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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詔鎖君》》第一百零九章 小魚巡宮
小魚覺得,宮裡最近很不一樣。

從前的宮裡很大。

很冷。

很多腳步聲。

很多人見了牠會低頭、退開,或是小聲喊「阿遲大人的貓」。

小魚不喜歡「阿遲大人的貓」這個稱呼。

牠是小魚。

不是誰的東西。

雖然牠很喜歡阿遲。

也喜歡阿遲懷裡的位置。

但喜歡歸喜歡,歸屬歸屬,這點小魚分得很清楚。

阿遲分得不太清楚。

所以小魚常常要用尾巴拍他的手背,提醒他不要抱太緊。

近來宮裡多了很多燈。

同燈。

白蓮燈。

雙蓮燈。

小魚燈。

還有一盞據說是給阿蓮阿霧的燈。

小魚不太懂阿蓮阿霧是誰。

牠只知道,最漂亮、最難伺候、最常被大家圍著的那個人,肚子裡有兩個小東西。

那兩個小東西會動。

有時右邊先動,有時左邊也動。

每次一動,整個內殿的人都會變得很奇怪。

墨衍會立刻抬頭。

王公公會捂眼睛。

阿遲會睜大眼。

沈長陵會說「不疼便好」「別笑急」「記下」。

裴情則會低頭,用那種小魚很少聽見的聲音說:

「阿蓮,阿霧。」

小魚覺得那兩個小東西很厲害。

牠們還沒出生,就能讓整個宮裡的人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端水,一會兒拿藥。

小魚原本以為,宮裡最會指使人的是裴情。

現在牠覺得,也許是阿蓮阿霧。

近六月後,裴情走得更慢了。

小魚觀察得很仔細。

從內殿到偏殿,原本墨衍扶著就能走完。

如今走到一半,裴情常要停一停。

他停下時,不說「累」。

起初不說。

後來會說:

「沉。」

再後來,會說:

「今日不走了。」

每次說出來,墨衍的眼睛就會變得很亮。

像小魚看見魚乾時的眼睛。

小魚不太懂。

不走有什麼值得亮的?

可阿遲說,那叫進步。

宮裡的人很奇怪。

吃藥是進步。

說怕是進步。

不走也是進步。

喝粥是進步。

沈長陵睡覺也是進步。

小魚想了很久,覺得人的進步真多。

貓就簡單得多。

今日沒有偷魚,就是進步。

若偷到了,也不能算退步。

只能算魚太香。

沈長陵不同意這個道理。

小魚知道。

因為沈長陵總用那雙冷冷的眼睛看牠。

沈長陵是宮裡最不像魚的人。

他身上沒有魚味。

只有藥味。

苦。

涼。

有時還有風寒藥的辛味。

前些日子,沈長陵病了。

小魚覺得這件事很重要。

因為沈長陵病了之後,整個宮裡都亂了一點。

裴情讓他躺下。

墨衍端藥。

王公公守門。

阿遲想帶小魚進去看,被沈長陵拒絕。

小魚記仇。

牠坐在門檻外,尾巴甩了很久。

病人都躺著了,還不讓貓進去。

沈長陵果然很難相處。

可是那天夜裡,小魚偷偷從門縫裡看見沈長陵。

他沒有坐得筆直。

也沒有拿著醫案。

也沒有冷冷地說「不可」「立刻」「記下」。

他躺在榻上,額上覆著巾子,眼睛閉著,臉色很白。

屋裡藥氣很淡。

不像平日他給別人開藥時那樣有力。

小魚忽然覺得,沈長陵好像也不是很大。

不是身子小。

是那種……像夜裡被雨淋濕的貓,雖然仍不讓人摸,但毛已經塌了一點。

小魚把爪子伸進門縫。

推了推。

門沒開。

牠又推。

還是沒開。

阿遲把牠抱起來,小聲說:

「他病了,要睡。」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想了想,替牠翻譯:

「小魚說,它不吵。」

門內的沈長陵啞聲道:

「牠會吵。」

小魚:「喵!」

牠哪裡吵?

牠只是說話。

沈長陵又道:

「也會掉毛。」

小魚更不滿。

阿遲低頭摸牠,安慰道:

「你是會掉一點。」

小魚氣得用尾巴拍他。

後來沈長陵好了。

不算全好。

至少小魚看得出來,他走路比從前慢了一點,咳嗽雖壓得很輕,但有時仍會咳。

他喝藥很快。

喝完藥也不皺眉。

小魚覺得他這點比裴情厲害。

裴情喝藥時,整個內殿都要哄。

墨衍遞水。

王公公遞米糕。

阿遲說話。

小魚負責看。

沈長陵喝藥時,什麼都不要。

一口喝完。

然後繼續冷著臉。

可是小魚覺得,沈長陵其實沒有從前那麼冷了。

因為有一次,小魚蹲在偏殿矮櫃上,看自己的小燈。

那盞燈很好。

很像牠。

尾巴翹得尤其好。

沈長陵從旁邊經過,停了一下。

小魚立刻坐正。

牠準備好了。

若沈長陵說「貓不可上櫃」,牠就假裝聽不懂。

可沈長陵只看了那盞燈一會兒,道:

「眼睛畫得不像。」

小魚歪頭。

阿遲正好走進來,問:

「哪裡不像?」

沈長陵淡淡道:

「太無辜。」
「牠眼睛裡沒有這麼無辜。」

阿遲看了看燈,又看了看小魚。

「我覺得很像。」

沈長陵冷冷道:

「你被牠騙了。」

小魚慢慢眨了一下眼。

牠知道這時候該怎麼做。

牠把爪子往身前一收,尾巴輕輕繞住自己,抬起頭,發出一聲很小很軟的:

「喵。」

阿遲立刻道:

「它很無辜。」

沈長陵:「……」

裴情靠在軟榻上,聽見後笑了一聲。

墨衍連忙扶住他。

「別笑急。」

裴情忍著笑,道:

「沈長陵,小魚勝了。」

沈長陵看著小魚。

小魚看著沈長陵。

最後沈長陵道:

「牠勝之不武。」

小魚不懂什麼叫不武。

但牠聽懂了「勝」。

牠很滿意。

日子又往前走了幾日。

裴情正式滿六月。

這是小魚從王公公哭聲裡聽出來的。

王公公那天早晨一邊整理小衣,一邊說:

「六個月了,真是六個月了。」

說完便哭。

阿遲問:

「六個月很久?」

王公公說:

「很久,也很快。」

小魚打了個哈欠。

這句牠已經聽過。

人類常常把同一句話說很多遍。

但這天裴情沒有嫌王公公哭。

他坐在榻上,手覆著腹前,神色很安靜。

墨衍在旁寫《願不願》。

沈長陵說:

「滿六月,雙息尚穩。後月不可大意。」

裴情問:

「還會更沉?」

沈長陵道:

「會。」

裴情沉默片刻。

「知道了。」

這一次,他沒有刺沈長陵。

小魚抬頭看了看他。

裴情的臉色比從前柔一點,也倦一點。

他不再像很久以前那樣,看起來隨時都能拔刀。

現在他常坐著。

常靠著墨衍。

常要人扶。

可小魚覺得,他還是很厲害。

因為整個宮裡,所有人都圍著他。

不是怕他。

是怕他不舒服。

這兩種怕,小魚分得清。

滿六月那日,裴情讓人把小魚抱近些。

小魚很少被裴情主動叫過去。

牠跳上軟榻邊的小凳,先看墨衍。

墨衍沒有攔。

再看沈長陵。

沈長陵皺眉。

「不可讓貓靠陛下太近。」

裴情淡淡道:

「牠洗過爪?」

阿遲立刻道:

「洗過。」

小魚:「……」

牠不想回憶。

洗爪不是愉快的事。

裴情朝牠伸手。

小魚猶豫了一下。

他身上的氣息很複雜。

藥味。

暖香。

墨衍身上的衣料味。

還有一種很淡、很柔的氣息,從腹前傳來。

像兩個尚未睜眼的小生命。

小魚慢慢走過去,沒有踩到裴情,只把頭輕輕靠近他的手背。

裴情摸了摸牠的頭。

動作很輕。

「小魚。」

小魚抬頭。

裴情低聲道:

「你日後也要看著阿蓮阿霧。」

小魚眨眼。

看著?

看著是什麼意思?

像看魚攤?

還是像看自己的小燈?

阿遲在旁很認真地替牠答:

「它會。」

沈長陵淡淡道:

「先教牠不可抓嬰孩被褥。」

小魚喵了一聲。

牠才不抓。

除非那被褥很軟。

阿遲低聲道:

「小魚說,它會小心。」

沈長陵冷冷道:

「你翻譯得很可疑。」

裴情唇角微彎。

腹中右側忽然動了一下。

小魚耳朵一豎。

牠看向裴情腹前。

左側也動了一下。

小魚整隻貓都僵住了。

裴情低頭,眼中浮出一點笑意。

「嚇著了?」

小魚不承認。

牠只是第一次這麼近地聽見阿蓮阿霧動。

那不是魚。

也不是鼠。

不是危險。

是兩個很小、很暖、還沒出來但已經會宣告自己存在的小東西。

小魚低頭,用鼻尖輕輕碰了碰裴情放在腹前的衣袖邊緣。

墨衍眼神一下軟了。

阿遲小聲道:

「它在打招呼。」

沈長陵看了片刻,竟沒有立刻反駁。

只淡淡道:

「不可久靠。」

裴情道:

「知道。」

小魚覺得,沈長陵這個人,有時候說不可,其實就是可以一點點。

譬如不可久靠。

那就是可以靠一下。

不可多吃。

那就是可以吃一點。

不可偷魚。

這個小魚暫時不太想懂。

中秋前一日,宮裡開始備小宴。

禮部的東西很多。

月餅、祭器、燈盞、祭文、座次。

裴情不能久坐,便由墨衍與王公公分看。

沈長陵半日查一次裴情,又半日被裴情查一次有沒有咳。

每次沈長陵說「無礙」,滿殿人都看他。

小魚也看他。

沈長陵終於改口:

「偶有餘咳,已減。」

裴情點頭。

「有進步。」

沈長陵:「……」

小魚覺得,這句很好用。

牠那天沒有偷御膳房的魚乾,只是在魚乾旁坐了一會兒。

阿遲發現後,立刻道:

「小魚有進步。」

小魚很滿意。

沈長陵路過,冷冷道:

「坐在魚乾旁邊,也不是什麼值得誇的事。」

阿遲道:

「它沒有偷。」

沈長陵看向小魚。

小魚抬起頭,用最無辜的眼睛看他。

過了一會兒,沈長陵竟從袖中取出一小包東西。

不是魚乾。

是一小塊煮熟又晾涼的雞肉。

沒有鹽。

沒有油。

也沒有藥味。

他放到阿遲手裡。

「牠風大時勿食魚乾,易膩胃。」
「這個可少量。」

阿遲愣住。

小魚也愣住。

裴情坐在不遠處,看見這一幕,慢慢挑眉。

「沈長陵。」

沈長陵面不改色。

「臣是怕牠吃壞肚子,夜裡吵內殿。」

墨衍低頭笑了。

王公公眼眶紅了。

阿遲很認真地對小魚說:

「沈院判給你的。」

小魚看著那塊雞肉。

再看沈長陵。

沈長陵冷冷看回來。

小魚低頭吃了。

很好吃。

比藥味好很多。

牠吃完後,舔了舔嘴。

然後走到沈長陵腳邊,用尾巴輕輕蹭了一下他的衣擺。

很快。

蹭完就走。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沈長陵站在原地,整個人微微一僵。

阿遲眼睛亮了。

「它喜歡你。」

沈長陵淡淡道:

「牠喜歡雞肉。」

裴情笑了。

「有差嗎?」

沈長陵沒有回答。

小魚走回自己的小燈旁,舔了舔爪子。

牠覺得沈長陵還是很難相處。

很冷。

很會說不可。

也不讓牠進病房。

但他會給雞肉。

會說小魚燈眼睛不像。

會在阿蓮阿霧動時不把牠立刻趕走。

會提醒牠不可久靠,而不是不可靠。

小魚想了想。

決定把沈長陵從「最不像魚的人」改成「雖然不像魚,但偶爾會給雞肉的人」。

這已經是很高的評價。

夜裡,《願不願》滿六月那頁,是墨衍寫的。

「帝孕滿六月,雙息尚穩,胎動有力,腹中沉重較前更明。帝今日召小魚近前,曰日後也要看著阿蓮阿霧。小魚近腹前時,雙息皆動,小魚似驚,後以鼻尖碰衣袖,若作招呼。沈長陵予小魚雞肉,言魚乾膩胃。小魚蹭其衣擺。阿遲曰,小魚喜歡你。沈長陵曰,牠喜歡雞肉。」

裴情聽完,笑了一聲。

「這頁倒像小魚的起居注。」

墨衍道:

「今日本就是牠最忙。」

阿遲抱著小魚坐在門邊,很認真地問:

「可以給小魚看嗎?」

裴情看他。

「牠識字?」

阿遲低頭問小魚。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道:

「它說可以慢慢學。」

沈長陵在外頭淡淡道:

「先學不偷魚。」

小魚抬頭。

這一次,牠沒有立刻喵回去。

牠想了想,跳下阿遲懷裡,走到門口。

沈長陵站在那裡,手裡仍拿著醫案。

小魚在他腳邊坐下。

抬頭看他。

沈長陵低頭看牠。

一人一貓對視片刻。

沈長陵道:

「沒有雞肉了。」

小魚眨了眨眼。

然後慢慢趴下。

就趴在沈長陵腳邊。

阿遲小聲道:

「它不是為了雞肉。」

沈長陵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淡淡道:

「那也不可掉毛在臣衣上。」

小魚把尾巴搭上了他的鞋面。

沈長陵:「……」

裴情笑得靠進墨衍懷裡。

墨衍扶著他,低聲道:

「別笑急。」

腹中阿蓮阿霧也輕輕動了。

同燈旁,小魚燈亮著。

沈長陵低頭看著腳邊那團白毛,神情仍冷,卻終究沒有把牠趕走。

宮裡的日子,就這樣又往前走了一點。

裴情滿六月。

中秋將至。

阿蓮阿霧一日比一日有力。

阿暖開始學著在新家夜裡叫人。

陳滿的妹妹已經敢提著兔子燈走完整個院子。

沈長陵的餘咳慢慢少了。

小魚也終於承認,有些不像魚的人,也可以稍微喜歡一點。

只要他不再說牠眼睛不無辜。

最好還能偶爾給一點雞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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