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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詔鎖君》》第九十一章 輪值
換班之制立下後,最先不習慣的不是墨衍。

而是裴情。

前半夜由王公公與宮人值守,墨衍被按在外間軟榻上休息。

裴情原以為,自己既然是下令的人,自然能做得很好。

可到了夜裡,帳外沒有墨衍熟悉的呼吸聲,只有王公公放得很輕的腳步,他便總覺得哪裡空了一點。

不是不安。

只是習慣忽然被人挪開,身體比心先察覺。

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慢慢動。

裴情睜著眼,低聲道:

「你們也不習慣?」

王公公立刻探身。

「陛下?」

裴情道:

「無事。」

王公公仍有些不放心。

「腰酸嗎?還是胸口脹?」

裴情沉默片刻。

「有些腰酸。」

王公公立刻讓宮人遞熱巾,又小心扶他微微側身,在腰後墊上軟枕。

裴情起初還想說不用。

可話到嘴邊,忽然想起自己是怎麼逼墨衍休息的。

於是又咽了回去。

王公公動作不如墨衍穩,卻細心得近乎小心翼翼。

墊好後,低聲問:

「這樣可好些?」

裴情感受片刻。

「嗯。」

王公公明顯鬆了口氣。

裴情看著帳幔,忽然道:

「你緊張什麼?」

王公公一怔。

「奴才怕弄疼陛下。」

裴情淡淡道:

「朕又不是紙糊的。」

王公公低頭,聲音很輕:

「奴才知道。」
「只是從前沒能好好守著,如今便總怕哪裡做得不夠。」

裴情沒有立刻說話。

帳中昏暗。

王公公跪坐在外側,手裡還拿著熱巾。

那雙手已經老了。

指節不再靈活,掌心有常年伺候人留下的繭,卻仍穩穩托著那點溫度。

裴情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他年少時,在冷宮偏殿病了一場。

那時他還不是皇帝,只是個無母、貌美、招人忌憚的庶皇子。

夜裡發熱時,守門的小太監睡死了,屋裡燈滅,水冷。

他喊過一聲。

沒有人來。

後來窗縫裡忽然遞進來一個小紙包。

裡面是兩塊乾硬的糖和一枚小小的火摺子。

紙包上沒有名字。

只寫了三個字:

「別怕黑。」

那字歪歪扭扭。

裴情那時不知道是誰。

直到很多年後,他登基,王公公跟到身邊,某次無意中看見王公公記帳的字,才隱約認出來。

他從未問。

王公公也從未說。

如今夜裡,裴情忽然開口:

「那年火摺子,是你給的?」

王公公整個人僵住。

半晌後,他低下頭。

「奴才該死。」
「那時奴才位低,不敢進屋,只能……」

裴情打斷他。

「朕沒問你罪。」

王公公的聲音哽住。

裴情看著帳頂,神色平靜。

「那糖很硬。」
「咬得牙疼。」

王公公的眼淚一下落下來。

「奴才那時只能弄到那個。」

裴情沉默片刻。

「但甜。」

王公公再也忍不住,伏在榻邊低低哭出聲。

裴情沒有勸。

也沒有叫他別哭。

只是等他哭了一會兒,才淡淡道:

「今日熱巾也不錯。」

王公公抬起頭,眼睛通紅。

「奴才再去換一條。」

「不用。」
裴情閉上眼,聲音低了些,「坐著吧。」

王公公便坐在外帳邊。

一盞小燈,一盆溫水,一疊乾淨細布。

還有一個終於能堂堂正正守夜的老人。

外間軟榻上,墨衍其實醒著。

他聽見了。

聽見王公公的哭聲,也聽見裴情說「但甜」。

他沒有起身。

因為這一夜輪到王公公守。

而有些遲來很多年的守護,也該讓王公公自己完成。

到了後半夜,墨衍入帳接替時,王公公眼睛仍紅。

墨衍沒有多問,只低聲道:

「辛苦公公。」

王公公搖頭。

「不辛苦。」
「這是奴才盼了很多年的福氣。」

墨衍怔了一下。

王公公退下後,墨衍坐到榻邊。

裴情半醒著,看他一眼。

「睡了嗎?」

墨衍低聲道:

「睡了一會兒。」

裴情似笑非笑。

「一會兒是多久?」

墨衍頓了頓。

「比昨夜少些。」

裴情睜開眼。

墨衍立刻補:

「但有躺著。」

裴情冷冷道:

「墨承君如今學會討價還價了。」

墨衍垂眼。

「明夜會多睡。」

裴情看著他。

「朕會讓王公公記。」

墨衍低笑。

「好。」

裴情原本想再刺他兩句,可腹中忽然一沉。

不是痛。

只是雙胎一同翻動似的,讓他眉心微皺,手也下意識覆住腹前。

墨衍立刻收了笑。

「怎麼了?」

裴情吸了一口氣。

「動得重些。」

墨衍掌心覆上去,果然感到右側與左側接連動了一回。

不像平時輕輕應聲。

更像兩個孩子在裡面換了位置。

裴情臉色有些白。

「沒事。」

墨衍沒有聽他的「沒事」,只低聲道:

「疼嗎?」

裴情閉眼感受片刻。

「不疼。」
「只是沉。」

墨衍道:

「我叫沈長陵?」

裴情想說不用。

可墨衍已經握住他的手,目光安靜卻堅決。

裴情看著他,終於低聲道:

「叫。」

這一聲很輕。

卻讓墨衍眼底柔得發疼。

他立刻吩咐值夜宮人去請沈長陵。

沈長陵半夜被叫來時,臉色自然不好。

但手上動作極快。

診過脈後,又細問胎動、腹中沉墜、乳脈與氣息。

裴情這次答得很完整。

哪一刻開始重。

有沒有疼。

有沒有胸悶。

腰酸是否加劇。

他一條一條說。

沈長陵聽完,神色稍緩。

「胎息尚穩。雙胎夜間轉動,腹中沉墜難免。」
「但陛下能立刻說,是好事。」

裴情抬眼。

「沈院判半夜被叫,還能誇人?」

沈長陵冷淡道:

「臣也怕陛下下次不叫。」

裴情:「……」

墨衍在旁低頭,眼底有笑。

沈長陵又看向墨衍。

「承君也算有進步。」

墨衍一怔。

沈長陵道:

「知道叫人,不自己硬撐。」

墨衍低聲道:

「是。」

裴情看著他。

「你看,沈長陵也誇你。」

墨衍耳根微紅。

沈長陵面無表情:

「臣不是誇,是記錄兩位病人家屬與病人的進步。」

裴情:「……」

王公公在外頭低頭忍笑,笑著笑著又想哭。

這一夜折騰到快天明。

裴情終於重新睡下時,墨衍坐在榻邊,替他慢慢揉腰。

裴情半睡半醒,低聲道:

「墨衍。」

「我在。」

「你今日做得好。」

墨衍手微微一頓。

「叫沈長陵?」

「嗯。」
裴情聲音很低,「沒有只自己守著。」

墨衍眼眶微熱。

「你也做得好。」

裴情眼睫微動。

「說沉?」

「嗯。」
「還說得很清楚。」

裴情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

「我們都進步了?」

墨衍低聲笑了。

「嗯。」

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跟著。

裴情疲倦地低聲道:

「你們也是。」

天亮後,沈長陵將夜裡情形寫入醫案。

裴情精神不佳,被勒令免朝一日。

這次他沒有反駁。

只是靠在榻上,看著墨衍把奏摺分得更薄。

裴情淡淡道:

「朕只是夜裡沒睡好,不是昏君。」

墨衍低聲道:

「昏君不會覺得自己昏。」

裴情看他。

墨衍垂眼。

「我說錯了。」

裴情冷笑。

「已經會頂嘴了。」

王公公端來溫粥。

「陛下先用些吧。」

裴情看著那碗粥,胃口不大。

可腹中兩個孩子像聽見了似的,一前一後動了一下。

裴情嘆了口氣。

「知道了。」

他接過粥,喝了幾口。

王公公看著,神色柔得不像話。

墨衍則將昨夜輪值之事記進《願不願》。

「換班第二夜,王公公守前半夜。帝憶少時火摺子與硬糖,知為王公公所送。帝曰:糖硬,但甜。公公泣。後半夜雙胎夜動稍重,帝言腹中沉,承君召沈長陵。沈長陵診曰胎息穩,能立刻說是好事。」

裴情聽到「公公泣」時,看了王公公一眼。

王公公臉紅得像小內侍。

「陛下,這也要記嗎?」

裴情淡淡道:

「你哭得不少,不差這一次。」

王公公:「……」

墨衍繼續寫:

「帝與承君皆曰:我們都進步了。」

裴情耳尖微紅。

「這句可以不寫。」

墨衍道:

「要寫。」

裴情看著他。

墨衍低聲道:

「日後阿蓮阿霧會知道,父親與爹不是一開始就會好好說話、好好求助。」
「是慢慢學的。」

裴情沉默片刻。

「那寫吧。」

午後,王公公把新換的值夜單貼在內殿小櫃內側。

不是貼在外頭給人看。

只給自己人看。

上面除了王公公、玉竹、沉香、墨衍,還添了一行小字:

「若陛下言沉、疼、脹、悶,不論輕重,先記,再報。若承君言累、痛、睡不著,亦同。」

阿遲看見後,很認真地問:

「我可以也寫嗎?」

王公公問:

「寫什麼?」

阿遲想了想。

「小魚若不吃飯,也要報。」

小魚喵了一聲。

裴情在榻上聽見,淡淡道:

「牠不吃飯,多半是嫌魚不新鮮。」

阿遲低頭看小魚。

「它覺得這也很重要。」

沈長陵剛好進門,冷冷道:

「小魚的胃口比陛下好,不必報太醫院。」

裴情:「……」

殿中眾人終於笑了。

夜裡,裴情睡前,墨衍替他墊好腰後軟枕。

今日仍由王公公守前半夜。

墨衍躺去外間前,裴情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口。

墨衍回頭。

「怎麼了?」

裴情低聲道:

「若睡不著,先躺著。」
「若實在難受,叫王公公。」

墨衍看著他。

裴情耳尖微紅,卻仍說完:

「朕這裡有人守。」
「你那裡也要有人守。」

墨衍眼底一熱。

他低頭吻了吻裴情的手背。

「好。」

裴情放開他。

墨衍去了外間。

裴情躺下後,手覆在腹前。

右側輕輕動。

左側也動。

他低聲道:

「阿蓮,阿霧,你們爹今日會睡得更好些。」
「你們父親也會好好說沉、說疼。」
「王公公如今守得起夜。」
「沈長陵半夜被叫,也沒有很生氣。」

帳外,沈長陵冷冷的聲音傳來:

「臣聽見了。」

裴情:「……」

墨衍在外間終於低低笑出聲。

王公公連忙咳嗽掩飾。

阿遲抱著小魚小聲道:

「很好。」

裴情閉上眼。

唇角卻微微彎了起來。

這一夜,宮中仍有值守,仍有熱巾與藥盞,仍有可能醒來的腰酸與腹沉。

可每個人似乎都比前一夜更會求助一些。

王公公終於能守。

墨衍終於肯睡。

裴情終於會說沉。

沈長陵終於能被半夜叫來而不被皇帝嘴硬氣死。

而阿蓮與阿霧,還在一聲聲「慢慢學」裡,安穩地長著。

窗外夜燈柔和。

偏殿同燈也亮著。

那光不只照著未出生的孩子。

也照著這座宮裡所有遲來的、笨拙的、終於有人接住的願望。

有人可以哭。

有人可以累。

有人可以說疼。

也有人,終於可以把一盞多年前沒能堂堂送進屋裡的燈,正大光明地守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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