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班之制立下後,最先不習慣的不是墨衍。
而是裴情。
前半夜由王公公與宮人值守,墨衍被按在外間軟榻上休息。
裴情原以為,自己既然是下令的人,自然能做得很好。
可到了夜裡,帳外沒有墨衍熟悉的呼吸聲,只有王公公放得很輕的腳步,他便總覺得哪裡空了一點。
不是不安。
只是習慣忽然被人挪開,身體比心先察覺。
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慢慢動。
裴情睜著眼,低聲道:
「你們也不習慣?」
王公公立刻探身。
「陛下?」
裴情道:
「無事。」
王公公仍有些不放心。
「腰酸嗎?還是胸口脹?」
裴情沉默片刻。
「有些腰酸。」
王公公立刻讓宮人遞熱巾,又小心扶他微微側身,在腰後墊上軟枕。
裴情起初還想說不用。
可話到嘴邊,忽然想起自己是怎麼逼墨衍休息的。
於是又咽了回去。
王公公動作不如墨衍穩,卻細心得近乎小心翼翼。
墊好後,低聲問:
「這樣可好些?」
裴情感受片刻。
「嗯。」
王公公明顯鬆了口氣。
裴情看著帳幔,忽然道:
「你緊張什麼?」
王公公一怔。
「奴才怕弄疼陛下。」
裴情淡淡道:
「朕又不是紙糊的。」
王公公低頭,聲音很輕:
「奴才知道。」
「只是從前沒能好好守著,如今便總怕哪裡做得不夠。」
裴情沒有立刻說話。
帳中昏暗。
王公公跪坐在外側,手裡還拿著熱巾。
那雙手已經老了。
指節不再靈活,掌心有常年伺候人留下的繭,卻仍穩穩托著那點溫度。
裴情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他年少時,在冷宮偏殿病了一場。
那時他還不是皇帝,只是個無母、貌美、招人忌憚的庶皇子。
夜裡發熱時,守門的小太監睡死了,屋裡燈滅,水冷。
他喊過一聲。
沒有人來。
後來窗縫裡忽然遞進來一個小紙包。
裡面是兩塊乾硬的糖和一枚小小的火摺子。
紙包上沒有名字。
只寫了三個字:
「別怕黑。」
那字歪歪扭扭。
裴情那時不知道是誰。
直到很多年後,他登基,王公公跟到身邊,某次無意中看見王公公記帳的字,才隱約認出來。
他從未問。
王公公也從未說。
如今夜裡,裴情忽然開口:
「那年火摺子,是你給的?」
王公公整個人僵住。
半晌後,他低下頭。
「奴才該死。」
「那時奴才位低,不敢進屋,只能……」
裴情打斷他。
「朕沒問你罪。」
王公公的聲音哽住。
裴情看著帳頂,神色平靜。
「那糖很硬。」
「咬得牙疼。」
王公公的眼淚一下落下來。
「奴才那時只能弄到那個。」
裴情沉默片刻。
「但甜。」
王公公再也忍不住,伏在榻邊低低哭出聲。
裴情沒有勸。
也沒有叫他別哭。
只是等他哭了一會兒,才淡淡道:
「今日熱巾也不錯。」
王公公抬起頭,眼睛通紅。
「奴才再去換一條。」
「不用。」
裴情閉上眼,聲音低了些,「坐著吧。」
王公公便坐在外帳邊。
一盞小燈,一盆溫水,一疊乾淨細布。
還有一個終於能堂堂正正守夜的老人。
外間軟榻上,墨衍其實醒著。
他聽見了。
聽見王公公的哭聲,也聽見裴情說「但甜」。
他沒有起身。
因為這一夜輪到王公公守。
而有些遲來很多年的守護,也該讓王公公自己完成。
到了後半夜,墨衍入帳接替時,王公公眼睛仍紅。
墨衍沒有多問,只低聲道:
「辛苦公公。」
王公公搖頭。
「不辛苦。」
「這是奴才盼了很多年的福氣。」
墨衍怔了一下。
王公公退下後,墨衍坐到榻邊。
裴情半醒著,看他一眼。
「睡了嗎?」
墨衍低聲道:
「睡了一會兒。」
裴情似笑非笑。
「一會兒是多久?」
墨衍頓了頓。
「比昨夜少些。」
裴情睜開眼。
墨衍立刻補:
「但有躺著。」
裴情冷冷道:
「墨承君如今學會討價還價了。」
墨衍垂眼。
「明夜會多睡。」
裴情看著他。
「朕會讓王公公記。」
墨衍低笑。
「好。」
裴情原本想再刺他兩句,可腹中忽然一沉。
不是痛。
只是雙胎一同翻動似的,讓他眉心微皺,手也下意識覆住腹前。
墨衍立刻收了笑。
「怎麼了?」
裴情吸了一口氣。
「動得重些。」
墨衍掌心覆上去,果然感到右側與左側接連動了一回。
不像平時輕輕應聲。
更像兩個孩子在裡面換了位置。
裴情臉色有些白。
「沒事。」
墨衍沒有聽他的「沒事」,只低聲道:
「疼嗎?」
裴情閉眼感受片刻。
「不疼。」
「只是沉。」
墨衍道:
「我叫沈長陵?」
裴情想說不用。
可墨衍已經握住他的手,目光安靜卻堅決。
裴情看著他,終於低聲道:
「叫。」
這一聲很輕。
卻讓墨衍眼底柔得發疼。
他立刻吩咐值夜宮人去請沈長陵。
沈長陵半夜被叫來時,臉色自然不好。
但手上動作極快。
診過脈後,又細問胎動、腹中沉墜、乳脈與氣息。
裴情這次答得很完整。
哪一刻開始重。
有沒有疼。
有沒有胸悶。
腰酸是否加劇。
他一條一條說。
沈長陵聽完,神色稍緩。
「胎息尚穩。雙胎夜間轉動,腹中沉墜難免。」
「但陛下能立刻說,是好事。」
裴情抬眼。
「沈院判半夜被叫,還能誇人?」
沈長陵冷淡道:
「臣也怕陛下下次不叫。」
裴情:「……」
墨衍在旁低頭,眼底有笑。
沈長陵又看向墨衍。
「承君也算有進步。」
墨衍一怔。
沈長陵道:
「知道叫人,不自己硬撐。」
墨衍低聲道:
「是。」
裴情看著他。
「你看,沈長陵也誇你。」
墨衍耳根微紅。
沈長陵面無表情:
「臣不是誇,是記錄兩位病人家屬與病人的進步。」
裴情:「……」
王公公在外頭低頭忍笑,笑著笑著又想哭。
這一夜折騰到快天明。
裴情終於重新睡下時,墨衍坐在榻邊,替他慢慢揉腰。
裴情半睡半醒,低聲道:
「墨衍。」
「我在。」
「你今日做得好。」
墨衍手微微一頓。
「叫沈長陵?」
「嗯。」
裴情聲音很低,「沒有只自己守著。」
墨衍眼眶微熱。
「你也做得好。」
裴情眼睫微動。
「說沉?」
「嗯。」
「還說得很清楚。」
裴情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
「我們都進步了?」
墨衍低聲笑了。
「嗯。」
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跟著。
裴情疲倦地低聲道:
「你們也是。」
天亮後,沈長陵將夜裡情形寫入醫案。
裴情精神不佳,被勒令免朝一日。
這次他沒有反駁。
只是靠在榻上,看著墨衍把奏摺分得更薄。
裴情淡淡道:
「朕只是夜裡沒睡好,不是昏君。」
墨衍低聲道:
「昏君不會覺得自己昏。」
裴情看他。
墨衍垂眼。
「我說錯了。」
裴情冷笑。
「已經會頂嘴了。」
王公公端來溫粥。
「陛下先用些吧。」
裴情看著那碗粥,胃口不大。
可腹中兩個孩子像聽見了似的,一前一後動了一下。
裴情嘆了口氣。
「知道了。」
他接過粥,喝了幾口。
王公公看著,神色柔得不像話。
墨衍則將昨夜輪值之事記進《願不願》。
「換班第二夜,王公公守前半夜。帝憶少時火摺子與硬糖,知為王公公所送。帝曰:糖硬,但甜。公公泣。後半夜雙胎夜動稍重,帝言腹中沉,承君召沈長陵。沈長陵診曰胎息穩,能立刻說是好事。」
裴情聽到「公公泣」時,看了王公公一眼。
王公公臉紅得像小內侍。
「陛下,這也要記嗎?」
裴情淡淡道:
「你哭得不少,不差這一次。」
王公公:「……」
墨衍繼續寫:
「帝與承君皆曰:我們都進步了。」
裴情耳尖微紅。
「這句可以不寫。」
墨衍道:
「要寫。」
裴情看著他。
墨衍低聲道:
「日後阿蓮阿霧會知道,父親與爹不是一開始就會好好說話、好好求助。」
「是慢慢學的。」
裴情沉默片刻。
「那寫吧。」
午後,王公公把新換的值夜單貼在內殿小櫃內側。
不是貼在外頭給人看。
只給自己人看。
上面除了王公公、玉竹、沉香、墨衍,還添了一行小字:
「若陛下言沉、疼、脹、悶,不論輕重,先記,再報。若承君言累、痛、睡不著,亦同。」
阿遲看見後,很認真地問:
「我可以也寫嗎?」
王公公問:
「寫什麼?」
阿遲想了想。
「小魚若不吃飯,也要報。」
小魚喵了一聲。
裴情在榻上聽見,淡淡道:
「牠不吃飯,多半是嫌魚不新鮮。」
阿遲低頭看小魚。
「它覺得這也很重要。」
沈長陵剛好進門,冷冷道:
「小魚的胃口比陛下好,不必報太醫院。」
裴情:「……」
殿中眾人終於笑了。
夜裡,裴情睡前,墨衍替他墊好腰後軟枕。
今日仍由王公公守前半夜。
墨衍躺去外間前,裴情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口。
墨衍回頭。
「怎麼了?」
裴情低聲道:
「若睡不著,先躺著。」
「若實在難受,叫王公公。」
墨衍看著他。
裴情耳尖微紅,卻仍說完:
「朕這裡有人守。」
「你那裡也要有人守。」
墨衍眼底一熱。
他低頭吻了吻裴情的手背。
「好。」
裴情放開他。
墨衍去了外間。
裴情躺下後,手覆在腹前。
右側輕輕動。
左側也動。
他低聲道:
「阿蓮,阿霧,你們爹今日會睡得更好些。」
「你們父親也會好好說沉、說疼。」
「王公公如今守得起夜。」
「沈長陵半夜被叫,也沒有很生氣。」
帳外,沈長陵冷冷的聲音傳來:
「臣聽見了。」
裴情:「……」
墨衍在外間終於低低笑出聲。
王公公連忙咳嗽掩飾。
阿遲抱著小魚小聲道:
「很好。」
裴情閉上眼。
唇角卻微微彎了起來。
這一夜,宮中仍有值守,仍有熱巾與藥盞,仍有可能醒來的腰酸與腹沉。
可每個人似乎都比前一夜更會求助一些。
王公公終於能守。
墨衍終於肯睡。
裴情終於會說沉。
沈長陵終於能被半夜叫來而不被皇帝嘴硬氣死。
而阿蓮與阿霧,還在一聲聲「慢慢學」裡,安穩地長著。
窗外夜燈柔和。
偏殿同燈也亮著。
那光不只照著未出生的孩子。
也照著這座宮裡所有遲來的、笨拙的、終於有人接住的願望。
有人可以哭。
有人可以累。
有人可以說疼。
也有人,終於可以把一盞多年前沒能堂堂送進屋裡的燈,正大光明地守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