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產之後,內殿多了一種聲音。
不是藥碗碰案的聲音。
不是王公公小心壓住的哭聲。
也不是阿遲與小魚一人一貓低聲爭論雞肉該不該多給一塊。
而是一段很輕、很慢的曲調。
南疆霧蓮族的安胎曲。
銀禾說,這曲子不是用來求神的。
「是給孕者聽的。」
「讓他知道,身邊有人。」
「讓孩子知道,外頭有人等。」
裴情聽見這句時,沉默了片刻。
「明姝也聽過?」
銀禾眼眶一紅。
「聽過。」
「聖女年少時也曾在族中學。」
「後來入宮後……我只偷偷哼過幾次。」
她沒有再說下去。
裴情也沒有追問。
有些事,不必每次都剖開。
只要知道那段曲子曾陪過明姝,也曾在先帝冷宮深處被人壓低聲音哼給她聽,便已足夠。
如今它又回到裴情身邊。
不是偷偷的。
不是藏著的。
而是在內殿燈下,由銀禾一字一句教給墨衍、王公公,甚至阿遲。
第一個學的是墨衍。
他學得很認真。
認真到裴情坐在軟榻上聽了半刻,終於忍不住道:
「墨衍。」
墨衍立刻停下。
「怎麼了?」
裴情看著他,神色複雜。
「你唱得像在背軍令。」
墨衍:「……」
銀禾低頭忍笑。
王公公不敢笑,忍得拂塵都在抖。
阿遲抱著小魚,很誠實地點頭:
「有一點。」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低頭補:
「小魚也覺得。」
墨衍耳根紅透。
「我再學。」
裴情淡淡道:
「朕不是嫌你。」
墨衍抬眼。
裴情別過眼。
「只是若產中聽見你這樣唱,朕可能會以為禁軍要點兵。」
這下連銀禾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沈長陵正好入殿,聽見後淡淡道:
「承君若唱得使陛下心悸,產時便禁唱。」
墨衍:「……」
裴情看了沈長陵一眼。
「你今日不忙著與烏岑吵?」
沈長陵面不改色:
「他在藥房檢霧蓮湯材。」
「臣暫時不與他吵。」
阿遲問:
「等下還吵嗎?」
沈長陵冷冷看他。
阿遲低頭看小魚。
「小魚問的。」
小魚已經很習慣背鍋,尾巴動都不動。
銀禾重新教墨衍。
這一次,她讓他先別唱,只聽。
她的聲音低而柔,帶著南疆語尾特有的輕緩轉音。
曲調很簡單。
像霧氣在山谷中慢慢散開,又像水面有蓮葉輕輕浮動。
不是喜樂,也不是哀歌。
它平穩、綿長,像有人坐在黑夜裡,一遍一遍對你說:
不急。
慢慢來。
有人在。
裴情起初只是聽。
後來不知何時,手已經覆在腹前。
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慢慢跟著。
銀禾的聲音一顫。
裴情低頭。
「阿蓮阿霧喜歡?」
右側又動。
左側也動。
墨衍眼底柔得厲害。
銀禾抬袖擦了擦眼角。
「聖女若知道……」
她停住。
裴情沒有抬頭,只低聲道:
「她會知道。」
殿中安靜下來。
許久後,裴情又道:
「繼續。」
銀禾點頭,重新唱起。
墨衍這一次沒有急著跟。
他只是坐在裴情身側,握著他的手,讓那段曲調一遍一遍落進耳裡。
等銀禾停下後,他才慢慢哼了一句。
仍不算熟。
也不算十分好聽。
可比方才少了軍令的硬,添了一點他自己的沉穩。
銀禾笑了笑。
「這樣好多了。」
墨衍看向裴情。
裴情淡淡道:
「尚可。」
沈長陵抬眼。
「陛下如今也學臣說話?」
裴情看他。
「不好?」
沈長陵沉默片刻。
「尚可。」
王公公終於笑出了聲。
阿遲很認真地道:
「現在沈院判跟陛下都會說尚可。」
小魚喵。
阿遲補:
「小魚也尚可。」
沈長陵冷冷道:
「牠今日若不偷雞肉,方可尚可。」
小魚把頭別開。
第二個學的是王公公。
王公公比墨衍更不適合唱。
不是不會。
而是唱兩句便想哭。
銀禾教他第一遍,他還能勉強跟上。
第二遍唱到中段,他聲音就哽了。
第三遍唱到「霧散蓮明」的那句,眼淚直接掉下來。
裴情靠在軟榻上,閉了閉眼。
「王公公。」
王公公立刻跪下。
「奴才該死,奴才不是故意——」
「朕還沒罵你。」
王公公抬頭,滿臉淚。
裴情看著他,聲音淡了些:
「產時你若哭成這樣,阿蓮阿霧還以為自己生在喪事裡。」
王公公一愣。
殿中死寂。
阿遲小聲道:
「這樣不好。」
小魚喵。
阿遲補:
「小魚也覺得。」
王公公愣了片刻,忽然自己笑了出來。
笑著又哭。
「奴才一定練。」
「一定不哭成喪事。」
裴情嘆了一口氣。
「你可以哭。」
「但要哭得穩些。」
沈長陵:「……」
墨衍低頭忍笑。
銀禾也笑了。
最後王公公被安排只學副調。
產時若墨衍聲音斷了,他接。
但前提是不得哭得跑調。
阿遲學得最奇怪。
他南疆語發音不準,音也有些平。
銀禾教了三遍,他都唱得像在念暗號。
裴情聽了一會兒,評道:
「不如墨衍。」
墨衍一怔。
阿遲點頭。
「我知道。」
他不受打擊。
只是低頭對小魚說:
「我不唱,我守門。」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補:
「小魚也守門。」
沈長陵淡淡道:
「守門不准唱。」
阿遲點頭。
「好。」
小魚像也鬆了一口氣。
安胎曲練了三日後,墨衍終於能完整哼下來。
不算華麗。
也不帶南疆人那種天生的婉轉。
可很穩。
像他這個人。
裴情夜裡因胎動醒來時,墨衍便會低聲哼一小段。
起初裴情還嫌他唱得生。
後來聽著聽著,竟真能在那段曲調裡慢慢放鬆下來。
有一夜,阿蓮阿霧動得有些頻。
裴情眉心皺著,靠在墨衍懷裡,低聲道:
「別鬧了。」
墨衍一手扶著他,一手輕覆腹前,低低哼起那段安胎曲。
聲音很輕。
幾乎只在帳內。
裴情原本呼吸有些急,聽著聽著,慢慢緩了下來。
腹中動靜也不知是巧合,還是真被安撫,漸漸輕了。
裴情閉著眼,過了很久才道:
「比前幾日好多了。」
墨衍耳根微紅。
「真的?」
「嗯。」
墨衍眼中亮了一點。
裴情沒有睜眼,卻像看見了。
「別高興得太早。」
「仍不如銀禾。」
墨衍低聲笑。
「我再練。」
裴情安靜了一會兒,忽然低聲道:
「墨衍。」
「我在。」
「明姝當年若也有人這樣陪她唱……」
話沒有說完。
墨衍握緊他的手。
裴情睜開眼,看著帳頂,聲音很輕:
「她會不會沒有那麼苦?」
墨衍心口一疼。
他不能說會。
也不能說不會。
過去已經成了過去,明姝死在那座冰冷宮牆裡,死在先帝丹房與那些將她當成藥的人手中。
一首曲子救不了她。
可若當年有人堂堂正正唱給她聽,有人告訴她不是藥、不是血引、不是異族妖物,而是一個會怕、會疼、會想念故土的人,也許她最後那段路,真的會少一點苦。
墨衍低聲道:
「也許會。」
裴情眼睫微動。
墨衍又道:
「所以現在要唱給你聽。」
「也唱給阿蓮阿霧聽。」
「把她沒被好好聽見的,也一起唱回來。」
裴情很久沒有說話。
腹中左側輕輕動了一下。
阿霧。
裴情抬手覆上去,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阿霧,你也聽見了?」
左側又很輕地應了一下。
右側隨後也動。
裴情閉上眼。
「阿蓮也聽見了。」
墨衍重新哼起那段曲子。
這一次,裴情沒有再嫌他不如銀禾。
他只是靠在墨衍懷裡,靜靜聽完。
第二日,銀禾聽聞後,獨自去了明姝舊物前上了一炷香。
那裡沒有設成祠堂。
裴情不願把明姝變成被供奉的聖女牌位。
只是收著她的銀鈴、細銀環、殘曲、血書與一方舊帕。
銀禾跪在案前,低聲道:
「聖女,曲子回來了。」
「不是偷偷唱。」
「是有人學,有人聽,有人等著孩子出生。」
「小殿下們很好,陛下也……也比從前會說疼了。」
她說到這裡,眼淚才落下來。
王公公站在一旁陪她哭。
兩人哭了一會兒,又想起裴情說產時不能哭得像喪事,便一起用帕子擦眼。
阿遲路過,看見後問:
「你們在練哭得穩些嗎?」
王公公:「……」
銀禾一愣,隨即哭著笑出聲。
這話傳到裴情耳中時,他也笑了。
笑完低頭對腹中說:
「阿蓮,阿霧,你們看,宮裡的人都開始練哭了。」
墨衍在旁補:
「哭得穩些。」
裴情忍笑忍得肩膀微顫。
沈長陵看了他一眼。
「別笑太久。」
裴情抬眼。
「沈院判要不要也練?」
沈長陵淡淡道:
「臣不哭。」
阿遲抱著小魚,認真道:
「生小殿下時不一定。」
殿中一下安靜。
沈長陵冷冷看向阿遲。
阿遲低頭:
「小魚說的。」
小魚喵了一聲,像習慣了。
裴情笑得差點氣短,被墨衍扶著喝了兩口水。
沈長陵最後沒有罰阿遲。
只在離開前淡淡說:
「產時誰哭得妨礙醫事,誰出去。」
王公公立刻挺直背。
銀禾也點頭。
墨衍低聲道:
「我不出去。」
沈長陵看他。
「那就不准妨礙。」
墨衍認真點頭。
「我聽令。」
裴情看著他們。
一殿人都在為那一日做準備。
有人備藥。
有人練曲。
有人學著不哭。
有人學著不慌。
有人爭論止血與護息。
有人把東暖閣一遍一遍清點。
有人把阿蓮阿霧的小被、小衣、小帽分開放好,又確保用料一樣。
阿遲每日巡過外廊,像產期明日便至。
小魚也跟著巡。
牠不知道自己巡的是什麼。
但既然阿遲走,牠便走。
沈長陵偶爾會在廊下給牠一小塊雞肉。
然後冷冷補一句:
「不是賞,是防牠亂跑。」
小魚並不介意理由。
雞肉是真的。
又過幾日,《願不願》添上安胎曲一頁。
墨衍寫:
「議產後,銀禾教南疆霧蓮安胎曲。初時承君唱若軍令,帝嫌之。後漸熟,夜間雙息動頻,承君低哼,帝與雙息皆緩。帝問,若明姝當年也有人這樣陪她唱,會否少苦。承君曰,也許會,所以如今唱給你與阿蓮阿霧聽,也把她沒被好好聽見的,一起唱回來。」
裴情聽完,沉默了很久。
「這句寫得太……」
他停住。
墨衍問:
「要刪嗎?」
裴情搖頭。
「不刪。」
他手覆著腹前,聲音很低:
「阿蓮,阿霧。」
「日後你們若聽見這首曲子,要知道,它不是只為你們唱。」
「也是為你們祖母唱。」
「她沒能被好好接住的,我們替她記著。」
右側輕輕動。
左側也慢慢應。
墨衍低聲哼起那段曲子。
裴情靠在他懷中,閉上眼。
窗外夜色很深。
可這一次,那首曾被迫藏在冷宮縫隙裡的南疆曲子,終於不必再壓低到無人知曉。
它在燈下響起。
在銀鈴旁響起。
在阿蓮阿霧尚未出生的夜裡響起。
也在明姝遺物前,替那個被取血、被囚困、被當成藥的女子,輕輕說了一句遲來的話——
你也是人。
你的歌,還有人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