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衍那夜說了累,第二日便被裴情記住了。
記得比醫案還清楚。
清晨沈長陵來診脈時,照例先問裴情夜裡醒了幾回,腰酸如何,腹中有無墜痛,乳脈是否熱脹。
裴情一一答了。
答得比從前順。
沈長陵聽完,眉心難得鬆了些。
「近來肯說了。」
裴情抬眼。
「沈院判如今還要誇朕?」
沈長陵冷淡道:
「臣只是記錄病人進步。」
裴情:「……」
王公公低頭忍笑。
墨衍站在一旁,也垂眼忍著。
裴情看見了,卻沒有像往日那樣立刻刺他,只淡淡道:
「今日也替承君診一診。」
殿中一下安靜。
墨衍抬頭。
「我?」
裴情看著他。
「不是你是小魚?」
門邊小魚喵了一聲,像是拒絕。
阿遲抱著牠,認真道:
「小魚不用診,牠昨日吃很多魚,精神很好。」
裴情閉了閉眼。
「朕沒問牠。」
沈長陵看了墨衍一眼,竟然沒有嘲笑,反而點頭。
「也該診。」
墨衍下意識道:
「我無礙。」
裴情聲音涼涼的:
「朕從前說無礙時,你信嗎?」
墨衍頓住。
王公公立刻道:
「承君,陛下也是為您好。」
這句話王公公說得極熟。
只是從前多半是對裴情說,如今換到墨衍身上,竟有種微妙的痛快。
墨衍沉默片刻,只好伸手。
沈長陵替他按脈。
殿中眾人看得比診皇帝時還稀奇。
墨衍素來穩,站在裴情身側時像一堵不會倒的牆。
可如今這堵牆坐在太醫面前,手腕被按著,竟顯出幾分不自在。
裴情看了片刻,唇角微動。
「墨承君緊張?」
墨衍低聲道:
「沒有。」
沈長陵冷冷道:
「脈象說有。」
墨衍:「……」
裴情終於笑了一聲。
沈長陵診完,收手道:
「勞神過度,睡眠不足,筋骨舊傷遇濕易發。無大病,但若再這樣夜裡一醒就全醒、白日又照常守著,不出半月便該頭痛肩痛。」
墨衍立刻道:
「我能撐。」
殿中再次安靜。
裴情看著他,眼神慢慢冷下來。
墨衍說完便知道不對。
果然,裴情淡淡道:
「能撐,這三個字,朕聽著很耳熟。」
沈長陵也道:
「是很耳熟。」
王公公跟著點頭。
阿遲想了想,也道:
「不好。」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低頭補:
「小魚也覺得不好。」
墨衍被所有人看著,難得啞口無言。
裴情抬手,慢慢覆上腹前。
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跟著。
裴情低頭道:
「阿蓮阿霧,你們聽見了,這便是壞例子。」
墨衍耳根一下紅了。
「裴情……」
裴情看向他。
「朕說錯了?」
墨衍低頭。
「沒有。」
沈長陵在旁把醫案合上,平靜道:
「既如此,立換班之制。」
墨衍抬頭。
「什麼換班?」
沈長陵看他一眼。
「照顧陛下不是只靠你一人。」
「夜裡分前後半夜。前半夜由王公公與值夜宮人看燈、備水、備熱巾;承君可睡。後半夜承君守。」
「若陛下醒來指名喚承君,再叫你。」
「白日承君不得連續守內殿超過三個時辰,中間至少歇半個時辰。」
墨衍眉心皺起。
裴情先一步道:
「准。」
墨衍看向他。
裴情神色平靜。
「墨衍,你昨夜說累了。」
墨衍低聲道:
「只是一點。」
「一點也要算。」
裴情看著他,一字一字道:
「你讓朕學著不忍,自己卻還想撐?」
墨衍無法反駁。
裴情的聲音放低了些:
「朕懷著阿蓮阿霧,確實需要你。」
「可朕需要的是活著、清醒、能抱著朕的你,不是把自己耗成一盞快熄的燈。」
墨衍心口一震。
王公公眼眶又紅了。
沈長陵難得沒有打斷。
裴情繼續道:
「你若倒了,朕會怕。」
這一句說得很輕。
卻像落在墨衍胸口。
墨衍抬眼看他。
裴情耳尖有些紅,卻沒有避開。
「所以,你也得讓人守著。」
墨衍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低聲道:
「好。」
裴情看著他。
「只好?」
墨衍握住他的手,低聲道:
「我聽。」
裴情這才收回目光。
「這還差不多。」
換班之制很快在內殿立下。
王公公精神大振,當即排出一張值夜單。
第一格寫王公公。
第二格寫玉竹。
第三格寫沉香。
第四格寫墨衍。
阿遲湊過來看了很久。
「我呢?」
王公公看他。
「你年紀小,夜裡睡覺。」
阿遲道:
「我可以守。」
裴情坐在榻上,淡淡道:
「不准。」
阿遲看向他。
裴情道:
「你白日還要去護幼所。」
「夜裡不睡,明日拿什麼教孩子?」
阿遲想了想。
「也對。」
小魚趴在他懷裡,尾巴晃了晃。
阿遲又問:
「小魚呢?」
王公公看著那隻白日睡、夜裡鬧、見魚眼亮的狸奴,十分慎重地道:
「小魚可以巡偏殿,不准進帳。」
小魚喵了一聲,不知是同意還是抗議。
裴情道:
「牠若踩小冊,扣魚。」
小魚立刻安靜。
阿遲低頭:
「它聽懂了。」
沈長陵在旁冷冷道:
「比某些人聽話。」
墨衍:「……」
裴情忍不住笑了一聲。
內殿許久沒有這樣鬆快過。
可鬆快過後,真正到夜裡,墨衍仍不太習慣。
前半夜王公公值守。
他端著一盞小燈坐在外帳邊,熱巾、溫水、乾淨裡衣與墊布都備好了。
墨衍被裴情趕上榻旁的外間軟榻。
軟榻離裴情不遠,隔著一道薄帳,一有動靜便能聽見。
可對墨衍而言,這已經像是離得太遠。
他躺下後,幾乎立刻睜著眼。
雨後夜氣微涼。
窗外沒有聲音。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聽見內帳中裴情翻身時極輕的衣料聲。
很想起來。
卻又記得裴情白日那句:
「你若倒了,朕會怕。」
墨衍閉了閉眼。
他忽然明白,原來被人要求休息,也是一種不習慣。
從前所有人都教他撐。
父親教他撐。
武選營教他撐。
御前教他撐。
連他自己也一直以為,撐住便是有用。
如今裴情卻要他睡。
要他承認累。
要他相信,即便他閉眼片刻,裴情也不會因此被世界搶走。
這比守夜難得多。
內帳裡,裴情其實也沒睡著。
他靠在軟枕上,手覆著腹前。
右側動了一下。
左側也輕輕動。
他低聲道:
「別鬧。」
王公公立刻探身。
「陛下?」
裴情搖頭。
「無事。」
王公公小聲問:
「要叫承君嗎?」
裴情沉默片刻。
他很想。
只是忽然想起白日是自己逼著墨衍休息。
若才半個時辰便叫人,未免太沒出息。
裴情低頭,輕輕撫著腹部。
「不用。」
右側又動。
左側也動。
像兩個孩子在問:真的不用?
裴情耳尖微紅。
「讓他睡。」
外帳的墨衍其實聽見了。
他的眼睛睜開,望著昏暗的帳頂。
心口一點一點軟下來。
王公公替裴情換了一回熱巾。
動作不如墨衍熟練,卻極細心,從頭到尾沒有多看,也沒有讓裴情難堪。
裴情雖仍不自在,卻也慢慢適應。
等王公公退下後,他忽然低聲道:
「王公公。」
「奴才在。」
「從前也是你守夜嗎?」
王公公一怔。
裴情看著帳頂。
「朕小時候。」
王公公手一顫。
良久後,他低聲道:
「奴才守過幾回。」
「只是那時……不能常在。」
那時裴情只是庶皇子。
宮裡看守森嚴,王公公也不過是一個低階內侍,能暗中送一盞燈、一碗熱水,已是冒險。
裴情沒有怪他。
只道:
「如今你倒守得很順。」
王公公眼淚一下掉下來。
「如今奴才守得起了。」
裴情閉了閉眼。
「嗯。」
他沒有再說話。
外帳裡,墨衍聽見這句,胸口微微發疼。
如今守得起了。
這句話像是把很多年補不回的夜,都輕輕放在了今夜的燈裡。
前半夜過去,王公公沒有叫醒墨衍。
因為裴情醒過兩回,皆不嚴重。
一回腰酸,一回乳脈微濕。
都處置妥當。
墨衍被按規矩叫起時,已睡了將近兩個時辰。
不多。
卻是近來最完整的一段眠。
他坐起來,第一件事便問:
「陛下如何?」
王公公低聲道:
「安穩。」
「陛下讓您睡。」
墨衍心口一熱。
他起身入內帳。
裴情半夢半醒,聽見他的腳步,睜開眼。
「醒了?」
墨衍走到榻邊,低聲道:
「嗯。」
裴情看他一眼。
「睡著了?」
墨衍停頓片刻。
「睡著了。」
裴情唇角微微一動。
「很好。」
墨衍坐到榻邊,握住他的手。
「你呢?」
裴情淡淡道:
「也很好。」
王公公在帳外低聲道:
「陛下醒了兩回。」
裴情:「……」
墨衍看向他。
裴情冷冷道:
「王公公。」
王公公立刻低頭。
「奴才告退。」
墨衍眼底有笑,卻沒有拆穿。
他替裴情揉腰,低聲問:
「沒叫我?」
裴情閉著眼。
「嗯。」
「為何?」
裴情耳尖微紅。
「讓你睡。」
墨衍心口軟得不像話。
他俯身,吻了吻裴情的手背。
「謝謝。」
裴情睜開眼看他。
「睡覺也要謝?」
墨衍低聲:
「要。」
裴情看著他,很久後才道:
「下次若你實在睡不著,也可以說。」
墨衍笑了。
「好。」
裴情補:
「但說了也得躺著。」
墨衍:「……」
裴情唇角微彎。
「慢慢學。」
墨衍低頭,額頭輕輕抵住他的手背。
「嗯。」
翌日,《願不願》又添了一頁。
墨衍原本不想寫自己被診脈的事。
可裴情親自盯著。
於是他只好寫:
「沈長陵診承君,言勞神過度,睡眠不足,舊傷遇濕易發。帝令內殿設換班之制。帝曰:朕需要的是活著、清醒、能抱著朕的你,不是把自己耗成一盞快熄的燈。又曰:你若倒了,朕會怕。」
寫到最後一句時,墨衍的筆停了很久。
裴情看他。
「寫不下去?」
墨衍低聲道:
「寫得下。」
只是心裡太滿。
滿得像這一句話比任何封賞都重。
他繼續寫:
「是夜,王公公守前半夜。帝醒而未召承君,曰:讓他睡。承君睡近兩個時辰,醒後聞之,甚喜。」
裴情皺眉。
「甚喜可以刪。」
墨衍道:
「是真的。」
裴情冷笑。
「墨承君如今寫自己的事倒不害臊了。」
墨衍抬眼看他。
「因為你說,我不是石像。」
裴情怔了一下。
耳尖慢慢紅了。
墨衍低頭,將那頁寫完。
「同日,帝曰:睡不著也可說,但說了也得躺著。承君曰,慢慢學。」
裴情看著那行字,終於沒有再改。
夜裡,換班之制繼續。
墨衍仍睡得不算安穩。
裴情也仍會醒。
阿蓮阿霧仍會在夜深時一前一後地動。
許多事沒有立刻變好。
可至少這座宮裡,終於有人開始把「休息」也當成一件正經事。
不是只有孩子需要燈。
不是只有受傷的人需要被問疼不疼。
守著別人的人,也該有人守。
墨衍在外間閉眼時,聽見內帳裡裴情低聲對腹中孩子說:
「你們爹今日睡了。」
右側輕輕一動。
左側也動。
裴情聲音裡帶了很淡的笑:
「很好,對不對?」
兩側又輕輕應了。
墨衍閉著眼,唇角慢慢彎起。
他仍不習慣。
仍會在細微聲響中醒來。
仍會想立刻起身。
可今夜,他終於沒有立刻動。
因為有人在帳內,替他同孩子們說:
「讓他睡。」
那句話很輕。
卻像一床遲來多年的被子,終於蓋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