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接生這件事時,殿中先安靜了一瞬。
不是無人想過。
而是所有人都刻意沒有太早提。
裴情入後月後,日子已經被身體切得很碎。今日睡得好不好,腹中沉不沉,阿蓮阿霧動得急不急,膳食能不能入口,夜裡要醒幾回,這些事已足夠佔滿內殿每一個人的心。
可孩子總要出生。
這件事不會因為眾人不提,便慢下來。
那日午後,沈長陵診完脈,沉默比平日久些。
裴情靠在軟榻上,看著他。
「有話便說。」
沈長陵收回手。
「雙息尚穩。」
「但已入後月,接生之事該正式議了。」
墨衍的手指微微收緊。
王公公臉色也白了一點。
阿遲抱著小魚站在門邊,沒有說話。
小魚似乎也察覺氣氛不同,難得安靜地趴著,只露出一雙藍眼。
裴情神色倒很平。
平得有些過分。
「議。」
沈長陵看了他一眼。
「臣已命人請銀禾與烏岑入宮。」
「霧蓮族中關於孕脈、雙息、血脈護產之法,須與太醫院合議。」
「不是全照南疆舊法,也不是全照中原醫法。」
「陛下情形特殊,不能有一方自作主張。」
裴情點頭。
「好。」
墨衍低聲問:
「有危險?」
沈長陵看向他。
這一回,他沒有用「不必多想」敷衍。
「有。」
墨衍臉色一下白了。
裴情看了他一眼,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墨衍反手握住。
握得很緊,又怕握疼他,立刻鬆了些。
沈長陵道:
「雙胎本就比單胎更艱難。」
「陛下舊毒未盡,氣血曾虧,又是孕脈自醒,生產之時不可掉以輕心。」
「但提前議定,備好人手、藥、針、熱水、止血、轉胎與護息之法,便能少許多亂。」
裴情淡淡道:
「那便少些亂。」
他聲音不重。
可這句一落,殿中眾人的心像也稍稍定了一點。
不是沒有危險。
只是他們終於開始看向危險,而不是繞開它。
銀禾與烏岑傍晚入宮。
銀禾年歲已長,鬢邊銀絲比前次更多些。她見到裴情時,眼眶立刻紅了,卻忍住沒有哭。
她如今也知道,內殿裡已經有一個王公公很會哭,若再多一個,她怕陛下嫌煩。
烏岑仍穿南疆深色長袍,腰間掛著骨鈴與藥囊。入殿後,他先向裴情行了族禮,又看向他腹前,神色少見地慎重。
「雙息長勢很好。」
裴情道:
「朕也覺得。」
因為真的很重。
銀禾一聽,心疼得差點沒忍住。
墨衍立刻扶著裴情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烏岑看見這動作,微微點頭。
「承君已很熟。」
裴情看向墨衍。
「他如今比太醫還會扶朕。」
沈長陵淡淡道:
「承君不可開方。」
墨衍耳根微紅。
烏岑看了沈長陵一眼。
「中原院判還是這樣。」
沈長陵冷冷道:
「南疆大巫也沒變。」
兩人對視片刻。
殿中氣氛一時微妙。
裴情抬眼。
「朕今日不是召你們來比誰嘴硬。」
銀禾連忙低頭。
墨衍低頭忍笑。
阿遲很小聲道:
「其實沈院判會贏。」
烏岑看向他。
阿遲補:
「他比較常練。」
小魚喵了一聲。
沈長陵:「……」
裴情唇角微動。
這點笑意很快散開,殿裡的緊也稍稍鬆了些。
議產設在偏殿。
裴情原本應當避開。
按常理,醫者與穩婆議生產之事,不該讓孕者聽得太多,以免驚懼。
但裴情不是常人。
也不是誰能替他做主的人。
他靠在軟椅上,腹前覆著薄毯,淡淡道:
「朕要聽。」
沈長陵沒有反對。
「陛下可聽,但若氣短、心悸、腹中不適,立刻停。」
裴情點頭。
「嗯。」
這一聲嗯讓沈長陵微微一頓。
他如今已不再需要與裴情每一句都硬碰硬。
這也是進步。
王公公在旁備好溫水與酸梅水。
墨衍坐在裴情身側,手始終讓他能碰到。
阿遲站在稍遠處,懷裡的小魚被特許留在偏殿角落,前提是不可上桌,不可碰藥囊,不可偷任何魚形供品。
小魚聽不懂最後一條。
但牠聽懂沈長陵說「不可」。
牠決定暫時裝作聽懂。
沈長陵先攤開太醫院所備之冊。
「一,產房設在內殿東暖閣。」
「離陛下寢處近,避風,便於熱水與藥物進出。」
「二,備兩隊人手。」
「一隊侍奉陛下,一隊專備小殿下。」
「雙胎出生先後不可亂,臍帶、包裹、護息、記錄皆須分明。」
「三,陛下舊毒與霧蓮血脈特殊,止血藥、補氣藥、醒神針、溫宮散皆需備齊。」
「四,承君可在側,但不可妨礙醫者操作。」
墨衍低聲道:
「我不妨礙。」
沈長陵看他。
「到時不可慌。」
墨衍沉默片刻。
「我會慌。」
「但會聽令。」
殿中靜了一瞬。
裴情看向他。
墨衍握著他的手,沒有躲。
「我不敢說不慌。」
沈長陵難得沒有刺他。
「能聽令便好。」
烏岑接過話。
「南疆霧蓮族孕脈與中原尋常不同。」
「族中有護息鈴、霧蓮熱湯、安脈曲。」
「明姝聖女當年留下的銀鈴,可於產時繫在帝腕或榻旁,不為神異,是為穩息。」
「聲音若熟,孕者心神較定,胎息亦穩。」
銀禾低聲道:
「娘娘當年……也常用這鈴安神。」
殿中安靜下來。
裴情手指微微動了動。
墨衍立刻看他。
裴情垂眼。
「銀鈴一直在。」
王公公連忙道:
「奴才每日都收著,未離過。」
烏岑點頭。
「還有明姝留下的安胎曲。臨產時不宜多人哭喊,不宜亂喚祥瑞,不宜說不祥之語。」
「可由熟悉之人低聲哼唱。」
眾人一下看向銀禾。
銀禾眼眶紅了。
「我會。」
她停了一下,又看向墨衍。
「承君也可學。」
墨衍一怔。
裴情也看他。
墨衍立刻道:
「我學。」
裴情耳尖微微發紅。
「你會唱?」
墨衍低聲道:
「不會可以學。」
阿遲小聲道:
「承君唱歌嗎?」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補:
「小魚也想聽。」
墨衍耳根紅透。
沈長陵淡淡道:
「產時若唱得難聽,反而擾心。」
墨衍:「……」
裴情終於笑了一聲。
「那便先讓他練。」
王公公立刻道:
「奴才也學。」
裴情看向他。
王公公哽咽道:
「萬一承君慌,奴才接上。」
沈長陵皺眉。
「王公公產時不可哭到走調。」
王公公:「……」
銀禾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一笑之後,議產終於不再像刀架在眾人頸上那樣緊。
烏岑又說南疆舊法。
「若雙息一先一後,須記清先出者與後出者,但不可立刻以先後分尊卑。」
「族中也有雙蓮之例,先後只是路先開,不是命先貴。」
裴情點頭。
「這一條朕早已定過。」
「阿蓮阿霧同來,同等。」
沈長陵道:
「醫案也會分明記錄,不涉位分。」
季聞在旁低頭記下。
他原本只是來記議產條目,聽到這裡,筆尖卻一頓。
帝王家裡,連出生早晚都能變成權勢之爭。
可裴情在孩子尚未出生時,便一再將這些縫隙堵住。
不是因為他不懂權力。
恰恰因為他太懂。
他知道一刻之差,若落入人手中,可以變成一生的枷鎖。
所以他不許。
議到止血與危急之策時,殿中的輕鬆又淡了。
沈長陵展開另一頁紙。
「若產程拖延,須用針。」
「若出血,先止血補氣。」
「若胎位不正,需兩手法與南疆護息術配合。」
「若陛下氣力不足,需補湯與參片。」
「若兩胎間隔過久——」
墨衍手指猛地一緊。
裴情也微微抿唇。
沈長陵沒有停。
他必須說完。
「若兩胎間隔過久,須先護陛下氣血,再看後胎胎息,不能只催。」
「陛下是孕者,不是產道。」
「小殿下要護,陛下也要護。」
裴情垂眼。
這句話像昨夜那條小記的另一種延伸。
孩子安,不代表孕者不難受。
孩子要出生,也不代表孕者只是讓孩子出來的一條路。
銀禾眼眶紅得厲害。
「對。」
「聖女當年若有人這樣說……」
她沒有說完。
殿中眾人都知道她說的是明姝。
那個被先帝囚禁、取血、當成藥、最後耗死的女子。
裴情沉默許久,低聲道:
「所以如今要有人這樣說。」
烏岑垂首。
「是。」
墨衍握住裴情的手,聲音有些啞:
「到時若危急……」
他說不下去。
裴情卻看著他。
「說。」
墨衍喉間發緊。
「若危急,要先護你。」
殿中再次安靜。
王公公眼淚一下落了。
銀禾也捂住唇。
沈長陵沒有立刻開口。
裴情看著墨衍。
「那阿蓮阿霧呢?」
墨衍眼眶紅得厲害。
「也護。」
「我知道你會說都要護。」
「可若真到了必須選——」
他的手在發抖。
裴情沒有打斷他。
墨衍閉了閉眼,像把心剖出來放到裴情面前。
「我選你。」
這三個字落下時,殿外風聲都像停了。
裴情靜靜看著他。
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慢慢跟著。
不重。
卻像兩個孩子也在這句話裡輕輕應了一聲。
裴情眼眶微熱,卻沒有落淚。
他低聲道:
「你敢在他們面前說?」
墨衍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敢。」
「因為你活著,他們才有父親。」
「因為你不是藥,也不是容器。」
「你是裴情。」
裴情的手指收緊。
很久後,他輕聲道:
「朕會盡力讓你不必選。」
墨衍低下頭,把他的手貼到自己額前。
「好。」
沈長陵這才開口。
聲音很平,卻比平日更沉。
「醫者不以選為先。」
「臣會把能備的都備上。」
「不到最後,不談取捨。」
「若真至危急,也以陛下清醒時所立之令為準。」
裴情看向他。
沈長陵道:
「陛下可以立產前令。」
王公公猛地抬頭。
「產前令?」
沈長陵點頭。
「若產中陛下意識不清,醫者與承君依令行事。」
「此令不必昭告天下,只存內殿、太醫院、承君與南疆大巫處。」
「免得真到危急,眾人各執一詞。」
裴情安靜片刻。
「好。」
墨衍眼神一震。
「裴情……」
裴情看著他。
「不是現在寫。」
「等朕想清楚。」
墨衍低聲道:
「嗯。」
這場議產一直議到暮色漸深。
中間停了兩次。
一次因裴情氣短。
一次因腹中阿蓮阿霧動得有些頻,沈長陵讓他歇了一刻。
裴情沒有逞強。
每次停下,他都靠著墨衍慢慢喝水,等身體緩過來。
銀禾看著他這樣,眼神裡有欣慰,也有心疼。
她輕聲道:
「陛下比從前會照顧自己了。」
裴情淡淡道:
「被一群人盯著,不會也得會。」
王公公抹眼淚。
阿遲認真道:
「這也是進步。」
小魚喵了一聲。
沈長陵道:
「貓若再爪碰藥囊,便出去。」
小魚立刻收回爪子。
裴情看見,低笑了一下。
議到最後,初步定下幾件事。
東暖閣改作產房。
銀鈴、雙蓮燈、安胎曲同備。
太醫院、南疆醫術、穩婆各設人手。
墨衍可在側,但須聽沈長陵令。
王公公負責內外傳令,不得哭到誤事。
阿遲守外廊,若有任何外人擾產,以暗衛令處置。
小魚不得入產房。
小魚聽見這條,喵了一聲。
阿遲替牠問:
「它可以在門外嗎?」
沈長陵道:
「不可擋路。」
阿遲點頭。
「那在門外。」
烏岑看著那隻狸奴,竟點了點頭。
「南疆有說,產時門外有靈物守,亦可安宅。」
沈長陵看向他。
「不要把貓說成靈物。」
烏岑淡淡道:
「中原院判不懂。」
沈長陵冷笑。
裴情扶額。
「夠了。」
夜裡,《願不願》添上很長一頁。
墨衍寫得比往日更慢。
「今日議產。沈長陵、銀禾、烏岑、許副院、穩婆、王公公、阿遲皆在。定東暖閣為產房,備雙隊人手,銀鈴、雙蓮燈、安胎曲同備。南疆言護息,中原言止血補氣,二者合用。帝曰:阿蓮阿霧同來,同等。沈長陵曰:陛下是孕者,不是產道。承君曰:若真至必須選,選你。帝曰:朕會盡力讓你不必選。」
裴情靠在墨衍懷中,聽到最後一句時,許久沒有說話。
墨衍低聲問:
「要刪嗎?」
裴情搖頭。
「留著。」
他低頭看腹前。
阿蓮阿霧今日議產時動過幾次,此刻倒安靜了,像也累了。
裴情手覆著他們。
「阿蓮,阿霧。」
「今日父親、爹、沈長陵、銀禾、烏岑,還有很多人,一起商量怎麼迎你們來。」
「你們不是被誰隨便生下來的。」
「不是祥瑞,不是籌碼,不是藥,不是路。」
「是很多人小心想著、備著、怕著、盼著,才等來的孩子。」
墨衍眼眶紅透。
他低聲道:
「慢慢來。」
「別急。」
「父親會辛苦,你們也辛苦。」
「我們都在。」
右側很輕地動了一下。
左側也慢慢應了。
裴情閉上眼,靠進墨衍懷裡。
「墨衍。」
「我在。」
「安胎曲,你要練。」
墨衍一怔。
裴情眼未睜,聲音很輕:
「若唱得難聽,朕產中也要罵你。」
墨衍眼底含淚,卻笑了。
「好。」
帳外,銀禾正低聲教王公公第一句安胎曲。
王公公唱得顫,像隨時要哭。
阿遲在旁認真聽。
小魚蹲在他腳邊,尾巴繞住爪子。
偏殿另一側,沈長陵與烏岑仍在對藥方爭論。
一個說中原止血穩妥,一個說南疆護息不可缺。
吵到最後,兩人都不肯先退,卻都在同一張紙上把對方的法子記了下來。
燈火通明。
寒夜漸深。
產期仍未至。
危險也仍在前方。
可至少從這一夜開始,阿蓮阿霧來到人間的路,不再是一條黑暗中倉促摸索的路。
有人點燈。
有人備藥。
有人學曲。
有人守門。
有人怕得發抖,卻仍肯把話說清楚。
也有人在腹中兩個孩子安靜睡著時,低聲告訴他們——
慢慢來。
我們都在等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