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月裡,時間過得很慢。
慢到裴情有時分不清,是夜太長,還是自己醒得太多。
他如今很少能一覺睡到天亮。
腹中沉,腰背酸,腿足偶爾抽緊,胸脈脹意也比前些時候更頻。阿蓮阿霧在他腹中一日比一日有力,動起來時,不再像早先那樣只是輕輕一點,而是真真切切地推著、撐著,讓他清楚地知道——他們快要長成了。
這本該是歡喜的事。
可歡喜與難受從來不是相斥的。
這夜,裴情又醒了。
帳內燈火未滅,只被紗罩攏得很柔。墨衍本就睡得淺,裴情呼吸一變,他便立刻睜眼。
「怎麼了?」
裴情閉著眼,眉心輕皺。
「腰酸。」
「腿也有些緊。」
墨衍沒有再問,先扶他慢慢側過身,又將軟枕墊到他腹下與膝間。
裴情吸了口氣,指尖攥住了被角。
墨衍立刻停下。
「疼?」
裴情緩了緩。
「不是疼。」
「就是……煩。」
這個字他近來說得比從前多。
一開始說出口時還有些不自在,如今卻已能勉強承認。
煩。
不是不愛阿蓮阿霧。
不是不願懷著他們。
只是身體太沉,夜太碎,所有不舒服一層一層壓下來時,人會有一瞬間覺得自己被困在了身體裡。
墨衍低聲道:
「我替你按開。」
裴情沒有說話,只把手伸給他。
墨衍握住他的手,一邊用另一隻手慢慢替他揉小腿。
動作很輕,力道卻穩。
裴情閉著眼,呼吸一點點緩下來。
帳外,王公公正值前半夜,聽見動靜便小聲問:
「陛下可要溫水?」
裴情正要說不要,喉間卻有些乾。
他停了一下。
「要。」
王公公立刻應聲。
不多時,溫水送進來。
不是一整盞,只是半小盞,剛好不會讓他喝了又夜裡頻起。
裴情接過,抿了兩口。
王公公見他肯喝,眼眶又紅了。
裴情看見,低聲道:
「不准哭。」
王公公立刻低頭。
「奴才沒有。」
帳外另一邊,阿遲小聲道:
「有一點。」
王公公:「……」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補:
「小魚說,他忍住了。」
裴情原本心裡還悶著,聽到這句,竟忍不住低低笑了一聲。
笑意剛起,腹中右側便動了一下,左側也跟著。
裴情立刻停住。
「你們也醒了?」
右側又很輕地推了一下。
左側慢半拍。
墨衍掌心覆上去,低聲道:
「阿蓮,阿霧,父親剛緩些,別鬧太久。」
那兩處動靜果然慢慢輕了。
裴情看著墨衍。
「你如今哄他們,比哄朕還熟。」
墨衍低聲道:
「哄你比較難。」
裴情挑眉。
帳內安靜一瞬。
王公公倒吸一口氣,阿遲睜大眼,小魚豎起耳朵。
墨衍說完才意識到這話有些危險,耳根微紅,卻沒有改口。
裴情看了他半晌。
「膽子大了。」
墨衍低聲道:
「你讓我照實說。」
裴情一時竟無法反駁。
最後只冷冷道:
「那你倒說說,朕哪裡難哄?」
墨衍替他揉腿的手沒有停。
他想了想,很認真地道:
「你難受時不喜歡旁人太慌。」
「可若都不慌,你又覺得旁人不在意。」
「你說不要時,有時是真不要,有時是想讓人再問一遍。」
「但問多了你又煩。」
「你不喜歡被當成孩子哄,可又會因為有人記得你想吃酸梅米糕,心情好一點。」
裴情:「……」
王公公低頭不敢出聲。
阿遲小聲道:
「承君很會。」
小魚喵。
阿遲補:
「小魚也覺得。」
裴情耳尖慢慢紅起來。
「墨衍。」
墨衍立刻道:
「我說完了。」
裴情冷笑。
「你知道自己該停?」
墨衍低頭,眼中帶著笑。
「知道。」
裴情本該惱,卻又因那幾句被說得太準,惱不起來。
他別過眼,低聲道:
「那你還哄?」
墨衍握著他的手,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哄。」
「難哄也哄。」
「不是因為你好哄才喜歡你。」
裴情眼睫一顫。
腹中兩側都很輕地動了一下,像也聽見了。
帳內一時安靜下來。
裴情沒有再刺他。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道:
「再按一會兒。」
墨衍笑意更深。
「好。」
後半夜,裴情終於又睡了一小段。
睡得不長。
天將亮時,他再次醒來。
這次不是因為腿緊,而是腹中沉墜感明顯。他皺著眉,手覆在腹前,墨衍立刻坐起。
「沉?」
裴情點頭。
「比前些日子重。」
墨衍神色微緊。
「疼嗎?」
裴情仔細分辨了一下。
「不疼。」
「只是沉得厲害。」
墨衍仍叫了沈長陵。
裴情沒有阻止。
他如今已不會為了證明自己能忍,就把所有不適壓下去。
沈長陵來得很快。
他外衣披得整齊,卻仍看得出是剛從偏殿起身,聲音帶一點未散的啞。
診脈、聽胎息、按腹勢。
裴情靠在墨衍懷裡,臉色略白,卻很配合。
沈長陵診完,道:
「雙息安。」
「入後月後腹勢下墜感會更明顯。今夜無痛、無見紅、胎動仍有規律,可先觀察。」
「但今日不可聽政,上午歇息。」
裴情抬眼。
「不可聽政?」
沈長陵看著他。
「陛下後半夜醒了兩回,睡不足,又有沉墜。今日聽政,只會更不舒服。」
裴情沉默。
若是從前,這句「不可」足以讓他冷下臉。
可他此刻確實疲倦。
那種倦不是靠意志能撐過去的。
他閉了閉眼。
「讓內閣分急件。」
「墨衍看過後,午后再念要緊的。」
沈長陵神色稍緩。
「可。」
墨衍低聲道:
「我會處理。」
裴情點頭。
「嗯。」
王公公在旁低聲道:
「陛下今日能不勉強,也是進步。」
裴情看他一眼。
「王公公如今也很會說這兩個字。」
王公公含淚笑道:
「奴才跟大家學的。」
阿遲抱著小魚站在門口,道:
「不聽政,不是退步。」
裴情看向他。
阿遲道:
「是今日需要休息。」
沈長陵淡淡道:
「此句可入《後月照護小記》。」
裴情失笑。
「你們如今什麼都想入小記。」
沈長陵道:
「有用便入。」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低頭:
「小魚說,雞肉也有用。」
沈長陵:「……」
裴情終於笑了一下。
這一日,裴情果然沒有聽早政。
宮裡起初有些緊張。
因為皇帝登基以來,再重的傷、再深的毒、再難堪的朝局,他幾乎從未真正停過。
可這一回,他只是後月夜裡睡不好、腹中沉,便停了一日上午。
若放在舊時,必有人上摺說帝弱、說承君干政、說皇嗣影響朝綱。
但如今朝中竟比想像中安靜。
內閣把急件處理好。
宋懷章批了災糧撥運。
顧明霜送來婚契覆核司新例。
蘭娘報告孕律告急處近月收容人數。
周鐵與鄭敬合寫護幼所回訪冊。
所有事都往前走。
沒有因裴情歇了一上午便塌下來。
午后,墨衍把幾件要緊的事念給裴情聽。
裴情靠在軟榻上,臉色比早晨好些,手覆著腹前。
聽到護幼所回訪冊時,他問:
「阿暖如何?」
墨衍道:
「昨夜又叫了柳氏一次,說夢見舊屋。」
「柳氏陪她看小花燈,後半夜睡穩。」
「回訪女官評:新家可續。」
裴情點頭。
「很好。」
墨衍又念:
「陳滿父親能做些竹編小活,醫助堂建議不可勞累。陳滿妹妹已能跟其他孩子同坐聽課半個時辰。」
裴情唇角微彎。
「也很好。」
他停了停,又道:
「朕歇了半日,外頭倒也沒亂。」
墨衍看著他。
「因為你把路鋪出來了。」
裴情垂眼。
「不是朕一人。」
「嗯。」
墨衍道,「但第一刀是你劈的。」
裴情沒有說話。
腹中右側輕輕動。
左側也跟著。
他低頭,輕聲道:
「阿蓮,阿霧。」
「今日父親沒有聽早政。」
「世道沒有塌。」
「這也算好事。」
墨衍眼底微熱。
「算。」
夜裡,《願不願》添上一頁。
墨衍寫:
「後月夜,帝醒兩回,腰酸腿緊,腹中沉。帝言煩,承君替其按腿。承君言:你難哄,但難哄也哄,不因你好哄才喜歡你。天明沈長陵診,雙息安,令帝上午停政。帝允。午后帝聞回報,知朝政未亂,曰:今日父親沒有聽早政,世道沒有塌。亦算好事。」
裴情聽完,耳尖微紅。
「你前面那句是不是寫得太直?」
墨衍低聲道:
「哪句?」
裴情看他。
「你難哄。」
墨衍想了想。
「那改成,帝不甚好哄?」
裴情:「……」
阿遲在旁認真道:
「這句比較像史官。」
王公公連忙道:
「不可不可,還是承君原句好。」
沈長陵淡淡道:
「醫案可寫,後月心緒反覆,照護需耐心。」
裴情閉了閉眼。
「你們如今真是……」
墨衍低頭笑。
裴情最後沒有讓他刪。
只道:
「再添一句。」
墨衍問:
「什麼?」
裴情低頭看腹前,聲音很輕:
「若阿蓮阿霧日後也不好哄,不准說他們麻煩。」
墨衍眼神柔下來。
他落筆寫:
「帝又曰:若阿蓮阿霧日後也不好哄,不准說他們麻煩。」
腹中兩側輕輕動了一下。
像兩個尚未出生的孩子,已先替未來的自己討來了一份保證。
墨衍低聲道:
「不會。」
「不好哄,也哄。」
裴情笑了一下。
「你今日倒把這句用到底了。」
墨衍握住他的手。
「因為是真的。」
夜燈柔和。
外頭風聲漸起。
裴情靠在墨衍懷裡,疲倦仍在,身體仍沉,後月仍難。
可他竟覺得心裡比昨夜安一些。
原來停一停,天不會塌。
原來不好哄,也不會被嫌麻煩。
原來他可以有脾氣,可以說煩,可以今日不聽政,也仍是裴情。
仍是皇帝。
仍是墨衍心悅的人。
仍是阿蓮阿霧的父親。
窗外長夜未盡。
可再難熬的夜,也不是只能咬牙撐過。
有人會陪他醒著。
扶他翻身。
替他按腿。
在他煩得不像自己時,仍低聲說:
不好哄,也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