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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詔鎖君》》第九十章 換班
墨衍那夜說了累,第二日便被裴情記住了。

記得比醫案還清楚。

清晨沈長陵來診脈時,照例先問裴情夜裡醒了幾回,腰酸如何,腹中有無墜痛,乳脈是否熱脹。

裴情一一答了。

答得比從前順。

沈長陵聽完,眉心難得鬆了些。

「近來肯說了。」

裴情抬眼。

「沈院判如今還要誇朕?」

沈長陵冷淡道:

「臣只是記錄病人進步。」

裴情:「……」

王公公低頭忍笑。

墨衍站在一旁,也垂眼忍著。

裴情看見了,卻沒有像往日那樣立刻刺他,只淡淡道:

「今日也替承君診一診。」

殿中一下安靜。

墨衍抬頭。

「我?」

裴情看著他。

「不是你是小魚?」

門邊小魚喵了一聲,像是拒絕。

阿遲抱著牠,認真道:

「小魚不用診,牠昨日吃很多魚,精神很好。」

裴情閉了閉眼。

「朕沒問牠。」

沈長陵看了墨衍一眼,竟然沒有嘲笑,反而點頭。

「也該診。」

墨衍下意識道:

「我無礙。」

裴情聲音涼涼的:

「朕從前說無礙時,你信嗎?」

墨衍頓住。

王公公立刻道:

「承君,陛下也是為您好。」

這句話王公公說得極熟。

只是從前多半是對裴情說,如今換到墨衍身上,竟有種微妙的痛快。

墨衍沉默片刻,只好伸手。

沈長陵替他按脈。

殿中眾人看得比診皇帝時還稀奇。

墨衍素來穩,站在裴情身側時像一堵不會倒的牆。

可如今這堵牆坐在太醫面前,手腕被按著,竟顯出幾分不自在。

裴情看了片刻,唇角微動。

「墨承君緊張?」

墨衍低聲道:

「沒有。」

沈長陵冷冷道:

「脈象說有。」

墨衍:「……」

裴情終於笑了一聲。

沈長陵診完,收手道:

「勞神過度,睡眠不足,筋骨舊傷遇濕易發。無大病,但若再這樣夜裡一醒就全醒、白日又照常守著,不出半月便該頭痛肩痛。」

墨衍立刻道:

「我能撐。」

殿中再次安靜。

裴情看著他,眼神慢慢冷下來。

墨衍說完便知道不對。

果然,裴情淡淡道:

「能撐,這三個字,朕聽著很耳熟。」

沈長陵也道:

「是很耳熟。」

王公公跟著點頭。

阿遲想了想,也道:

「不好。」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低頭補:

「小魚也覺得不好。」

墨衍被所有人看著,難得啞口無言。

裴情抬手,慢慢覆上腹前。

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跟著。

裴情低頭道:

「阿蓮阿霧,你們聽見了,這便是壞例子。」

墨衍耳根一下紅了。

「裴情……」

裴情看向他。

「朕說錯了?」

墨衍低頭。

「沒有。」

沈長陵在旁把醫案合上,平靜道:

「既如此,立換班之制。」

墨衍抬頭。

「什麼換班?」

沈長陵看他一眼。

「照顧陛下不是只靠你一人。」
「夜裡分前後半夜。前半夜由王公公與值夜宮人看燈、備水、備熱巾;承君可睡。後半夜承君守。」
「若陛下醒來指名喚承君,再叫你。」
「白日承君不得連續守內殿超過三個時辰,中間至少歇半個時辰。」

墨衍眉心皺起。

裴情先一步道:

「准。」

墨衍看向他。

裴情神色平靜。

「墨衍,你昨夜說累了。」

墨衍低聲道:

「只是一點。」

「一點也要算。」

裴情看著他,一字一字道:

「你讓朕學著不忍,自己卻還想撐?」

墨衍無法反駁。

裴情的聲音放低了些:

「朕懷著阿蓮阿霧,確實需要你。」
「可朕需要的是活著、清醒、能抱著朕的你,不是把自己耗成一盞快熄的燈。」

墨衍心口一震。

王公公眼眶又紅了。

沈長陵難得沒有打斷。

裴情繼續道:

「你若倒了,朕會怕。」

這一句說得很輕。

卻像落在墨衍胸口。

墨衍抬眼看他。

裴情耳尖有些紅,卻沒有避開。

「所以,你也得讓人守著。」

墨衍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低聲道:

「好。」

裴情看著他。

「只好?」

墨衍握住他的手,低聲道:

「我聽。」

裴情這才收回目光。

「這還差不多。」

換班之制很快在內殿立下。

王公公精神大振,當即排出一張值夜單。

第一格寫王公公。

第二格寫玉竹。

第三格寫沉香。

第四格寫墨衍。

阿遲湊過來看了很久。

「我呢?」

王公公看他。

「你年紀小,夜裡睡覺。」

阿遲道:

「我可以守。」

裴情坐在榻上,淡淡道:

「不准。」

阿遲看向他。

裴情道:

「你白日還要去護幼所。」
「夜裡不睡,明日拿什麼教孩子?」

阿遲想了想。

「也對。」

小魚趴在他懷裡,尾巴晃了晃。

阿遲又問:

「小魚呢?」

王公公看著那隻白日睡、夜裡鬧、見魚眼亮的狸奴,十分慎重地道:

「小魚可以巡偏殿,不准進帳。」

小魚喵了一聲,不知是同意還是抗議。

裴情道:

「牠若踩小冊,扣魚。」

小魚立刻安靜。

阿遲低頭:

「它聽懂了。」

沈長陵在旁冷冷道:

「比某些人聽話。」

墨衍:「……」

裴情忍不住笑了一聲。

內殿許久沒有這樣鬆快過。

可鬆快過後,真正到夜裡,墨衍仍不太習慣。

前半夜王公公值守。

他端著一盞小燈坐在外帳邊,熱巾、溫水、乾淨裡衣與墊布都備好了。

墨衍被裴情趕上榻旁的外間軟榻。

軟榻離裴情不遠,隔著一道薄帳,一有動靜便能聽見。

可對墨衍而言,這已經像是離得太遠。

他躺下後,幾乎立刻睜著眼。

雨後夜氣微涼。

窗外沒有聲音。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聽見內帳中裴情翻身時極輕的衣料聲。

很想起來。

卻又記得裴情白日那句:

「你若倒了,朕會怕。」

墨衍閉了閉眼。

他忽然明白,原來被人要求休息,也是一種不習慣。

從前所有人都教他撐。

父親教他撐。

武選營教他撐。

御前教他撐。

連他自己也一直以為,撐住便是有用。

如今裴情卻要他睡。

要他承認累。

要他相信,即便他閉眼片刻,裴情也不會因此被世界搶走。

這比守夜難得多。

內帳裡,裴情其實也沒睡著。

他靠在軟枕上,手覆著腹前。

右側動了一下。

左側也輕輕動。

他低聲道:

「別鬧。」

王公公立刻探身。

「陛下?」

裴情搖頭。

「無事。」

王公公小聲問:

「要叫承君嗎?」

裴情沉默片刻。

他很想。

只是忽然想起白日是自己逼著墨衍休息。

若才半個時辰便叫人,未免太沒出息。

裴情低頭,輕輕撫著腹部。

「不用。」

右側又動。

左側也動。

像兩個孩子在問:真的不用?

裴情耳尖微紅。

「讓他睡。」

外帳的墨衍其實聽見了。

他的眼睛睜開,望著昏暗的帳頂。

心口一點一點軟下來。

王公公替裴情換了一回熱巾。

動作不如墨衍熟練,卻極細心,從頭到尾沒有多看,也沒有讓裴情難堪。

裴情雖仍不自在,卻也慢慢適應。

等王公公退下後,他忽然低聲道:

「王公公。」

「奴才在。」

「從前也是你守夜嗎?」

王公公一怔。

裴情看著帳頂。

「朕小時候。」

王公公手一顫。

良久後,他低聲道:

「奴才守過幾回。」
「只是那時……不能常在。」

那時裴情只是庶皇子。

宮裡看守森嚴,王公公也不過是一個低階內侍,能暗中送一盞燈、一碗熱水,已是冒險。

裴情沒有怪他。

只道:

「如今你倒守得很順。」

王公公眼淚一下掉下來。

「如今奴才守得起了。」

裴情閉了閉眼。

「嗯。」

他沒有再說話。

外帳裡,墨衍聽見這句,胸口微微發疼。

如今守得起了。

這句話像是把很多年補不回的夜,都輕輕放在了今夜的燈裡。

前半夜過去,王公公沒有叫醒墨衍。

因為裴情醒過兩回,皆不嚴重。

一回腰酸,一回乳脈微濕。

都處置妥當。

墨衍被按規矩叫起時,已睡了將近兩個時辰。

不多。

卻是近來最完整的一段眠。

他坐起來,第一件事便問:

「陛下如何?」

王公公低聲道:

「安穩。」
「陛下讓您睡。」

墨衍心口一熱。

他起身入內帳。

裴情半夢半醒,聽見他的腳步,睜開眼。

「醒了?」

墨衍走到榻邊,低聲道:

「嗯。」

裴情看他一眼。

「睡著了?」

墨衍停頓片刻。

「睡著了。」

裴情唇角微微一動。

「很好。」

墨衍坐到榻邊,握住他的手。

「你呢?」

裴情淡淡道:

「也很好。」

王公公在帳外低聲道:

「陛下醒了兩回。」

裴情:「……」

墨衍看向他。

裴情冷冷道:

「王公公。」

王公公立刻低頭。

「奴才告退。」

墨衍眼底有笑,卻沒有拆穿。

他替裴情揉腰,低聲問:

「沒叫我?」

裴情閉著眼。

「嗯。」

「為何?」

裴情耳尖微紅。

「讓你睡。」

墨衍心口軟得不像話。

他俯身,吻了吻裴情的手背。

「謝謝。」

裴情睜開眼看他。

「睡覺也要謝?」

墨衍低聲:

「要。」

裴情看著他,很久後才道:

「下次若你實在睡不著,也可以說。」

墨衍笑了。

「好。」

裴情補:

「但說了也得躺著。」

墨衍:「……」

裴情唇角微彎。

「慢慢學。」

墨衍低頭,額頭輕輕抵住他的手背。

「嗯。」

翌日,《願不願》又添了一頁。

墨衍原本不想寫自己被診脈的事。

可裴情親自盯著。

於是他只好寫:

「沈長陵診承君,言勞神過度,睡眠不足,舊傷遇濕易發。帝令內殿設換班之制。帝曰:朕需要的是活著、清醒、能抱著朕的你,不是把自己耗成一盞快熄的燈。又曰:你若倒了,朕會怕。」

寫到最後一句時,墨衍的筆停了很久。

裴情看他。

「寫不下去?」

墨衍低聲道:

「寫得下。」

只是心裡太滿。

滿得像這一句話比任何封賞都重。

他繼續寫:

「是夜,王公公守前半夜。帝醒而未召承君,曰:讓他睡。承君睡近兩個時辰,醒後聞之,甚喜。」

裴情皺眉。

「甚喜可以刪。」

墨衍道:

「是真的。」

裴情冷笑。

「墨承君如今寫自己的事倒不害臊了。」

墨衍抬眼看他。

「因為你說,我不是石像。」

裴情怔了一下。

耳尖慢慢紅了。

墨衍低頭,將那頁寫完。

「同日,帝曰:睡不著也可說,但說了也得躺著。承君曰,慢慢學。」

裴情看著那行字,終於沒有再改。

夜裡,換班之制繼續。

墨衍仍睡得不算安穩。

裴情也仍會醒。

阿蓮阿霧仍會在夜深時一前一後地動。

許多事沒有立刻變好。

可至少這座宮裡,終於有人開始把「休息」也當成一件正經事。

不是只有孩子需要燈。

不是只有受傷的人需要被問疼不疼。

守著別人的人,也該有人守。

墨衍在外間閉眼時,聽見內帳裡裴情低聲對腹中孩子說:

「你們爹今日睡了。」

右側輕輕一動。

左側也動。

裴情聲音裡帶了很淡的笑:

「很好,對不對?」

兩側又輕輕應了。

墨衍閉著眼,唇角慢慢彎起。

他仍不習慣。

仍會在細微聲響中醒來。

仍會想立刻起身。

可今夜,他終於沒有立刻動。

因為有人在帳內,替他同孩子們說:

「讓他睡。」

那句話很輕。

卻像一床遲來多年的被子,終於蓋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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