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魚覺得,宮裡最近很不一樣。
從前的宮裡很大。
很冷。
很多腳步聲。
很多人見了牠會低頭、退開,或是小聲喊「阿遲大人的貓」。
小魚不喜歡「阿遲大人的貓」這個稱呼。
牠是小魚。
不是誰的東西。
雖然牠很喜歡阿遲。
也喜歡阿遲懷裡的位置。
但喜歡歸喜歡,歸屬歸屬,這點小魚分得很清楚。
阿遲分得不太清楚。
所以小魚常常要用尾巴拍他的手背,提醒他不要抱太緊。
近來宮裡多了很多燈。
同燈。
白蓮燈。
雙蓮燈。
小魚燈。
還有一盞據說是給阿蓮阿霧的燈。
小魚不太懂阿蓮阿霧是誰。
牠只知道,最漂亮、最難伺候、最常被大家圍著的那個人,肚子裡有兩個小東西。
那兩個小東西會動。
有時右邊先動,有時左邊也動。
每次一動,整個內殿的人都會變得很奇怪。
墨衍會立刻抬頭。
王公公會捂眼睛。
阿遲會睜大眼。
沈長陵會說「不疼便好」「別笑急」「記下」。
裴情則會低頭,用那種小魚很少聽見的聲音說:
「阿蓮,阿霧。」
小魚覺得那兩個小東西很厲害。
牠們還沒出生,就能讓整個宮裡的人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端水,一會兒拿藥。
小魚原本以為,宮裡最會指使人的是裴情。
現在牠覺得,也許是阿蓮阿霧。
近六月後,裴情走得更慢了。
小魚觀察得很仔細。
從內殿到偏殿,原本墨衍扶著就能走完。
如今走到一半,裴情常要停一停。
他停下時,不說「累」。
起初不說。
後來會說:
「沉。」
再後來,會說:
「今日不走了。」
每次說出來,墨衍的眼睛就會變得很亮。
像小魚看見魚乾時的眼睛。
小魚不太懂。
不走有什麼值得亮的?
可阿遲說,那叫進步。
宮裡的人很奇怪。
吃藥是進步。
說怕是進步。
不走也是進步。
喝粥是進步。
沈長陵睡覺也是進步。
小魚想了很久,覺得人的進步真多。
貓就簡單得多。
今日沒有偷魚,就是進步。
若偷到了,也不能算退步。
只能算魚太香。
沈長陵不同意這個道理。
小魚知道。
因為沈長陵總用那雙冷冷的眼睛看牠。
沈長陵是宮裡最不像魚的人。
他身上沒有魚味。
只有藥味。
苦。
涼。
有時還有風寒藥的辛味。
前些日子,沈長陵病了。
小魚覺得這件事很重要。
因為沈長陵病了之後,整個宮裡都亂了一點。
裴情讓他躺下。
墨衍端藥。
王公公守門。
阿遲想帶小魚進去看,被沈長陵拒絕。
小魚記仇。
牠坐在門檻外,尾巴甩了很久。
病人都躺著了,還不讓貓進去。
沈長陵果然很難相處。
可是那天夜裡,小魚偷偷從門縫裡看見沈長陵。
他沒有坐得筆直。
也沒有拿著醫案。
也沒有冷冷地說「不可」「立刻」「記下」。
他躺在榻上,額上覆著巾子,眼睛閉著,臉色很白。
屋裡藥氣很淡。
不像平日他給別人開藥時那樣有力。
小魚忽然覺得,沈長陵好像也不是很大。
不是身子小。
是那種……像夜裡被雨淋濕的貓,雖然仍不讓人摸,但毛已經塌了一點。
小魚把爪子伸進門縫。
推了推。
門沒開。
牠又推。
還是沒開。
阿遲把牠抱起來,小聲說:
「他病了,要睡。」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想了想,替牠翻譯:
「小魚說,它不吵。」
門內的沈長陵啞聲道:
「牠會吵。」
小魚:「喵!」
牠哪裡吵?
牠只是說話。
沈長陵又道:
「也會掉毛。」
小魚更不滿。
阿遲低頭摸牠,安慰道:
「你是會掉一點。」
小魚氣得用尾巴拍他。
後來沈長陵好了。
不算全好。
至少小魚看得出來,他走路比從前慢了一點,咳嗽雖壓得很輕,但有時仍會咳。
他喝藥很快。
喝完藥也不皺眉。
小魚覺得他這點比裴情厲害。
裴情喝藥時,整個內殿都要哄。
墨衍遞水。
王公公遞米糕。
阿遲說話。
小魚負責看。
沈長陵喝藥時,什麼都不要。
一口喝完。
然後繼續冷著臉。
可是小魚覺得,沈長陵其實沒有從前那麼冷了。
因為有一次,小魚蹲在偏殿矮櫃上,看自己的小燈。
那盞燈很好。
很像牠。
尾巴翹得尤其好。
沈長陵從旁邊經過,停了一下。
小魚立刻坐正。
牠準備好了。
若沈長陵說「貓不可上櫃」,牠就假裝聽不懂。
可沈長陵只看了那盞燈一會兒,道:
「眼睛畫得不像。」
小魚歪頭。
阿遲正好走進來,問:
「哪裡不像?」
沈長陵淡淡道:
「太無辜。」
「牠眼睛裡沒有這麼無辜。」
阿遲看了看燈,又看了看小魚。
「我覺得很像。」
沈長陵冷冷道:
「你被牠騙了。」
小魚慢慢眨了一下眼。
牠知道這時候該怎麼做。
牠把爪子往身前一收,尾巴輕輕繞住自己,抬起頭,發出一聲很小很軟的:
「喵。」
阿遲立刻道:
「它很無辜。」
沈長陵:「……」
裴情靠在軟榻上,聽見後笑了一聲。
墨衍連忙扶住他。
「別笑急。」
裴情忍著笑,道:
「沈長陵,小魚勝了。」
沈長陵看著小魚。
小魚看著沈長陵。
最後沈長陵道:
「牠勝之不武。」
小魚不懂什麼叫不武。
但牠聽懂了「勝」。
牠很滿意。
日子又往前走了幾日。
裴情正式滿六月。
這是小魚從王公公哭聲裡聽出來的。
王公公那天早晨一邊整理小衣,一邊說:
「六個月了,真是六個月了。」
說完便哭。
阿遲問:
「六個月很久?」
王公公說:
「很久,也很快。」
小魚打了個哈欠。
這句牠已經聽過。
人類常常把同一句話說很多遍。
但這天裴情沒有嫌王公公哭。
他坐在榻上,手覆著腹前,神色很安靜。
墨衍在旁寫《願不願》。
沈長陵說:
「滿六月,雙息尚穩。後月不可大意。」
裴情問:
「還會更沉?」
沈長陵道:
「會。」
裴情沉默片刻。
「知道了。」
這一次,他沒有刺沈長陵。
小魚抬頭看了看他。
裴情的臉色比從前柔一點,也倦一點。
他不再像很久以前那樣,看起來隨時都能拔刀。
現在他常坐著。
常靠著墨衍。
常要人扶。
可小魚覺得,他還是很厲害。
因為整個宮裡,所有人都圍著他。
不是怕他。
是怕他不舒服。
這兩種怕,小魚分得清。
滿六月那日,裴情讓人把小魚抱近些。
小魚很少被裴情主動叫過去。
牠跳上軟榻邊的小凳,先看墨衍。
墨衍沒有攔。
再看沈長陵。
沈長陵皺眉。
「不可讓貓靠陛下太近。」
裴情淡淡道:
「牠洗過爪?」
阿遲立刻道:
「洗過。」
小魚:「……」
牠不想回憶。
洗爪不是愉快的事。
裴情朝牠伸手。
小魚猶豫了一下。
他身上的氣息很複雜。
藥味。
暖香。
墨衍身上的衣料味。
還有一種很淡、很柔的氣息,從腹前傳來。
像兩個尚未睜眼的小生命。
小魚慢慢走過去,沒有踩到裴情,只把頭輕輕靠近他的手背。
裴情摸了摸牠的頭。
動作很輕。
「小魚。」
小魚抬頭。
裴情低聲道:
「你日後也要看著阿蓮阿霧。」
小魚眨眼。
看著?
看著是什麼意思?
像看魚攤?
還是像看自己的小燈?
阿遲在旁很認真地替牠答:
「它會。」
沈長陵淡淡道:
「先教牠不可抓嬰孩被褥。」
小魚喵了一聲。
牠才不抓。
除非那被褥很軟。
阿遲低聲道:
「小魚說,它會小心。」
沈長陵冷冷道:
「你翻譯得很可疑。」
裴情唇角微彎。
腹中右側忽然動了一下。
小魚耳朵一豎。
牠看向裴情腹前。
左側也動了一下。
小魚整隻貓都僵住了。
裴情低頭,眼中浮出一點笑意。
「嚇著了?」
小魚不承認。
牠只是第一次這麼近地聽見阿蓮阿霧動。
那不是魚。
也不是鼠。
不是危險。
是兩個很小、很暖、還沒出來但已經會宣告自己存在的小東西。
小魚低頭,用鼻尖輕輕碰了碰裴情放在腹前的衣袖邊緣。
墨衍眼神一下軟了。
阿遲小聲道:
「它在打招呼。」
沈長陵看了片刻,竟沒有立刻反駁。
只淡淡道:
「不可久靠。」
裴情道:
「知道。」
小魚覺得,沈長陵這個人,有時候說不可,其實就是可以一點點。
譬如不可久靠。
那就是可以靠一下。
不可多吃。
那就是可以吃一點。
不可偷魚。
這個小魚暫時不太想懂。
中秋前一日,宮裡開始備小宴。
禮部的東西很多。
月餅、祭器、燈盞、祭文、座次。
裴情不能久坐,便由墨衍與王公公分看。
沈長陵半日查一次裴情,又半日被裴情查一次有沒有咳。
每次沈長陵說「無礙」,滿殿人都看他。
小魚也看他。
沈長陵終於改口:
「偶有餘咳,已減。」
裴情點頭。
「有進步。」
沈長陵:「……」
小魚覺得,這句很好用。
牠那天沒有偷御膳房的魚乾,只是在魚乾旁坐了一會兒。
阿遲發現後,立刻道:
「小魚有進步。」
小魚很滿意。
沈長陵路過,冷冷道:
「坐在魚乾旁邊,也不是什麼值得誇的事。」
阿遲道:
「它沒有偷。」
沈長陵看向小魚。
小魚抬起頭,用最無辜的眼睛看他。
過了一會兒,沈長陵竟從袖中取出一小包東西。
不是魚乾。
是一小塊煮熟又晾涼的雞肉。
沒有鹽。
沒有油。
也沒有藥味。
他放到阿遲手裡。
「牠風大時勿食魚乾,易膩胃。」
「這個可少量。」
阿遲愣住。
小魚也愣住。
裴情坐在不遠處,看見這一幕,慢慢挑眉。
「沈長陵。」
沈長陵面不改色。
「臣是怕牠吃壞肚子,夜裡吵內殿。」
墨衍低頭笑了。
王公公眼眶紅了。
阿遲很認真地對小魚說:
「沈院判給你的。」
小魚看著那塊雞肉。
再看沈長陵。
沈長陵冷冷看回來。
小魚低頭吃了。
很好吃。
比藥味好很多。
牠吃完後,舔了舔嘴。
然後走到沈長陵腳邊,用尾巴輕輕蹭了一下他的衣擺。
很快。
蹭完就走。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沈長陵站在原地,整個人微微一僵。
阿遲眼睛亮了。
「它喜歡你。」
沈長陵淡淡道:
「牠喜歡雞肉。」
裴情笑了。
「有差嗎?」
沈長陵沒有回答。
小魚走回自己的小燈旁,舔了舔爪子。
牠覺得沈長陵還是很難相處。
很冷。
很會說不可。
也不讓牠進病房。
但他會給雞肉。
會說小魚燈眼睛不像。
會在阿蓮阿霧動時不把牠立刻趕走。
會提醒牠不可久靠,而不是不可靠。
小魚想了想。
決定把沈長陵從「最不像魚的人」改成「雖然不像魚,但偶爾會給雞肉的人」。
這已經是很高的評價。
夜裡,《願不願》滿六月那頁,是墨衍寫的。
「帝孕滿六月,雙息尚穩,胎動有力,腹中沉重較前更明。帝今日召小魚近前,曰日後也要看著阿蓮阿霧。小魚近腹前時,雙息皆動,小魚似驚,後以鼻尖碰衣袖,若作招呼。沈長陵予小魚雞肉,言魚乾膩胃。小魚蹭其衣擺。阿遲曰,小魚喜歡你。沈長陵曰,牠喜歡雞肉。」
裴情聽完,笑了一聲。
「這頁倒像小魚的起居注。」
墨衍道:
「今日本就是牠最忙。」
阿遲抱著小魚坐在門邊,很認真地問:
「可以給小魚看嗎?」
裴情看他。
「牠識字?」
阿遲低頭問小魚。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道:
「它說可以慢慢學。」
沈長陵在外頭淡淡道:
「先學不偷魚。」
小魚抬頭。
這一次,牠沒有立刻喵回去。
牠想了想,跳下阿遲懷裡,走到門口。
沈長陵站在那裡,手裡仍拿著醫案。
小魚在他腳邊坐下。
抬頭看他。
沈長陵低頭看牠。
一人一貓對視片刻。
沈長陵道:
「沒有雞肉了。」
小魚眨了眨眼。
然後慢慢趴下。
就趴在沈長陵腳邊。
阿遲小聲道:
「它不是為了雞肉。」
沈長陵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淡淡道:
「那也不可掉毛在臣衣上。」
小魚把尾巴搭上了他的鞋面。
沈長陵:「……」
裴情笑得靠進墨衍懷裡。
墨衍扶著他,低聲道:
「別笑急。」
腹中阿蓮阿霧也輕輕動了。
同燈旁,小魚燈亮著。
沈長陵低頭看著腳邊那團白毛,神情仍冷,卻終究沒有把牠趕走。
宮裡的日子,就這樣又往前走了一點。
裴情滿六月。
中秋將至。
阿蓮阿霧一日比一日有力。
阿暖開始學著在新家夜裡叫人。
陳滿的妹妹已經敢提著兔子燈走完整個院子。
沈長陵的餘咳慢慢少了。
小魚也終於承認,有些不像魚的人,也可以稍微喜歡一點。
只要他不再說牠眼睛不無辜。
最好還能偶爾給一點雞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