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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詔鎖君》》第一百一十三章 不好哄
裴情鬧過那一回小脾氣後,內殿眾人都以為自己摸到了些規律。

聞不得甜,便先撤甜。

見粥生厭,便不端粥。

胃中悶,便先通風散味,再試溫水。

若他皺眉,便不急著勸。

若他冷臉,便先等一等。

王公公甚至讓人偷偷整理了一張小箋,名曰「陛下後月不適時可行之事」。

上頭寫得很細。

一、先撤味重之物。

二、不可說「為了小殿下也要吃」。

三、不可群人圍觀。

四、承君先問可否扶,不可貿然抱。

五、酸梅湯須兌溫水,不可濃。

六、若陛下說不想吃,過半個時辰再試。

七、沈院判若在,可聽沈院判;沈院判若冷臉,亦不可慌。

阿遲看完後,又加了一條。

八、若陛下鬧小脾氣,不是壞,是難受。

小魚在旁邊踩了一個爪印。

王公公看著那個爪印,沉默很久。

最後還是留了。

裴情知道這張小箋時,是三日後。

他因夜裡胎動頻繁,白日精神不佳,正靠著軟枕讓墨衍替他揉腰。

王公公端溫水時,一不小心把小箋從袖中帶了出來。

紙落在地上。

阿遲眼疾手快地撿起來。

然後十分自然地念了出來:

「陛下後月不適時可行之事……」

王公公臉色大變。

「阿遲!」

阿遲抬頭。

「不能念嗎?」

殿中安靜。

裴情緩緩睜眼。

墨衍扶著他的手也停了。

小魚坐在門邊,尾巴輕輕晃了一下,像已經預感到有熱鬧可看。

裴情伸手。

「拿來。」

王公公撲通一聲跪下。

「陛下恕罪!奴才只是怕陛下難受時,底下人慌亂,並非——」

裴情淡淡道:

「朕還沒說什麼。」

王公公立刻閉嘴。

阿遲把小箋遞過去。

裴情接過,從第一條看到最後一條。

看到「不可說為了小殿下也要吃」時,他指尖微微停了一下。

看到「若陛下鬧小脾氣,不是壞,是難受」時,他看向阿遲。

阿遲很坦然。

「我寫的。」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補:

「小魚按的。」

裴情看了那枚爪印片刻。

「牠也懂?」

阿遲低頭問小魚。

小魚又喵了一聲。

阿遲道:

「它說,它也有不給抱的時候,不是壞,是尾巴煩。」

裴情:「……」

墨衍低頭,肩膀微微一顫。

沈長陵正好入殿,聽見最後一句,腳步頓了頓。

「貓也能入醫案了?」

裴情將小箋遞給他。

「沈院判看看,可有缺漏?」

沈長陵接過,竟真的看了一遍。

王公公跪在地上,茫然地抬頭。

他原以為陛下會惱。

畢竟這種把皇帝「不好哄」的模樣逐條列出來的小箋,往輕了說是不敬,往重了說,夠禮部哭三日。

可裴情沒有惱。

只是神色有些說不出的微妙。

像被人看見狼狽,又像被人小心接住。

沈長陵看完後,道:

「加一條。」

王公公一怔。

「請沈院判示下。」

沈長陵淡淡道:

「若陛下明言不喜某物,不必反覆確認。」
「孕中口味變化,今日不喜,未必永不喜;今日想吃,也未必片刻後仍想吃。」
「底下人不可因此惶恐,亦不可勸陛下『方才不是想吃嗎』。」

王公公連忙應下。

裴情看向沈長陵。

「你倒很懂。」

沈長陵道:

「臣說過,臣治過不少孕者。」

阿遲問:

「他們也會鬧小脾氣嗎?」

沈長陵看他一眼。

「會。」

阿遲又問:

「也不是壞,是難受?」

沈長陵沉默片刻。

「是。」

阿遲滿意地點頭。

「那寫上。」

裴情垂眼看著那張小箋,忽然道:

「再添一條。」

眾人都看向他。

裴情聲音淡淡,耳尖卻微微有些紅。

「若朕事後問自己方才是不是很難伺候,不許只說沒有。」
「也不許說太過。」

王公公愣住。

墨衍眼中慢慢浮起笑意。

沈長陵問:

「那該如何?」

裴情沉默片刻。

「照實說。」
「可以說有一點。」
「但要補一句,難受時可以難伺候。」

墨衍低聲道:

「這句我寫。」

裴情看他。

「你當然要寫。」

王公公低著頭,眼淚已經啪嗒落了一滴。

裴情瞥見。

「王公公。」

王公公連忙抬袖擦眼。

「奴才忍不住。」

裴情看著他,最後只是嘆了一聲。

「今日不限三滴。」

王公公眼淚掉得更凶。

阿遲很認真地數了一會兒,數到第七滴時被王公公瞪了一眼,才閉嘴。

那張小箋最後被正式抄成兩份。

一份留在內殿。

一份交給尚膳局與值夜宮人。

標題也被裴情改了。

不叫「陛下後月不適時可行之事」。

太難聽。

改作《後月照護小記》。

沈長陵看完名字,只說:

「尚可。」

裴情道:

「沈院判如今『尚可』二字用得越發像賞賜。」

沈長陵面無表情。

「陛下若嫌,臣可說不佳。」

裴情:「……」

《後月照護小記》立下後,內殿果然少了許多慌亂。

裴情白日胃口不穩時,不再有三四個人同時湊上來問想吃什麼。

只由墨衍坐在他身旁,慢慢問一句:

「想先聞聞酸的,還是鹹的?」

裴情若皺眉,墨衍便停。

若他說不知道,墨衍便說:

「那先不想。」

這句比任何勸食都有用。

有時過一會兒,裴情自己會說:

「試一點鹹湯。」

或是:

「酸梅水淡些。」

王公公每次聽見,都像聽見軍情大捷。

但他如今也學會不立刻哭。

至少等裴情喝完再哭。

日子又過了幾日。

後月的難受並沒有因為一張小記就消失。

裴情仍會夜裡醒。

仍會因腿足抽緊而皺眉。

仍會因胸脈濕意與腹中沉重而煩躁。

有一晚,阿蓮阿霧不知是不是白日睡多了,夜裡格外精神。

右側動完,左側接上。

左側才平,右側又推。

裴情起初還能忍。

到了後半夜,終於皺眉低聲道:

「再鬧,就等你們出生後,讓沈長陵天天給你們聽醫囑。」

墨衍一時沒忍住,笑出了聲。

裴情立刻看他。

「你笑?」

墨衍立刻抬手替他揉腰。

「我只是覺得,他們應該會怕。」

裴情冷哼。

「最好怕。」

腹中右側動了一下。

左側也動。

像不服。

裴情眉心更皺。

「還敢頂嘴?」

墨衍笑意忍得很辛苦,低頭輕輕覆住他的腹前。

「阿蓮,阿霧,父親累了。」
「若想動,輕些。」
「明日再鬧。」

神奇的是,胎動竟真慢慢緩了些。

裴情看著墨衍。

「他們怎麼總聽你的?」

墨衍耳根微紅。

「也聽你。」

裴情道:

「朕威脅讓沈長陵念醫囑,他們都不怕。」

墨衍低聲道:

「大概還不知道沈長陵多可怕。」

帳外傳來沈長陵冷冷的聲音:

「臣聽見了。」

墨衍:「……」

裴情忍了忍,終究笑了一下。

沈長陵入內診了一回。

雙息安穩,只是夜動頻繁。

裴情靠在軟枕上,臉色有些倦,脾氣也不算好。

「你們都說安穩,可安穩的是他們,難受的是朕。」

這話一出,殿中又靜了一瞬。

若是從前,裴情多半會把這句吞回去。

可如今他說了。

說完後自己也怔了一下。

墨衍的眼神一下軟得厲害。

沈長陵卻先開口。

「是。」
「雙息安穩,不代表陛下不難受。」
「臣日後分開說。」

裴情看向他。

沈長陵神色平靜。

「孩子安,陛下難受,這兩件可同時存在。」

裴情沉默很久。

最後低聲道:

「嗯。」

墨衍握住他的手。

裴情閉了閉眼。

「這句也寫。」

墨衍道:

「好。」

沈長陵收起脈案,又道:

「今夜可用熱巾暖腰,膝下墊軟枕。」
「若仍睡不穩,臣開一點安神湯,但先不急用。」

裴情點頭。

「你今日不刺朕?」

沈長陵看他一眼。

「陛下今夜已夠難受。」

裴情怔住。

沈長陵說完,便轉身去吩咐藥房。

殿中安靜了片刻。

阿遲抱著小魚從外頭探進半個身子。

「沈院判也進步了。」

小魚喵。

阿遲補:

「小魚說,可以給雞肉。」

裴情笑了一聲。

「准。」

沈長陵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不准多。」

小魚尾巴一晃。

這一晚後半夜,墨衍替裴情暖腰,揉腿,又陪他半靠著睡。

裴情困得眼睫發沉,卻還記得白日那張小記,低聲道:

「明日加一條。」

墨衍問:

「加什麼?」

裴情含糊道:

「孩子安,不代表孕者不難受。」
「報喜時,也要問孕者難不難受。」

墨衍心口一震。

他低聲道:

「好。」

裴情又道:

「不是只給朕用。」
「孕律告急處也用。」
「醫館也用。」

墨衍握住他的手。

「我記下。」

裴情這才睡著。

第二日,《後月照護小記》多了一條。

「胎息安穩,仍須問孕者身體與心緒。不可只報胎安,便忽略孕者疼、沉、悶、倦、煩。」

沈長陵看完後,沉默片刻。

「此條應入孕律醫助細例。」

裴情靠在榻上,氣色仍倦,卻抬眼看他。

「朕昨夜鬧出來的脾氣,也能入律?」

沈長陵淡淡道:

「許多細例,原本便是從人的難受裡長出來的。」
「若只看體面處,醫者與律法都會漏掉最要緊的地方。」

裴情看著他。

「沈長陵,你如今真不像從前。」

沈長陵道:

「陛下亦然。」

兩人對視片刻,竟都沒有再刺回去。

墨衍在旁低頭笑。

阿遲小聲道:

「都進步。」

小魚喵了一聲。

王公公立刻擦眼淚。

裴情瞥他。

「王公公,這也哭?」

王公公哽道:

「奴才覺得,大家都變好了些。」

裴情微微一怔。

變好了些。

姜嫂也說過。

世道變好了些。

如今王公公說,大家都變好了些。

裴情低頭看著腹前。

右側與左側都安靜地伏著,像昨夜鬧累了。

他忽然覺得,那張《後月照護小記》雖然瑣碎,卻很像他這一路走來所做的許多事。

從一碗粥、一口酸梅水、一句難伺候、一場小脾氣裡,補出一條人該被怎樣對待的規矩。

不華麗。

也不威嚴。

但有用。

夜裡,《願不願》添上新頁。

墨衍寫:

「帝後月孕反反覆,王公公私作《後月照護小記》,後由帝改名,准其存。記曰:不可說『為了小殿下也要吃』,不可群人圍觀;若帝事後問是否難伺候,可曰有一點,且補難受時可以難伺候。夜間雙息動頻,帝言:你們都說安穩,可安穩的是他們,難受的是朕。沈長陵曰:孩子安,陛下難受,二事可同時存在。帝命此條入孕律醫助細例。」

裴情靠在他懷中,聽完後低聲道:

「再寫一句。」

墨衍問:

「什麼?」

裴情想了想。

「父親鬧脾氣,也不是全無用處。」

墨衍笑了。

「好。」

他寫下:

「帝曰:父親鬧脾氣,也不是全無用處。」

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跟著。

裴情低頭看著,唇角慢慢彎起。

「你們倒會捧場。」

墨衍低聲道:

「因為你說得對。」

裴情看他。

「你也會捧場。」

墨衍握住他的手。

「我是真心。」

裴情耳尖微紅,卻沒有反駁。

窗外夜色漸深。

內殿燈火細穩。

王公公將《後月照護小記》重新抄了一份,字寫得端端正正。

阿遲在末尾又補了一個很小的字:

「疼。」

他說,若不知該問什麼,便先問疼不疼。

小魚在旁邊又按了一個爪印。

沈長陵看見後,淡淡道:

「爪印太多,不便歸檔。」

阿遲問:

「那可以留一個嗎?」

沈長陵沉默片刻。

「留一個。」

小魚走過去,尾巴蹭了蹭他的鞋面。

沈長陵低頭看牠。

「沒有雞肉。」

小魚仍蹭了一下。

阿遲眼睛亮了。

「它不是為了雞肉。」

沈長陵沒有說話。

只是過了片刻,低聲道:

「知道了。」

這一夜,裴情沒有再鬧脾氣。

但所有人都知道,若明日他再鬧,也無妨。

因為有人會撤下味重的吃食。

有人會遞來淡淡的酸梅水。

有人會說,有一點難伺候。

也有人會補一句:

難受時,可以難伺候一點。

你不是壞。

你只是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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