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情鬧過那一回小脾氣後,內殿眾人都以為自己摸到了些規律。
聞不得甜,便先撤甜。
見粥生厭,便不端粥。
胃中悶,便先通風散味,再試溫水。
若他皺眉,便不急著勸。
若他冷臉,便先等一等。
王公公甚至讓人偷偷整理了一張小箋,名曰「陛下後月不適時可行之事」。
上頭寫得很細。
一、先撤味重之物。
二、不可說「為了小殿下也要吃」。
三、不可群人圍觀。
四、承君先問可否扶,不可貿然抱。
五、酸梅湯須兌溫水,不可濃。
六、若陛下說不想吃,過半個時辰再試。
七、沈院判若在,可聽沈院判;沈院判若冷臉,亦不可慌。
阿遲看完後,又加了一條。
八、若陛下鬧小脾氣,不是壞,是難受。
小魚在旁邊踩了一個爪印。
王公公看著那個爪印,沉默很久。
最後還是留了。
裴情知道這張小箋時,是三日後。
他因夜裡胎動頻繁,白日精神不佳,正靠著軟枕讓墨衍替他揉腰。
王公公端溫水時,一不小心把小箋從袖中帶了出來。
紙落在地上。
阿遲眼疾手快地撿起來。
然後十分自然地念了出來:
「陛下後月不適時可行之事……」
王公公臉色大變。
「阿遲!」
阿遲抬頭。
「不能念嗎?」
殿中安靜。
裴情緩緩睜眼。
墨衍扶著他的手也停了。
小魚坐在門邊,尾巴輕輕晃了一下,像已經預感到有熱鬧可看。
裴情伸手。
「拿來。」
王公公撲通一聲跪下。
「陛下恕罪!奴才只是怕陛下難受時,底下人慌亂,並非——」
裴情淡淡道:
「朕還沒說什麼。」
王公公立刻閉嘴。
阿遲把小箋遞過去。
裴情接過,從第一條看到最後一條。
看到「不可說為了小殿下也要吃」時,他指尖微微停了一下。
看到「若陛下鬧小脾氣,不是壞,是難受」時,他看向阿遲。
阿遲很坦然。
「我寫的。」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補:
「小魚按的。」
裴情看了那枚爪印片刻。
「牠也懂?」
阿遲低頭問小魚。
小魚又喵了一聲。
阿遲道:
「它說,它也有不給抱的時候,不是壞,是尾巴煩。」
裴情:「……」
墨衍低頭,肩膀微微一顫。
沈長陵正好入殿,聽見最後一句,腳步頓了頓。
「貓也能入醫案了?」
裴情將小箋遞給他。
「沈院判看看,可有缺漏?」
沈長陵接過,竟真的看了一遍。
王公公跪在地上,茫然地抬頭。
他原以為陛下會惱。
畢竟這種把皇帝「不好哄」的模樣逐條列出來的小箋,往輕了說是不敬,往重了說,夠禮部哭三日。
可裴情沒有惱。
只是神色有些說不出的微妙。
像被人看見狼狽,又像被人小心接住。
沈長陵看完後,道:
「加一條。」
王公公一怔。
「請沈院判示下。」
沈長陵淡淡道:
「若陛下明言不喜某物,不必反覆確認。」
「孕中口味變化,今日不喜,未必永不喜;今日想吃,也未必片刻後仍想吃。」
「底下人不可因此惶恐,亦不可勸陛下『方才不是想吃嗎』。」
王公公連忙應下。
裴情看向沈長陵。
「你倒很懂。」
沈長陵道:
「臣說過,臣治過不少孕者。」
阿遲問:
「他們也會鬧小脾氣嗎?」
沈長陵看他一眼。
「會。」
阿遲又問:
「也不是壞,是難受?」
沈長陵沉默片刻。
「是。」
阿遲滿意地點頭。
「那寫上。」
裴情垂眼看著那張小箋,忽然道:
「再添一條。」
眾人都看向他。
裴情聲音淡淡,耳尖卻微微有些紅。
「若朕事後問自己方才是不是很難伺候,不許只說沒有。」
「也不許說太過。」
王公公愣住。
墨衍眼中慢慢浮起笑意。
沈長陵問:
「那該如何?」
裴情沉默片刻。
「照實說。」
「可以說有一點。」
「但要補一句,難受時可以難伺候。」
墨衍低聲道:
「這句我寫。」
裴情看他。
「你當然要寫。」
王公公低著頭,眼淚已經啪嗒落了一滴。
裴情瞥見。
「王公公。」
王公公連忙抬袖擦眼。
「奴才忍不住。」
裴情看著他,最後只是嘆了一聲。
「今日不限三滴。」
王公公眼淚掉得更凶。
阿遲很認真地數了一會兒,數到第七滴時被王公公瞪了一眼,才閉嘴。
那張小箋最後被正式抄成兩份。
一份留在內殿。
一份交給尚膳局與值夜宮人。
標題也被裴情改了。
不叫「陛下後月不適時可行之事」。
太難聽。
改作《後月照護小記》。
沈長陵看完名字,只說:
「尚可。」
裴情道:
「沈院判如今『尚可』二字用得越發像賞賜。」
沈長陵面無表情。
「陛下若嫌,臣可說不佳。」
裴情:「……」
《後月照護小記》立下後,內殿果然少了許多慌亂。
裴情白日胃口不穩時,不再有三四個人同時湊上來問想吃什麼。
只由墨衍坐在他身旁,慢慢問一句:
「想先聞聞酸的,還是鹹的?」
裴情若皺眉,墨衍便停。
若他說不知道,墨衍便說:
「那先不想。」
這句比任何勸食都有用。
有時過一會兒,裴情自己會說:
「試一點鹹湯。」
或是:
「酸梅水淡些。」
王公公每次聽見,都像聽見軍情大捷。
但他如今也學會不立刻哭。
至少等裴情喝完再哭。
日子又過了幾日。
後月的難受並沒有因為一張小記就消失。
裴情仍會夜裡醒。
仍會因腿足抽緊而皺眉。
仍會因胸脈濕意與腹中沉重而煩躁。
有一晚,阿蓮阿霧不知是不是白日睡多了,夜裡格外精神。
右側動完,左側接上。
左側才平,右側又推。
裴情起初還能忍。
到了後半夜,終於皺眉低聲道:
「再鬧,就等你們出生後,讓沈長陵天天給你們聽醫囑。」
墨衍一時沒忍住,笑出了聲。
裴情立刻看他。
「你笑?」
墨衍立刻抬手替他揉腰。
「我只是覺得,他們應該會怕。」
裴情冷哼。
「最好怕。」
腹中右側動了一下。
左側也動。
像不服。
裴情眉心更皺。
「還敢頂嘴?」
墨衍笑意忍得很辛苦,低頭輕輕覆住他的腹前。
「阿蓮,阿霧,父親累了。」
「若想動,輕些。」
「明日再鬧。」
神奇的是,胎動竟真慢慢緩了些。
裴情看著墨衍。
「他們怎麼總聽你的?」
墨衍耳根微紅。
「也聽你。」
裴情道:
「朕威脅讓沈長陵念醫囑,他們都不怕。」
墨衍低聲道:
「大概還不知道沈長陵多可怕。」
帳外傳來沈長陵冷冷的聲音:
「臣聽見了。」
墨衍:「……」
裴情忍了忍,終究笑了一下。
沈長陵入內診了一回。
雙息安穩,只是夜動頻繁。
裴情靠在軟枕上,臉色有些倦,脾氣也不算好。
「你們都說安穩,可安穩的是他們,難受的是朕。」
這話一出,殿中又靜了一瞬。
若是從前,裴情多半會把這句吞回去。
可如今他說了。
說完後自己也怔了一下。
墨衍的眼神一下軟得厲害。
沈長陵卻先開口。
「是。」
「雙息安穩,不代表陛下不難受。」
「臣日後分開說。」
裴情看向他。
沈長陵神色平靜。
「孩子安,陛下難受,這兩件可同時存在。」
裴情沉默很久。
最後低聲道:
「嗯。」
墨衍握住他的手。
裴情閉了閉眼。
「這句也寫。」
墨衍道:
「好。」
沈長陵收起脈案,又道:
「今夜可用熱巾暖腰,膝下墊軟枕。」
「若仍睡不穩,臣開一點安神湯,但先不急用。」
裴情點頭。
「你今日不刺朕?」
沈長陵看他一眼。
「陛下今夜已夠難受。」
裴情怔住。
沈長陵說完,便轉身去吩咐藥房。
殿中安靜了片刻。
阿遲抱著小魚從外頭探進半個身子。
「沈院判也進步了。」
小魚喵。
阿遲補:
「小魚說,可以給雞肉。」
裴情笑了一聲。
「准。」
沈長陵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不准多。」
小魚尾巴一晃。
這一晚後半夜,墨衍替裴情暖腰,揉腿,又陪他半靠著睡。
裴情困得眼睫發沉,卻還記得白日那張小記,低聲道:
「明日加一條。」
墨衍問:
「加什麼?」
裴情含糊道:
「孩子安,不代表孕者不難受。」
「報喜時,也要問孕者難不難受。」
墨衍心口一震。
他低聲道:
「好。」
裴情又道:
「不是只給朕用。」
「孕律告急處也用。」
「醫館也用。」
墨衍握住他的手。
「我記下。」
裴情這才睡著。
第二日,《後月照護小記》多了一條。
「胎息安穩,仍須問孕者身體與心緒。不可只報胎安,便忽略孕者疼、沉、悶、倦、煩。」
沈長陵看完後,沉默片刻。
「此條應入孕律醫助細例。」
裴情靠在榻上,氣色仍倦,卻抬眼看他。
「朕昨夜鬧出來的脾氣,也能入律?」
沈長陵淡淡道:
「許多細例,原本便是從人的難受裡長出來的。」
「若只看體面處,醫者與律法都會漏掉最要緊的地方。」
裴情看著他。
「沈長陵,你如今真不像從前。」
沈長陵道:
「陛下亦然。」
兩人對視片刻,竟都沒有再刺回去。
墨衍在旁低頭笑。
阿遲小聲道:
「都進步。」
小魚喵了一聲。
王公公立刻擦眼淚。
裴情瞥他。
「王公公,這也哭?」
王公公哽道:
「奴才覺得,大家都變好了些。」
裴情微微一怔。
變好了些。
姜嫂也說過。
世道變好了些。
如今王公公說,大家都變好了些。
裴情低頭看著腹前。
右側與左側都安靜地伏著,像昨夜鬧累了。
他忽然覺得,那張《後月照護小記》雖然瑣碎,卻很像他這一路走來所做的許多事。
從一碗粥、一口酸梅水、一句難伺候、一場小脾氣裡,補出一條人該被怎樣對待的規矩。
不華麗。
也不威嚴。
但有用。
夜裡,《願不願》添上新頁。
墨衍寫:
「帝後月孕反反覆,王公公私作《後月照護小記》,後由帝改名,准其存。記曰:不可說『為了小殿下也要吃』,不可群人圍觀;若帝事後問是否難伺候,可曰有一點,且補難受時可以難伺候。夜間雙息動頻,帝言:你們都說安穩,可安穩的是他們,難受的是朕。沈長陵曰:孩子安,陛下難受,二事可同時存在。帝命此條入孕律醫助細例。」
裴情靠在他懷中,聽完後低聲道:
「再寫一句。」
墨衍問:
「什麼?」
裴情想了想。
「父親鬧脾氣,也不是全無用處。」
墨衍笑了。
「好。」
他寫下:
「帝曰:父親鬧脾氣,也不是全無用處。」
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跟著。
裴情低頭看著,唇角慢慢彎起。
「你們倒會捧場。」
墨衍低聲道:
「因為你說得對。」
裴情看他。
「你也會捧場。」
墨衍握住他的手。
「我是真心。」
裴情耳尖微紅,卻沒有反駁。
窗外夜色漸深。
內殿燈火細穩。
王公公將《後月照護小記》重新抄了一份,字寫得端端正正。
阿遲在末尾又補了一個很小的字:
「疼。」
他說,若不知該問什麼,便先問疼不疼。
小魚在旁邊又按了一個爪印。
沈長陵看見後,淡淡道:
「爪印太多,不便歸檔。」
阿遲問:
「那可以留一個嗎?」
沈長陵沉默片刻。
「留一個。」
小魚走過去,尾巴蹭了蹭他的鞋面。
沈長陵低頭看牠。
「沒有雞肉。」
小魚仍蹭了一下。
阿遲眼睛亮了。
「它不是為了雞肉。」
沈長陵沒有說話。
只是過了片刻,低聲道:
「知道了。」
這一夜,裴情沒有再鬧脾氣。
但所有人都知道,若明日他再鬧,也無妨。
因為有人會撤下味重的吃食。
有人會遞來淡淡的酸梅水。
有人會說,有一點難伺候。
也有人會補一句:
難受時,可以難伺候一點。
你不是壞。
你只是很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