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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詔鎖君》》第一百一十六章 安胎曲
議產之後,內殿多了一種聲音。

不是藥碗碰案的聲音。

不是王公公小心壓住的哭聲。

也不是阿遲與小魚一人一貓低聲爭論雞肉該不該多給一塊。

而是一段很輕、很慢的曲調。

南疆霧蓮族的安胎曲。

銀禾說,這曲子不是用來求神的。

「是給孕者聽的。」
「讓他知道,身邊有人。」
「讓孩子知道,外頭有人等。」

裴情聽見這句時,沉默了片刻。

「明姝也聽過?」

銀禾眼眶一紅。

「聽過。」
「聖女年少時也曾在族中學。」
「後來入宮後……我只偷偷哼過幾次。」

她沒有再說下去。

裴情也沒有追問。

有些事,不必每次都剖開。

只要知道那段曲子曾陪過明姝,也曾在先帝冷宮深處被人壓低聲音哼給她聽,便已足夠。

如今它又回到裴情身邊。

不是偷偷的。

不是藏著的。

而是在內殿燈下,由銀禾一字一句教給墨衍、王公公,甚至阿遲。

第一個學的是墨衍。

他學得很認真。

認真到裴情坐在軟榻上聽了半刻,終於忍不住道:

「墨衍。」

墨衍立刻停下。

「怎麼了?」

裴情看著他,神色複雜。

「你唱得像在背軍令。」

墨衍:「……」

銀禾低頭忍笑。

王公公不敢笑,忍得拂塵都在抖。

阿遲抱著小魚,很誠實地點頭:

「有一點。」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低頭補:

「小魚也覺得。」

墨衍耳根紅透。

「我再學。」

裴情淡淡道:

「朕不是嫌你。」

墨衍抬眼。

裴情別過眼。

「只是若產中聽見你這樣唱,朕可能會以為禁軍要點兵。」

這下連銀禾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沈長陵正好入殿,聽見後淡淡道:

「承君若唱得使陛下心悸,產時便禁唱。」

墨衍:「……」

裴情看了沈長陵一眼。

「你今日不忙著與烏岑吵?」

沈長陵面不改色:

「他在藥房檢霧蓮湯材。」
「臣暫時不與他吵。」

阿遲問:

「等下還吵嗎?」

沈長陵冷冷看他。

阿遲低頭看小魚。

「小魚問的。」

小魚已經很習慣背鍋,尾巴動都不動。

銀禾重新教墨衍。

這一次,她讓他先別唱,只聽。

她的聲音低而柔,帶著南疆語尾特有的輕緩轉音。

曲調很簡單。

像霧氣在山谷中慢慢散開,又像水面有蓮葉輕輕浮動。

不是喜樂,也不是哀歌。

它平穩、綿長,像有人坐在黑夜裡,一遍一遍對你說:

不急。

慢慢來。

有人在。

裴情起初只是聽。

後來不知何時,手已經覆在腹前。

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慢慢跟著。

銀禾的聲音一顫。

裴情低頭。

「阿蓮阿霧喜歡?」

右側又動。

左側也動。

墨衍眼底柔得厲害。

銀禾抬袖擦了擦眼角。

「聖女若知道……」

她停住。

裴情沒有抬頭,只低聲道:

「她會知道。」

殿中安靜下來。

許久後,裴情又道:

「繼續。」

銀禾點頭,重新唱起。

墨衍這一次沒有急著跟。

他只是坐在裴情身側,握著他的手,讓那段曲調一遍一遍落進耳裡。

等銀禾停下後,他才慢慢哼了一句。

仍不算熟。

也不算十分好聽。

可比方才少了軍令的硬,添了一點他自己的沉穩。

銀禾笑了笑。

「這樣好多了。」

墨衍看向裴情。

裴情淡淡道:

「尚可。」

沈長陵抬眼。

「陛下如今也學臣說話?」

裴情看他。

「不好?」

沈長陵沉默片刻。

「尚可。」

王公公終於笑出了聲。

阿遲很認真地道:

「現在沈院判跟陛下都會說尚可。」

小魚喵。

阿遲補:

「小魚也尚可。」

沈長陵冷冷道:

「牠今日若不偷雞肉,方可尚可。」

小魚把頭別開。

第二個學的是王公公。

王公公比墨衍更不適合唱。

不是不會。

而是唱兩句便想哭。

銀禾教他第一遍,他還能勉強跟上。

第二遍唱到中段,他聲音就哽了。

第三遍唱到「霧散蓮明」的那句,眼淚直接掉下來。

裴情靠在軟榻上,閉了閉眼。

「王公公。」

王公公立刻跪下。

「奴才該死,奴才不是故意——」

「朕還沒罵你。」

王公公抬頭,滿臉淚。

裴情看著他,聲音淡了些:

「產時你若哭成這樣,阿蓮阿霧還以為自己生在喪事裡。」

王公公一愣。

殿中死寂。

阿遲小聲道:

「這樣不好。」

小魚喵。

阿遲補:

「小魚也覺得。」

王公公愣了片刻,忽然自己笑了出來。

笑著又哭。

「奴才一定練。」
「一定不哭成喪事。」

裴情嘆了一口氣。

「你可以哭。」
「但要哭得穩些。」

沈長陵:「……」

墨衍低頭忍笑。

銀禾也笑了。

最後王公公被安排只學副調。

產時若墨衍聲音斷了,他接。

但前提是不得哭得跑調。

阿遲學得最奇怪。

他南疆語發音不準,音也有些平。

銀禾教了三遍,他都唱得像在念暗號。

裴情聽了一會兒,評道:

「不如墨衍。」

墨衍一怔。

阿遲點頭。

「我知道。」

他不受打擊。

只是低頭對小魚說:

「我不唱,我守門。」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補:

「小魚也守門。」

沈長陵淡淡道:

「守門不准唱。」

阿遲點頭。

「好。」

小魚像也鬆了一口氣。

安胎曲練了三日後,墨衍終於能完整哼下來。

不算華麗。

也不帶南疆人那種天生的婉轉。

可很穩。

像他這個人。

裴情夜裡因胎動醒來時,墨衍便會低聲哼一小段。

起初裴情還嫌他唱得生。

後來聽著聽著,竟真能在那段曲調裡慢慢放鬆下來。

有一夜,阿蓮阿霧動得有些頻。

裴情眉心皺著,靠在墨衍懷裡,低聲道:

「別鬧了。」

墨衍一手扶著他,一手輕覆腹前,低低哼起那段安胎曲。

聲音很輕。

幾乎只在帳內。

裴情原本呼吸有些急,聽著聽著,慢慢緩了下來。

腹中動靜也不知是巧合,還是真被安撫,漸漸輕了。

裴情閉著眼,過了很久才道:

「比前幾日好多了。」

墨衍耳根微紅。

「真的?」

「嗯。」

墨衍眼中亮了一點。

裴情沒有睜眼,卻像看見了。

「別高興得太早。」
「仍不如銀禾。」

墨衍低聲笑。

「我再練。」

裴情安靜了一會兒,忽然低聲道:

「墨衍。」

「我在。」

「明姝當年若也有人這樣陪她唱……」

話沒有說完。

墨衍握緊他的手。

裴情睜開眼,看著帳頂,聲音很輕:

「她會不會沒有那麼苦?」

墨衍心口一疼。

他不能說會。

也不能說不會。

過去已經成了過去,明姝死在那座冰冷宮牆裡,死在先帝丹房與那些將她當成藥的人手中。

一首曲子救不了她。

可若當年有人堂堂正正唱給她聽,有人告訴她不是藥、不是血引、不是異族妖物,而是一個會怕、會疼、會想念故土的人,也許她最後那段路,真的會少一點苦。

墨衍低聲道:

「也許會。」

裴情眼睫微動。

墨衍又道:

「所以現在要唱給你聽。」
「也唱給阿蓮阿霧聽。」
「把她沒被好好聽見的,也一起唱回來。」

裴情很久沒有說話。

腹中左側輕輕動了一下。

阿霧。

裴情抬手覆上去,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阿霧,你也聽見了?」

左側又很輕地應了一下。

右側隨後也動。

裴情閉上眼。

「阿蓮也聽見了。」

墨衍重新哼起那段曲子。

這一次,裴情沒有再嫌他不如銀禾。

他只是靠在墨衍懷裡,靜靜聽完。

第二日,銀禾聽聞後,獨自去了明姝舊物前上了一炷香。

那裡沒有設成祠堂。

裴情不願把明姝變成被供奉的聖女牌位。

只是收著她的銀鈴、細銀環、殘曲、血書與一方舊帕。

銀禾跪在案前,低聲道:

「聖女,曲子回來了。」
「不是偷偷唱。」
「是有人學,有人聽,有人等著孩子出生。」
「小殿下們很好,陛下也……也比從前會說疼了。」

她說到這裡,眼淚才落下來。

王公公站在一旁陪她哭。

兩人哭了一會兒,又想起裴情說產時不能哭得像喪事,便一起用帕子擦眼。

阿遲路過,看見後問:

「你們在練哭得穩些嗎?」

王公公:「……」

銀禾一愣,隨即哭著笑出聲。

這話傳到裴情耳中時,他也笑了。

笑完低頭對腹中說:

「阿蓮,阿霧,你們看,宮裡的人都開始練哭了。」

墨衍在旁補:

「哭得穩些。」

裴情忍笑忍得肩膀微顫。

沈長陵看了他一眼。

「別笑太久。」

裴情抬眼。

「沈院判要不要也練?」

沈長陵淡淡道:

「臣不哭。」

阿遲抱著小魚,認真道:

「生小殿下時不一定。」

殿中一下安靜。

沈長陵冷冷看向阿遲。

阿遲低頭:

「小魚說的。」

小魚喵了一聲,像習慣了。

裴情笑得差點氣短,被墨衍扶著喝了兩口水。

沈長陵最後沒有罰阿遲。

只在離開前淡淡說:

「產時誰哭得妨礙醫事,誰出去。」

王公公立刻挺直背。

銀禾也點頭。

墨衍低聲道:

「我不出去。」

沈長陵看他。

「那就不准妨礙。」

墨衍認真點頭。

「我聽令。」

裴情看著他們。

一殿人都在為那一日做準備。

有人備藥。

有人練曲。

有人學著不哭。

有人學著不慌。

有人爭論止血與護息。

有人把東暖閣一遍一遍清點。

有人把阿蓮阿霧的小被、小衣、小帽分開放好,又確保用料一樣。

阿遲每日巡過外廊,像產期明日便至。

小魚也跟著巡。

牠不知道自己巡的是什麼。

但既然阿遲走,牠便走。

沈長陵偶爾會在廊下給牠一小塊雞肉。

然後冷冷補一句:

「不是賞,是防牠亂跑。」

小魚並不介意理由。

雞肉是真的。

又過幾日,《願不願》添上安胎曲一頁。

墨衍寫:

「議產後,銀禾教南疆霧蓮安胎曲。初時承君唱若軍令,帝嫌之。後漸熟,夜間雙息動頻,承君低哼,帝與雙息皆緩。帝問,若明姝當年也有人這樣陪她唱,會否少苦。承君曰,也許會,所以如今唱給你與阿蓮阿霧聽,也把她沒被好好聽見的,一起唱回來。」

裴情聽完,沉默了很久。

「這句寫得太……」

他停住。

墨衍問:

「要刪嗎?」

裴情搖頭。

「不刪。」

他手覆著腹前,聲音很低:

「阿蓮,阿霧。」
「日後你們若聽見這首曲子,要知道,它不是只為你們唱。」
「也是為你們祖母唱。」
「她沒能被好好接住的,我們替她記著。」

右側輕輕動。

左側也慢慢應。

墨衍低聲哼起那段曲子。

裴情靠在他懷中,閉上眼。

窗外夜色很深。

可這一次,那首曾被迫藏在冷宮縫隙裡的南疆曲子,終於不必再壓低到無人知曉。

它在燈下響起。

在銀鈴旁響起。

在阿蓮阿霧尚未出生的夜裡響起。

也在明姝遺物前,替那個被取血、被囚困、被當成藥的女子,輕輕說了一句遲來的話——

你也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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