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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詔鎖君》》第一百一十四章 再熬一夜
後月裡,時間過得很慢。

慢到裴情有時分不清,是夜太長,還是自己醒得太多。

他如今很少能一覺睡到天亮。

腹中沉,腰背酸,腿足偶爾抽緊,胸脈脹意也比前些時候更頻。阿蓮阿霧在他腹中一日比一日有力,動起來時,不再像早先那樣只是輕輕一點,而是真真切切地推著、撐著,讓他清楚地知道——他們快要長成了。

這本該是歡喜的事。

可歡喜與難受從來不是相斥的。

這夜,裴情又醒了。

帳內燈火未滅,只被紗罩攏得很柔。墨衍本就睡得淺,裴情呼吸一變,他便立刻睜眼。

「怎麼了?」

裴情閉著眼,眉心輕皺。

「腰酸。」
「腿也有些緊。」

墨衍沒有再問,先扶他慢慢側過身,又將軟枕墊到他腹下與膝間。

裴情吸了口氣,指尖攥住了被角。

墨衍立刻停下。

「疼?」

裴情緩了緩。

「不是疼。」
「就是……煩。」

這個字他近來說得比從前多。

一開始說出口時還有些不自在,如今卻已能勉強承認。

煩。

不是不愛阿蓮阿霧。

不是不願懷著他們。

只是身體太沉,夜太碎,所有不舒服一層一層壓下來時,人會有一瞬間覺得自己被困在了身體裡。

墨衍低聲道:

「我替你按開。」

裴情沒有說話,只把手伸給他。

墨衍握住他的手,一邊用另一隻手慢慢替他揉小腿。

動作很輕,力道卻穩。

裴情閉著眼,呼吸一點點緩下來。

帳外,王公公正值前半夜,聽見動靜便小聲問:

「陛下可要溫水?」

裴情正要說不要,喉間卻有些乾。

他停了一下。

「要。」

王公公立刻應聲。

不多時,溫水送進來。

不是一整盞,只是半小盞,剛好不會讓他喝了又夜裡頻起。

裴情接過,抿了兩口。

王公公見他肯喝,眼眶又紅了。

裴情看見,低聲道:

「不准哭。」

王公公立刻低頭。

「奴才沒有。」

帳外另一邊,阿遲小聲道:

「有一點。」

王公公:「……」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補:

「小魚說,他忍住了。」

裴情原本心裡還悶著,聽到這句,竟忍不住低低笑了一聲。

笑意剛起,腹中右側便動了一下,左側也跟著。

裴情立刻停住。

「你們也醒了?」

右側又很輕地推了一下。

左側慢半拍。

墨衍掌心覆上去,低聲道:

「阿蓮,阿霧,父親剛緩些,別鬧太久。」

那兩處動靜果然慢慢輕了。

裴情看著墨衍。

「你如今哄他們,比哄朕還熟。」

墨衍低聲道:

「哄你比較難。」

裴情挑眉。

帳內安靜一瞬。

王公公倒吸一口氣,阿遲睜大眼,小魚豎起耳朵。

墨衍說完才意識到這話有些危險,耳根微紅,卻沒有改口。

裴情看了他半晌。

「膽子大了。」

墨衍低聲道:

「你讓我照實說。」

裴情一時竟無法反駁。

最後只冷冷道:

「那你倒說說,朕哪裡難哄?」

墨衍替他揉腿的手沒有停。

他想了想,很認真地道:

「你難受時不喜歡旁人太慌。」
「可若都不慌,你又覺得旁人不在意。」
「你說不要時,有時是真不要,有時是想讓人再問一遍。」
「但問多了你又煩。」
「你不喜歡被當成孩子哄,可又會因為有人記得你想吃酸梅米糕,心情好一點。」

裴情:「……」

王公公低頭不敢出聲。

阿遲小聲道:

「承君很會。」

小魚喵。

阿遲補:

「小魚也覺得。」

裴情耳尖慢慢紅起來。

「墨衍。」

墨衍立刻道:

「我說完了。」

裴情冷笑。

「你知道自己該停?」

墨衍低頭,眼中帶著笑。

「知道。」

裴情本該惱,卻又因那幾句被說得太準,惱不起來。

他別過眼,低聲道:

「那你還哄?」

墨衍握著他的手,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哄。」
「難哄也哄。」
「不是因為你好哄才喜歡你。」

裴情眼睫一顫。

腹中兩側都很輕地動了一下,像也聽見了。

帳內一時安靜下來。

裴情沒有再刺他。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道:

「再按一會兒。」

墨衍笑意更深。

「好。」

後半夜,裴情終於又睡了一小段。

睡得不長。

天將亮時,他再次醒來。

這次不是因為腿緊,而是腹中沉墜感明顯。他皺著眉,手覆在腹前,墨衍立刻坐起。

「沉?」

裴情點頭。

「比前些日子重。」

墨衍神色微緊。

「疼嗎?」

裴情仔細分辨了一下。

「不疼。」
「只是沉得厲害。」

墨衍仍叫了沈長陵。

裴情沒有阻止。

他如今已不會為了證明自己能忍,就把所有不適壓下去。

沈長陵來得很快。

他外衣披得整齊,卻仍看得出是剛從偏殿起身,聲音帶一點未散的啞。

診脈、聽胎息、按腹勢。

裴情靠在墨衍懷裡,臉色略白,卻很配合。

沈長陵診完,道:

「雙息安。」
「入後月後腹勢下墜感會更明顯。今夜無痛、無見紅、胎動仍有規律,可先觀察。」
「但今日不可聽政,上午歇息。」

裴情抬眼。

「不可聽政?」

沈長陵看著他。

「陛下後半夜醒了兩回,睡不足,又有沉墜。今日聽政,只會更不舒服。」

裴情沉默。

若是從前,這句「不可」足以讓他冷下臉。

可他此刻確實疲倦。

那種倦不是靠意志能撐過去的。

他閉了閉眼。

「讓內閣分急件。」
「墨衍看過後,午后再念要緊的。」

沈長陵神色稍緩。

「可。」

墨衍低聲道:

「我會處理。」

裴情點頭。

「嗯。」

王公公在旁低聲道:

「陛下今日能不勉強,也是進步。」

裴情看他一眼。

「王公公如今也很會說這兩個字。」

王公公含淚笑道:

「奴才跟大家學的。」

阿遲抱著小魚站在門口,道:

「不聽政,不是退步。」

裴情看向他。

阿遲道:

「是今日需要休息。」

沈長陵淡淡道:

「此句可入《後月照護小記》。」

裴情失笑。

「你們如今什麼都想入小記。」

沈長陵道:

「有用便入。」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低頭:

「小魚說,雞肉也有用。」

沈長陵:「……」

裴情終於笑了一下。

這一日,裴情果然沒有聽早政。

宮裡起初有些緊張。

因為皇帝登基以來,再重的傷、再深的毒、再難堪的朝局,他幾乎從未真正停過。

可這一回,他只是後月夜裡睡不好、腹中沉,便停了一日上午。

若放在舊時,必有人上摺說帝弱、說承君干政、說皇嗣影響朝綱。

但如今朝中竟比想像中安靜。

內閣把急件處理好。

宋懷章批了災糧撥運。

顧明霜送來婚契覆核司新例。

蘭娘報告孕律告急處近月收容人數。

周鐵與鄭敬合寫護幼所回訪冊。

所有事都往前走。

沒有因裴情歇了一上午便塌下來。

午后,墨衍把幾件要緊的事念給裴情聽。

裴情靠在軟榻上,臉色比早晨好些,手覆著腹前。

聽到護幼所回訪冊時,他問:

「阿暖如何?」

墨衍道:

「昨夜又叫了柳氏一次,說夢見舊屋。」
「柳氏陪她看小花燈,後半夜睡穩。」
「回訪女官評:新家可續。」

裴情點頭。

「很好。」

墨衍又念:

「陳滿父親能做些竹編小活,醫助堂建議不可勞累。陳滿妹妹已能跟其他孩子同坐聽課半個時辰。」

裴情唇角微彎。

「也很好。」

他停了停,又道:

「朕歇了半日,外頭倒也沒亂。」

墨衍看著他。

「因為你把路鋪出來了。」

裴情垂眼。

「不是朕一人。」

「嗯。」
墨衍道,「但第一刀是你劈的。」

裴情沒有說話。

腹中右側輕輕動。

左側也跟著。

他低頭,輕聲道:

「阿蓮,阿霧。」
「今日父親沒有聽早政。」
「世道沒有塌。」
「這也算好事。」

墨衍眼底微熱。

「算。」

夜裡,《願不願》添上一頁。

墨衍寫:

「後月夜,帝醒兩回,腰酸腿緊,腹中沉。帝言煩,承君替其按腿。承君言:你難哄,但難哄也哄,不因你好哄才喜歡你。天明沈長陵診,雙息安,令帝上午停政。帝允。午后帝聞回報,知朝政未亂,曰:今日父親沒有聽早政,世道沒有塌。亦算好事。」

裴情聽完,耳尖微紅。

「你前面那句是不是寫得太直?」

墨衍低聲道:

「哪句?」

裴情看他。

「你難哄。」

墨衍想了想。

「那改成,帝不甚好哄?」

裴情:「……」

阿遲在旁認真道:

「這句比較像史官。」

王公公連忙道:

「不可不可,還是承君原句好。」

沈長陵淡淡道:

「醫案可寫,後月心緒反覆,照護需耐心。」

裴情閉了閉眼。

「你們如今真是……」

墨衍低頭笑。

裴情最後沒有讓他刪。

只道:

「再添一句。」

墨衍問:

「什麼?」

裴情低頭看腹前,聲音很輕:

「若阿蓮阿霧日後也不好哄,不准說他們麻煩。」

墨衍眼神柔下來。

他落筆寫:

「帝又曰:若阿蓮阿霧日後也不好哄,不准說他們麻煩。」

腹中兩側輕輕動了一下。

像兩個尚未出生的孩子,已先替未來的自己討來了一份保證。

墨衍低聲道:

「不會。」
「不好哄,也哄。」

裴情笑了一下。

「你今日倒把這句用到底了。」

墨衍握住他的手。

「因為是真的。」

夜燈柔和。

外頭風聲漸起。

裴情靠在墨衍懷裡,疲倦仍在,身體仍沉,後月仍難。

可他竟覺得心裡比昨夜安一些。

原來停一停,天不會塌。

原來不好哄,也不會被嫌麻煩。

原來他可以有脾氣,可以說煩,可以今日不聽政,也仍是裴情。

仍是皇帝。

仍是墨衍心悅的人。

仍是阿蓮阿霧的父親。

窗外長夜未盡。

可再難熬的夜,也不是只能咬牙撐過。

有人會陪他醒著。

扶他翻身。

替他按腿。

在他煩得不像自己時,仍低聲說:

不好哄,也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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