛說很好。」
墨衍抬眼。
「因為很多事很好。」
裴情怔了一下。
隨後笑了。
「倒學會了。」
墨衍將冊子合上。
睡前,裴情比昨日更累些。
雙胎長得快,腹中沉,腰也酸。墨衍替他墊好軟枕,熱巾備在一旁,自己右肩也貼著沈長陵給的藥。
兩人躺下時,裴情忽然道:
「肩還疼嗎?」
墨衍道:
「好多了。」
裴情看他。
墨衍補:
「還有一點,但不重。」
裴情滿意了。
「這樣答才對。」
墨衍低笑。
「嗯。」
裴情手覆在腹前,輕聲喚:
「阿蓮。」
右側動了一下。
「阿霧。」
左側也動。
他低聲道:
「今日你們爹說疼了。」
「父親也替他暖了肩。」
「所以日後你們也要記得,照顧人不是單向的。」
「愛人不是把自己耗乾,也不是只等著被照顧。」
墨衍心口微震。
他低頭,掌心覆在裴情手背上。
「是互相。」
裴情嗯了一聲。
兩側都輕輕動了。
像是把這句也聽進去了。
窗外夜色安穩。
偏殿同燈亮著。
宮城外的護幼所也亮著夜燈。
這一天,朝廷多了一條輪值之制。
《問幼冊》多了兩句孩子能懂的話。
而內殿裡,一個曾經只懂守人的承君,第一次被皇帝按著承認舊傷會疼。
這世上有些規矩改得很慢。
可也有些改變,正是從一句「有一點疼」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