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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詔鎖君》》第八十九章 承君舊事
《問幼冊》設下後,裴情有一夜睡得很不安穩。

倒不是做了噩夢。

只是夜裡醒來幾次。

一會兒覺得腰酸,一會兒覺得腹中沉,一會兒又因胸前脹意翻身不得。

墨衍幾乎每次都醒。

扶腰、墊枕、換熱巾、替他理好被角。

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一片雪。

到後半夜時,裴情終於忍不住睜眼看他。

「你是不是從前就這樣?」

墨衍手正覆在他腰後,聞言一怔。

「哪樣?」

裴情聲音還帶著夜半醒來的低啞。

「睡得這麼淺。」
「一點動靜就醒。」
「像從來不敢真的睡著。」

帳中靜了片刻。

窗外夜燈透進來,落在墨衍眉眼上,顯得他的神色比平日更沉,也更柔。

他沒有立刻答。

裴情看著他。

「不想說?」

墨衍低聲道:

「不是。」
「只是不知道從哪裡說起。」

裴情垂眼,手覆著腹前。

右側安靜。

左側也安靜。

兩個孩子今夜似乎睡得比他們安穩。

裴情道:

「從小時候說。」

墨衍沉默許久。

最後低聲道:

「我家不算苦。」

裴情抬眼看他。

墨衍道:

「比起阿遲,比起護幼所那些孩子,我少時不算苦。」
「父母在,家中有飯吃,也沒有人賣我。」

裴情沒有打斷。

他知道墨衍這樣說,並不是否認自己的難。

只是習慣先把自己的苦往後放。

墨衍繼續道:

「我父親是軍中校尉,母親出身尋常武戶。家中規矩重。」
「我從小便被教,男兒不可哭,習武不可喊疼,受傷不可退,守夜不可睡沉。」

裴情眼睫微動。

「幾歲?」

墨衍想了想。

「五歲開始扎馬步。」
「七歲學刀。」
「十歲時,父親帶我去軍營外練夜巡。」

裴情眉心微皺。

「十歲?」

墨衍低聲笑了一下。

「那時覺得很威風。」
「穿小號的皮甲,握著木刀,覺得自己已經是大人。」

他停了停。

「後來才知道,不過是太早學著不像孩子。」

裴情的手微微收緊。

墨衍察覺,掌心覆上他的手背。

「不疼。」
「至少那時我不覺得疼。」

裴情淡淡道:

「不覺得,不代表不疼。」

墨衍怔住。

這句話,像從《問幼冊》裡走出來,又落回他身上。

他低頭看著裴情的手。

過了許久,才道:

「嗯。」

裴情沒有催。

帳中安靜得只剩兩人的呼吸聲。

墨衍慢慢道:

「十二歲那年,邊境有亂,我父親奉調出征。」
「臨行前,他拍著我的肩,說要我照顧母親,像個男人。」
「那時我很高興。」

裴情輕聲問:

「為何?」

「因為他終於說我像男人。」
「我便真的以為,只要不哭、不怕、不喊疼,就是長大。」

墨衍的聲音很平。

可裴情聽得出,那平靜底下有很深的東西。

「後來呢?」

墨衍道:

「父親沒有回來。」

裴情呼吸微微一滯。

墨衍握著他的手,反倒像是在安撫他。

「戰報送來時,母親沒有哭。」
「她只把父親的刀擦了很久。」
「第二日便開始替我收拾行囊,送我入京中武選。」

裴情皺眉。

「你才十二。」

「嗯。」
「母親說,墨家只剩我,不能斷了武名。」
「她還說,若我進了禁軍,父親在地下也會安心。」

裴情沉默片刻。

「你願意嗎?」

墨衍也沉默了。

這個問題,他其實從未真正問過自己。

十二歲那年的他,只知道母親眼下有青黑,父親的刀掛在牆上,家中靈位前的燭火一直燃著。

他若說不願,好像便對不起所有人。

「那時不知道可以不願。」

裴情閉了閉眼。

這句話,像一把很鈍的刀。

不快。

卻疼得慢。

墨衍低聲道:

「入京後,我在武選營裡待了三年。」
「那裡不算暗營,也不賣人。」
「可規矩很重。」
「誰睡得沉,便會被踢醒。」
「誰受傷拖慢隊伍,便會被丟到最後。」
「誰喊想家,便會被笑。」
「久而久之,我也就不喊了。」

裴情看著他。

墨衍笑了笑。

「那時我學得最快的,不是刀。」
「是忍。」

裴情眼中微動。

墨衍道:

「十五歲入禁軍。十七歲調御前。」
「御前更要守規矩。」
「眼不能亂看,話不能多說,心不能亂動。」
「皇帝喜怒難測,宮裡一步錯,便可能牽連全家。」
「我學會站得很久,睡得很淺,受傷後先擦乾血,再問是否還能輪值。」

裴情的手指慢慢收緊。

他知道墨衍曾是御前侍衛。

知道他忠誠、沉穩、克制。

可他從前很少想,這些性子不是天生長成的。

是被一夜一夜守出來的。

被一次一次「不可哭」「不可怕」「不可疼」磨出來的。

裴情低聲道:

「那你第一次見朕,是什麼時候?」

墨衍抬眼看他。

這一次,他的眼神明顯柔了許多。

「你登基後第三日。」

裴情一怔。

「那麼早?」

墨衍點頭。

「那時你剛清完宮中叛黨。」
「很多人怕你。」
「我也怕。」

裴情挑眉。

「你怕朕?」

墨衍坦然道:

「怕。」

裴情似笑非笑。

「墨承君如今倒很敢說。」

墨衍低聲:

「那時你坐在御座上,臉色很白,手上還有沒完全擦乾淨的血。」
「所有人都低著頭。」
「我站在殿柱邊,看見你握著扶手,指節發白。」

裴情的笑意慢慢收了。

墨衍道:

「旁人都看見你殺了多少人。」
「我那時卻想,你是不是很疼。」

帳中靜得幾乎能聽見燭芯輕響。

裴情看著墨衍,眼神微微晃了一下。

墨衍低聲道:

「那一刻,我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那樣想。」
「我只是看見你很穩,很冷,很像誰靠近都會被你刺傷。」
「可你的手在抖。」

裴情喉間微緊。

他記得登基第三日。

他也記得那日掌心的血。

卻不記得殿柱邊站著一個年輕侍衛。

墨衍道:

「後來,我開始常常看見你。」
「你上朝,批摺,審案,笑著讓人害怕。」
「有人說你狠,有人說你瘋,有人說你不像人。」
「可我總看見你退朝後,會在無人處按住胃,或咳得很低,或站在窗邊很久不說話。」

裴情別過眼。

「你那時就偷看朕?」

墨衍頓了頓。

「御前侍衛要看陛下安危。」

裴情冷笑。

「說得冠冕堂皇。」

墨衍耳根微紅。

「一開始確是職責。」

裴情看回他。

「後來呢?」

墨衍安靜片刻。

「後來便不是了。」

裴情心口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墨衍道:

「後來我會想,你今日有沒有好好用膳。」
「會想沈長陵又來了,是不是你身體不好。」
「會想你看見外頭春花時,神色那麼淡,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會想你夜裡獨自批摺時,殿中那盞燈會不會太冷。」

裴情眼睫輕顫。

墨衍低聲笑了一下。

「那時我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
「一個御前侍衛,怎能想這些。」
「所以我又忍。」

裴情低聲道:

「你倒很會忍。」

墨衍看著他。

「一直很會。」
「直到御花園那日。」

裴情耳尖微紅。

那是兩人真正開始偏離君臣位置的那一日。

御花園裡,他因舊毒與藥性發作,勉強扶著假山不肯叫人。

墨衍本該退開。

卻上前扶了他。

裴情那時冷聲問他:「你不怕死?」

墨衍回:「怕。但陛下在疼。」

那句話,裴情至今記得。

墨衍也記得。

「那日我忽然覺得,若再忍下去,你可能真的會一個人疼死。」
「我不是不怕死。」
「只是更怕自己站在原地,看著你疼。」

裴情沒有說話。

腹中右側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慢慢應。

像兩個孩子也聽到了這裡。

墨衍掌心覆上裴情腹前,聲音更低。

「後來我說心悅你,其實已經晚了很久。」
「我在心裡說過很多次。」
「但每一次都覺得不該。」
「你是皇帝,我是侍衛。」
「你滿身是刺,也滿身是傷。」
「我怕我若說了,只是給你添麻煩。」
「又怕我不說,你永遠不知道這世上有人不是因為權勢、不是因為血脈、不是因為皇位才想留在你身邊。」

裴情垂眼。

「所以你便一直守著。」

「嗯。」
「一開始想,守著就好。」
「後來想,若你不願,我便守到你不需要我。」
「若你願,我便把命都給你。」

裴情抬眼看他。

「那現在呢?」

墨衍看著他,眼神很深,卻不再像從前那樣只會把自己壓低到塵埃裡。

「現在不只想給命。」
「也想活著。」
「想陪你慢慢把阿蓮阿霧養大。」
「想看你不用一個人做皇帝。」
「想學著不是只會忍,而是會說怕、說疼、說想要。」

裴情怔住。

墨衍握著他的手,聲音低卻穩。

「你教我,願不願要自己說。」
「我也在學。」

裴情的眼眶忽然有些熱。

他抬手,碰了碰墨衍的臉。

「所以那夜你說,也不准學你。」

墨衍低聲道:

「嗯。」
「我不想阿蓮阿霧像我一樣,以為長大就是不能哭、不能怕、不能喊人。」
「也不想他們像你一樣,以為怕也沒用。」

裴情閉了閉眼。

墨衍靠近,額頭輕輕抵著他的。

「我們都慢慢改。」

裴情低聲道:

「你方才說過了。」

墨衍道:

「還想說。」

裴情笑了一下。

「准。」

帳中安靜下來。

外頭夜色深而柔。

腹中右側輕輕動。

裴情低頭,嗓音很低:

「阿蓮聽見了?」

左側又動。

「阿霧也聽見了。」

墨衍的手覆著他的手,低聲道:

「你們日後若想哭,可以哭。」
「若怕黑,可以喊人。」
「若疼,不必先忍。」
「若不願,也可以說。」

裴情補:

「若願,也要自己說。」

兩側都輕輕動了一下。

像把這些話都收進了尚未睜眼的小小身體裡。

翌日,墨衍以為此事便過去了。

他沒想到,裴情會讓他把昨夜所說寫進《願不願》。

墨衍握著筆,難得遲疑。

「都寫?」

裴情靠在軟榻上,神色淡淡。

「挑要緊的寫。」

墨衍垂眼。

「我的事,不必太多。」

裴情看他。

「為何?」

墨衍沉默片刻。

「怕孩子日後覺得……」

裴情等他說完。

墨衍低聲道:

「覺得我不像他們以為的那麼穩。」

裴情看著他。

許久後,他道:

「墨衍,你是他們的爹,不是廟裡的石像。」
「他們不需要以為你永遠不怕。」
「他們需要知道,你怕過,也學會了說。」

墨衍怔住。

裴情聲音放低了些:

「也讓他們知道,承君不是天生就會守人。」
「是有人曾經沒被好好守過,所以才知道守著有多要緊。」

墨衍的眼眶微微發熱。

裴情伸手。

「筆給朕。」

墨衍立刻將筆遞過去,扶著他的腕。

裴情寫得不多。

字卻很慢。

「承君少時習武,早知不可哭、不可疼、不可睡沉。後入御前,久習忍字。初見帝於登基後第三日,見帝手顫,思其是否疼。後心悅而久不敢言。今承君曰:不願阿蓮阿霧以為長大便不可哭、不可怕、不可喊人。帝曰:我們都慢慢改。」

寫完,裴情放下筆。

墨衍看著那頁紙,久久沒有說話。

裴情問:

「可行?」

墨衍低聲道:

「太好了。」

裴情耳尖微紅。

「只是記事。」

墨衍握住他的手,低頭吻了吻。

「謝謝你。」

裴情看著他,眼神柔了些。

「墨衍。」

「嗯。」

「你不只是守著朕的人。」

墨衍抬眼。

裴情一字一字道:

「你也是被朕守著的人。」

墨衍的喉結微微一動。

這一次,他沒有說「臣不敢」。

也沒有說「不必」。

他只是低聲道:

「好。」

這個好字,落得很重。

像終於有人將他多年握在手裡的刀輕輕放下,又告訴他:

你也可以空著手睡一會兒。

夜裡,裴情身子又沉了些。

墨衍替他揉腰,熱巾暖胸,換了細布,又將他的腿墊得舒服些。

裴情半睡半醒間,忽然低聲道:

「墨衍。」

「我在。」

「今日你若累,也要說。」

墨衍手上動作一頓。

裴情沒睜眼。

「不准只顧著朕。」

墨衍低頭看他很久。

「有一點累。」

裴情睜開眼。

墨衍像是第一次這樣承認,耳根竟有些紅。

「但還能照顧你。」

裴情看了他片刻,往旁邊挪了一點。

「上來。」

墨衍怔住。

「你腰還酸。」

「讓你靠一會兒,不是讓你壓朕。」
裴情淡淡道,「墨承君,聽不懂人話?」

墨衍眼底一熱,低聲笑了。

他小心上榻,避開裴情腹部,只在他身側躺下,讓裴情靠進自己懷中,同時也將額頭輕輕抵在裴情肩邊。

這樣的姿勢仍像他在抱著裴情。

可這一回,他也像被裴情收留了一小半疲憊。

裴情抬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髮。

動作有些生疏。

卻很認真。

「睡一會兒。」

墨衍閉上眼。

「嗯。」

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跟著。

裴情低頭,聲音放得很柔:

「阿蓮,阿霧,你們爹今日說累了。」
「很好。」
「會說就是好事。」

墨衍在他肩邊低低笑了一聲。

裴情看他。

「笑什麼?」

墨衍閉著眼,聲音很輕:

「覺得有家了。」

裴情怔住。

很久後,他低下頭,吻了吻墨衍的髮。

「嗯。」

窗外夜燈未熄。

偏殿裡,同燈仍照著雙衣與小冊。

《願不願》新添的一頁墨跡未乾。

那一頁裡,不只有皇帝的疼,也有承君的怕。

不只有孩子要學的事,也有兩個大人仍在慢慢學的事。

學著喊人。

學著不忍。

學著承認疲憊。

學著在這座曾經只教人握刀與閉嘴的宮裡,把一句「我累了」也當成可以被接住的話。

而阿蓮與阿霧,還在溫暖的母體深處慢慢長。

他們尚未出生,卻已經先聽見了父親與爹最笨拙、也最珍貴的約定——

不要學我們曾經忍到無聲。

要學我們後來,終於願意互相喊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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