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罪從何生」這句,最先惹惱的是刑部。
刑部尚書看見《蓮生錄》旁注被傳抄到京兆府、護幼所、女學別院,臉色沉了半日。
他倒不是反對新律。
自裴情登基以來,刑部見過太多舊案翻出白骨,也知道朝中有些法若不改,遲早爛到根裡。
可「問罪從何生」這句,實在太容易被人拿來說嘴。
果不其然,幾日後便有御史上摺。
言辭不算激烈,卻字字指向裴情近來新政。
「罪者罪也,若凡事皆問其來處,恐開脫罪責,縱容奸邪。貧而偷、怨而誣、弱而欺,皆可言有因,則律法何存?」
這摺子送到內殿時,裴情正在午後歇息。
雙胎月份漸深,他如今午間常犯困,腹中沉得也早。墨衍原不想立刻念,打算先壓到裴情醒後再說。
可裴情睜眼時,正看見他將摺子放到一旁。
「什麼?」
墨衍頓了頓。
「御史摺。」
裴情看著他。
墨衍低聲道:
「說新律問因,恐縱罪。」
裴情沒有立刻接。
他靠著軟枕,手覆在腹前,像先在心裡過了一遍這句話。
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跟著。
裴情低聲道:
「阿蓮阿霧也想聽?」
墨衍道:
「你先喝口水。」
裴情看他一眼。
「你如今比沈長陵還像太醫。」
墨衍將溫水遞給他。
「喝完再生氣。」
裴情接過,竟真的喝了兩口。
殿中眾人都鬆了口氣。
沈長陵若在,必定會把這一幕記進醫案。
裴情喝完,才伸手。
「拿來。」
墨衍將摺子遞給他,又在他腰後重新墊好軟枕。
裴情看完後,神色倒不怒。
他將摺子放在案上,淡淡道:
「這話也不算全錯。」
王公公一怔。
阿遲抱著小魚站在門邊,皺起眉。
「他說新律錯?」
裴情道:
「他怕新律被用歪。」
墨衍看向裴情。
裴情手指輕輕敲了敲摺面。
「問罪從何生,不是問到最後便說無罪。」
「若有人拿這句替自己開脫,便也該堵住。」
他看向墨衍。
「召刑部、京兆府、宋懷章、鄭敬、顧明霜、蘭娘、周鐵入宮議。」
墨衍應下。
王公公低聲問:
「陛下身子……」
裴情道:
「坐半個時辰。」
「沈長陵若問,朕說過了。」
帳外傳來沈長陵冷冷的聲音:
「臣現在就問。」
裴情:「……」
沈長陵端著脈案進來,臉色並不好。
他先不看摺子,也不看眾人,徑直按上裴情腕脈。
診完後,道:
「半個時辰,分兩段。中間歇一刻。」
「陛下若動怒,臣立刻趕人。」
裴情冷笑:
「沈長陵,你如今膽子很大。」
沈長陵淡淡道:
「承君肩痛都會說了,臣膽子大些也無妨。」
墨衍耳根微紅。
裴情看向墨衍。
墨衍垂眼,像自己突然被點名很無辜。
阿遲低聲道:
「很好。」
小魚喵了一聲。
沈長陵看了小魚一眼。
「貓也出去。」
阿遲立刻抱緊小魚。
「它不議政。」
沈長陵冷淡道:
「但它偷魚。」
小魚委屈地喵了一聲。
裴情閉了閉眼。
「都留下,閉嘴。」
半個時辰後,議事設在偏殿。
裴情沒有坐御案後,而是靠著軟椅,腰後墊著軟枕,腹前覆著薄毯。
這樣不算威嚴。
可所有入殿的人,反倒比在朝堂上更不敢輕慢。
因為他們知道,皇帝如今這般仍召人議事,議的便不是小事。
刑部尚書先開口。
他拱手道:
「陛下,臣並非反對問因。只是律法若過於問苦衷,恐人人皆以苦衷求免。」
京兆府鄭敬站在後方,聞言點了點頭。
「老臣也有此憂。」
裴情看向他。
「你也憂?」
鄭敬道:
「是。」
「城南陳滿案判得輕,是因其年幼、家飢、數目小、又未傷人。但若日後有人偷竊百金,仍說家貧,那便不能照此論。」
「若有人殺人,也不能因曾受苦便不問殺罪。」
裴情點頭。
「說得好。」
刑部尚書微微鬆了口氣。
裴情道:
「那便立一句總綱。」
「問因,不免罪;辨情,以定責。」
墨衍立刻提筆。
宋懷章低聲重複:
「問因,不免罪;辨情,以定責。」
他眼睛微亮。
「此句可定新例之骨。」
顧明霜道:
「還須加一句:有因者,不必然無罪;無因者,也不必然重罪。須看行為、損害、年歲、教唆、是否補救。」
蘭娘接道:
「若是孕者、孩子、被迫者,問因是為知道他是否仍處危險,不只是為量罪。」
周鐵站在一旁,想了很久才說:
「軍中也問因。」
「逃兵有逃兵之罪。可若是糧斷、將領貪餉、士卒凍餓逃散,那便不只殺逃兵。」
「也要斬貪將。」
殿中靜了一下。
刑部尚書看了周鐵一眼。
這老兵粗直,卻一句話把事說透。
裴情眼神微動。
「寫上。」
墨衍低頭寫下。
阿遲忽然開口:
「暗營裡也會說因。」
眾人看向他。
阿遲抱著小魚,神色平靜。
「教頭說,因為我們命便宜,所以可以被打。」
「所以問因,也要問誰說的因。」
「壞人也會給自己找因。」
裴情眼底微冷。
「這句也寫。」
墨衍寫得很慢。
「問因,須辨因之真偽與出處。加害者所稱之因,不可逕信。」
沈長陵淡淡道:
「醫案亦同。父母說孩子自己摔的,不等於真摔;孩子說不疼,也不等於不疼。」
裴情看了他一眼。
「沈院判今日倒像刑部。」
沈長陵道:
「傷口比人嘴誠實些,但也不是永遠誠實。」
宋懷章笑了一下。
「這句也可入查傷細例。」
沈長陵皺眉。
「不必寫成臣說的。」
裴情淡淡道:
「寫。」
沈長陵:「……」
議了一刻,沈長陵準時打斷。
「歇。」
刑部尚書正說到一半,猛地停住。
從前朝堂上,哪有人敢這樣截斷議政?
可裴情竟真的抬手。
「歇一刻。」
眾臣只好退到偏殿外間喝茶。
裴情靠回軟榻上,眉心微有疲色。
墨衍立刻替他揉腰。
「沉?」
裴情低聲道:
「嗯。」
墨衍看他。
裴情補:
「不疼。只是坐久了沉。」
沈長陵在旁記了一筆。
裴情眼角看見,冷冷道:
「這也要記?」
沈長陵道:
「陛下說得清楚,當然要記。」
裴情一時竟無話可回。
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慢慢跟著。
裴情垂眼,手覆上腹前。
「你們也嫌父親坐久了?」
右側又動。
墨衍低聲道:
「他們心疼你。」
裴情看他。
「如今什麼都能被你說成他們心疼朕。」
墨衍耳根微紅。
「多半是。」
裴情哼了一聲,卻沒有反駁。
一刻後,眾人再入。
這次由宋懷章提出細化:
「可分四等。」
「其一,無因而惡,從重。」
「其二,有困而錯,錯仍為錯,但可酌減,並救其困。」
「其三,受迫而為,須查迫者,視其自主多少定責。」
「其四,被教唆、利用之幼者弱者,重責教唆者,本人以教誡、保護為先。」
顧明霜道:
「再加:以苦衷為名,故意害人、設局、欺詐者,不得減責。」
鄭敬道:
「衙門也要防富人假裝有因。」
「窮人有苦,富人也會編苦。」
「不能只聽哭得慘。」
蘭娘輕聲道:
「也不能因哭得太平靜,就以為不苦。」
殿中又靜了一瞬。
裴情看向她。
蘭娘低頭。
「有些女子來告急處,不哭不鬧,問什麼都說沒事。」
「可一脫衣驗傷,滿身舊痕。」
「她不是不苦,是早已不會哭。」
王公公眼眶紅了。
阿遲低聲道:
「孩子也會。」
裴情閉了閉眼。
「寫。」
墨衍一字一字記下。
最後,裴情定下新例名為《問因細例》。
總綱便是:
「問因,不免罪;辨情,以定責。救其困,不縱其惡;察其苦,不抹其錯。」
季聞聽完後,幾乎立刻抬頭。
「陛下,此句可入《蓮生錄》。」
裴情淡淡道:
「入吧。」
季聞低頭記下,心中卻知道,這句恐怕不只會入《蓮生錄》。
日後刑部、京兆府、護幼所、女學別院,乃至地方州縣,都會抄這句。
議事散後,裴情明顯疲了。
沈長陵臉色很差。
「今日到此為止。」
裴情原本還想看一眼新抄細例,被沈長陵直接抽走。
「明日再看。」
裴情冷冷道:
「沈長陵,朕若非懷著孩子——」
沈長陵抬眼。
「陛下若非懷著孩子,舊毒也未全清,仍該歇。」
裴情:「……」
墨衍低頭忍笑,肩膀微動。
裴情看向他。
「你笑了。」
墨衍立刻正色。
「沒有。」
阿遲道:
「有。」
墨衍:「……」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補:
「小魚也看見。」
裴情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
沈長陵立刻皺眉。
「別笑急。」
裴情深吸一口氣。
「都出去。」
眾人退下後,墨衍扶裴情回內殿。
裴情坐了兩段議事,腹中沉得厲害,走得比平日慢。
墨衍一手扶著他的腰,一手護在他臂側。
裴情沒有逞強。
走到榻邊時,甚至主動道:
「抱我。」
墨衍眼底一震。
他沒有多問,俯身將裴情小心抱起,避開腹部,穩穩放到榻上。
裴情耳尖微紅,卻沒有遮掩。
「今日是真的沉。」
墨衍低聲道:
「我知道。」
裴情看他。
「你不准寫得太細。」
墨衍眼中有笑。
「寫,帝今日知沉,召承君抱。」
裴情冷冷看他。
墨衍立刻改口:
「不寫。」
裴情看了他半晌。
「可以寫。」
「但不准寫得像朕很嬌。」
墨衍低聲道:
「你不是嬌,是肯叫我。」
裴情怔住。
墨衍替他墊好腰後軟枕,聲音很柔:
「很好。」
裴情耳尖紅了。
「你如今真是……」
話沒說完,右側忽然重重動了一下。
裴情輕吸一口氣。
左側也跟著動。
墨衍立刻覆手。
「疼?」
裴情緩了緩。
「不疼。」
「他們只是鬧。」
墨衍低頭,掌心輕覆著腹前。
「阿蓮,阿霧,父親累了,輕些。」
神奇的是,胎動竟真慢慢輕了下去。
裴情垂眼看著,唇角一點點柔了。
「倒聽你話。」
墨衍低聲道:
「也聽你。」
裴情摸了摸腹部。
「今日聽了太多律,累著你們了?」
右側輕輕動。
左側也輕輕應。
裴情低聲道:
「那今晚不說律。」
可夜裡寫《願不願》時,還是寫了。
墨衍寫:
「御史憂問因縱罪,帝召刑部、京兆府、明律科諸人議。定《問因細例》:問因,不免罪;辨情,以定責。救其困,不縱其惡;察其苦,不抹其錯。周鐵曰,若士卒因糧斷凍餓逃散,不只殺逃兵,亦要斬貪將。阿遲曰,壞人也會給自己找因。蘭娘曰,不哭不鬧,未必不苦。」
裴情靠在他懷裡,聽著這一串話,低聲道:
「今日好句很多。」
墨衍笑道:
「要都寫?」
裴情想了想。
「寫要緊的。」
「別寫朕叫你抱。」
墨衍筆尖一頓。
裴情看他。
「你已經寫了?」
墨衍沉默片刻。
裴情冷笑。
「拿來。」
墨衍只好把冊子遞給他。
裴情低頭一看,果然在後面看見一行:
「議後帝腹中甚沉,召承君抱。帝曰:不准寫得像朕很嬌。承君曰:不是嬌,是肯叫我。」
裴情耳尖一下紅透。
「墨衍!」
墨衍低聲道:
「這句也要緊。」
「哪裡要緊?」
墨衍看著他。
「你說沉,也肯讓我抱。」
「這也是你在學。」
裴情張了張口,最後竟沒能反駁。
他看著那行字,許久後低聲道:
「不准讓季聞看。」
墨衍立刻道:
「只在《願不願》。」
裴情這才把冊子還他。
睡前,裴情照例喚阿蓮阿霧。
今晚兩個孩子都動得輕,像白日裡真被議事吵累了。
裴情手覆腹前,聲音也放得很輕:
「阿蓮,阿霧,慢慢長。」
「今日父親本說不講律,可還是要說一句。」
「人做錯事,要認。」
「人有苦,也要看。」
「不能因苦就任他害人,也不能因他害過人,就假裝他從未苦過。」
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動。
墨衍低聲補:
「要問清楚,再接住該接的人,責罰該罰的人。」
裴情嗯了一聲。
「這很難。」
墨衍道:
「慢慢做。」
裴情閉上眼,靠進他懷中。
「嗯。」
窗外夜色沉靜。
宮外,京兆府案房中,《問因細例》的總綱被貼到牆上。
護幼所裡,阿遲也把那句話慢慢念給孩子們聽。
小石頭聽完,想了很久。
「就是做錯不能裝沒錯,但也可以說為什麼?」
阿遲點頭。
「對。」
阿暖小聲問:
「說了為什麼,會有人聽嗎?」
阿遲道:
「會。」
陳滿捧著碗,低頭道:
「那我偷錢,是錯。」
「可我妹妹餓,也是真的。」
周鐵在旁低聲道:
「所以你明日去道歉,我們今日給你妹妹送粥。」
陳滿眼淚落下來。
「嗯。」
夜燈亮著。
新律仍粗糙,世道仍複雜,人心仍會鑽空子。
可至少從這一日起,案卷上不再只寫一個「罪」字便算完。
它還要往前問一問。
這罪從哪裡生?
問清楚。
不是為了放過惡。
是為了不讓下一個同樣的罪,從同樣的苦裡再長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