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後月後,裴情的胃口變得極難伺候。
不是單純吃不下。
若只是吃不下,沈長陵還能按少量多次、清淡溫軟來調。
偏偏裴情有時前一刻想吃,後一刻聞到味道便皺眉。
昨日還能用半盞藕粉,今日看見藕粉便覺得膩。
前夜說想吃蒸梨,尚膳局小心翼翼燉了一盅,端來後他只聞了一下,便別過臉。
「太甜。」
尚膳局的人臉都白了。
王公公連忙道:
「奴才這就讓人重做。」
裴情沉默片刻,又道:
「不用。」
「不想吃了。」
王公公更慌。
墨衍坐在榻邊,低聲問:
「那想吃點別的?」
裴情靠著軟枕,眉心微皺。
「不知道。」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卻帶著一點壓不住的煩躁。
他自己也察覺到了。
可越是察覺,心裡越不舒服。
後月身重,夜裡睡碎,白日總有一股說不清的悶。
腹中兩個孩子長得很快,推、撐、沉,都像在提醒他,他的身體早已不只是自己的身體。
他願意。
他愛阿蓮阿霧。
可他也真的很累。
累到連「想吃什麼」這種小事,都成了讓人煩的事。
墨衍看了他片刻,沒有再追問。
只讓人把蒸梨撤下,又命尚膳局備幾樣味道淡、份量極小的點心,不必一次端滿,只一樣一樣試。
沈長陵來時,正好看見裴情皺眉看著案上的一小碗粥。
那粥熬得很細,米香溫和,按理不該難受。
可裴情看它的眼神,像在看一封催命奏摺。
沈長陵診完脈,道:
「孕後期胃氣受壓,食欲反覆,並不奇怪。」
裴情淡淡道:
「朕知道。」
沈長陵看了他一眼。
「知道不等於不煩。」
裴情一頓。
墨衍抬眼。
沈長陵收回手,語氣倒比平日平一些:
「煩也正常。」
「陛下若每一次都要端著不煩,反倒容易鬱。」
裴情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冷冷道:
「朕沒有端著。」
殿中安靜。
王公公低下頭。
阿遲抱著小魚站在門邊,不說話。
小魚倒是看了那碗粥一眼。
牠覺得粥沒有魚香。
難怪裴情不想吃。
沈長陵道:
「好,陛下沒有。」
這句明明是順著他,裴情卻更覺得不順耳。
他別過臉。
「都撤了。」
王公公一怔。
「陛下……」
「撤。」
語氣不重。
卻很明顯地帶了脾氣。
墨衍沒有勸他「再用一口」。
也沒有說「為了孩子」。
這幾個字如今最不能說。
裴情最厭煩的,便是有人把每一件事都壓到阿蓮阿霧身上。
他不是不顧孩子。
可他不是只有孩子。
墨衍只是抬手,讓人先撤下所有吃食。
殿裡一下清了不少。
那股米香也散了。
裴情胸口的悶意才稍微鬆了一點。
他閉著眼,手覆在腹前,沒有說話。
右側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動。
裴情眉心微皺。
「你們也來鬧?」
這句一出口,殿中所有人都不敢動。
墨衍低聲道:
「他們只是動。」
裴情睜眼看他。
「朕不知道?」
墨衍頓住。
這話裡的火氣很小。
若放在從前,簡直不算什麼。
可因裴情近來已經很少這樣無端刺人,墨衍反倒立刻明白——他是真的難受。
不是想發作。
是身體太沉、胃裡太悶、心裡太煩,連自己也壓不住。
墨衍坐近些,聲音更低:
「知道。」
「是我多嘴。」
裴情看著他低眉順眼的樣子,心口忽然一堵。
更煩了。
「你別這樣。」
墨衍抬眼。
裴情皺眉。
「朕鬧脾氣,你就認錯。」
「朕無理取鬧,你也認錯。」
「你這樣,倒顯得朕更像無理取鬧。」
墨衍怔住。
王公公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又不敢哭出聲。
沈長陵站在一旁,難得沒插話。
阿遲小聲道:
「可是陛下現在就是有一點鬧脾氣。」
殿中死寂。
王公公險些倒吸一口氣。
墨衍也看向阿遲。
阿遲抱緊小魚,認真補道:
「但不是壞。」
「是難受。」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低頭:
「小魚也覺得。」
裴情看著他。
若是旁人說這話,大概已經被拖出去。
可阿遲那張臉太認真。
認真到沒有半點指責。
只是把事實擺出來:你是在鬧脾氣,可你不是壞,你是難受。
裴情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沈長陵這才淡淡開口:
「阿遲說得對。」
裴情:「……」
沈長陵道:
「孕中後期心緒浮動,胃氣不和,睡眠不足,身體負擔重,鬧小脾氣也屬常理。」
「只要不摔東西、不傷人、不強忍,便不算大事。」
裴情冷冷道:
「沈長陵,你很有經驗?」
沈長陵面不改色:
「臣治過不少孕者。」
裴情:「……」
墨衍忍著笑,卻不敢笑得太明顯。
裴情看見了。
「你想笑?」
墨衍立刻搖頭。
裴情更不滿。
「想笑便笑。」
「不笑又像在忍朕。」
墨衍僵了一下。
然後很輕地笑了。
裴情看著他。
「你還真笑?」
墨衍:「……」
阿遲小聲道:
「這樣很難。」
小魚喵。
阿遲補:
「小魚說,承君很難。」
王公公終於憋不住,背過身去咳了一聲。
裴情本來還想冷臉,卻被這一連串弄得火氣不上不下,最後反倒氣笑了。
這一笑,腹中兩側又輕輕動起來。
裴情低頭,手覆著腹前,低聲道:
「你們也笑?」
右側輕動。
左側也動。
墨衍這才靠近些,小心問:
「現在能抱嗎?」
裴情看他一眼。
「不能。」
墨衍停住。
過了片刻,裴情又道:
「……扶著就好。」
墨衍眼底一軟,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腰後,讓他靠得舒服些。
裴情靠上去,嘴上仍冷冷道:
「不是讓你抱。」
墨衍低聲:
「嗯,是扶著。」
沈長陵看了看他神色,道:
「先別進食。」
「撤味半刻,含一點溫水,待胃氣緩了,再試酸梅湯兌溫水一兩口。」
「不想吃便先不吃,過半個時辰再試。」
裴情閉眼。
「嗯。」
沈長陵又道:
「但今日總量仍要補回來。」
裴情眼睛睜開。
沈長陵神色淡定。
「臣可以不逼當下,不代表不記總量。」
裴情看他半晌。
「你真討厭。」
沈長陵淡淡道:
「臣知道。」
裴情:「……」
這回連他也不知道該怎麼接。
半刻後,墨衍用小盞端來酸梅湯兌溫水。
不是平日那種酸甜濃味,而是淡淡一點酸氣,剛好壓住胃裡的悶。
裴情先聞了聞。
沒有皺眉。
墨衍便把杯沿送到他唇邊。
裴情喝了一口。
停了停。
又喝了一口。
王公公在旁眼睛都亮了。
裴情瞥見,淡淡道:
「不准哭。」
王公公立刻低頭。
「奴才沒有。」
阿遲道:
「快有了。」
王公公:「……」
裴情唇角微微動了一下。
胃裡緩過來後,脾氣像也跟著散了些。
他靠著墨衍,低聲道:
「方才是不是很難伺候?」
墨衍沒有立刻答。
裴情看他。
「說實話。」
墨衍想了想。
「有一點。」
裴情一怔。
大約沒想到墨衍真的會說。
墨衍又道:
「但你難受時,可以難伺候一點。」
「我不是因為你好伺候才守著你。」
裴情眼神微微一動。
腹中右側輕輕動。
左側也慢慢應。
裴情低頭,聲音有些不自然:
「又讓你會說話了。」
墨衍低聲道:
「跟你學的。」
裴情哼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道:
「我方才不是想兇你。」
「我知道。」
「也不是嫌阿蓮阿霧鬧。」
「知道。」
裴情沉默。
墨衍握住他的手。
「孕反難受,睡不好,胃裡悶,身體又沉。」
「心裡有火,是正常的。」
「你發一點脾氣,這裡沒有人會覺得你壞。」
裴情喉間微緊。
「沈長陵也不會?」
沈長陵站在不遠處,面無表情。
「臣只會記:孕後期胃氣不和,心緒浮動,已疏解。」
裴情看他。
「不記朕鬧脾氣?」
沈長陵淡淡道:
「那是承君的《願不願》該記的,不是醫案。」
墨衍低頭笑了。
裴情耳尖微紅。
「不准寫太細。」
墨衍道:
「寫,帝今日因孕反不適,鬧小脾氣。眾人皆未死。」
裴情:「……」
阿遲睜大眼。
「這句很好。」
王公公連忙道:
「不好不好,不可這樣寫。」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道:
「小魚覺得很好。」
裴情被氣得又想笑,又因沈長陵在場不敢笑急,只能抬手揉了揉眉心。
「墨衍,你近來真的越來越不像話。」
墨衍眼底帶著笑。
「娘子教得好。」
殿中再次安靜。
裴情耳尖紅透。
沈長陵看了他們一眼,轉身收脈案。
「臣去開方。」
王公公連忙跟上。
阿遲抱著小魚,小聲道:
「陛下現在不生氣了。」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補:
「小魚說,酸梅湯有用。」
裴情閉了閉眼。
「阿遲。」
阿遲立刻道:
「我去看小魚有沒有偷雞肉。」
說完便抱著貓退了。
內殿安靜下來。
墨衍仍扶著裴情。
裴情靠了一會兒,終於慢慢放鬆。
「墨衍。」
「嗯。」
「我不喜歡自己這樣。」
墨衍低頭看他。
裴情垂著眼,聲音很低:
「明明知道你們都在照顧我,知道沈長陵是為我好,知道王公公怕我吃不下,知道阿蓮阿霧只是動。」
「可方才就是煩。」
「什麼都煩。」
「連你順著我,我也煩。」
墨衍安靜聽完。
「那下次我不只順著你。」
裴情抬眼。
墨衍道:
「你若只是發脾氣,我接著。」
「你若覺得自己無理,我告訴你,你是在難受,不是壞。」
「你若要我說實話,我便說有一點難伺候。」
「但我還是會哄。」
裴情怔怔看著他。
許久後,低聲道:
「那我若還是不高興呢?」
墨衍握緊他的手。
「那就再不高興一會兒。」
「不必立刻變好。」
裴情眼眶忽然有些熱。
他別過臉。
「你真是……」
話沒說完。
墨衍低頭吻了吻他的指尖。
「我在。」
裴情沒有再說話。
又過了半個時辰,沈長陵准他試一點鹹味清湯。
不是肉湯。
也沒有腥氣。
只是用淡米湯調了一點極淡的鹽與薑汁,暖胃。
裴情喝了小半碗。
喝完後,他自己都有些驚訝。
王公公在旁激動得眼淚直打轉。
裴情看了他一眼,這次沒有說不准哭。
只是淡淡道:
「只許哭三滴。」
王公公一愣。
眼淚啪嗒落了一滴。
阿遲在門外探頭:
「還有兩滴。」
王公公:「……」
裴情終於忍不住笑了。
墨衍連忙扶住他。
沈長陵站在一旁,皺眉道:
「別笑太急。」
裴情一邊笑,一邊低頭摸腹前。
「阿蓮,阿霧,你們看。」
「這一殿人如今都很會哄朕。」
右側輕輕動。
左側也動。
墨衍低聲道:
「因為你也終於肯讓人哄。」
裴情耳尖微紅,沒有反駁。
夜裡,《願不願》果然添了一頁。
墨衍寫得比他白日玩笑時溫柔許多:
「後月孕反反覆,帝聞蒸梨嫌甜,見粥生厭,胃中悶,不思食,遂鬧小脾氣。帝言:朕不是想兇你,也不是嫌阿蓮阿霧鬧,只是什麼都煩。阿遲曰:陛下是有一點鬧脾氣,但不是壞,是難受。沈長陵曰:孕後期心緒浮動,鬧小脾氣亦屬常理。承君曰:你難受時,可以難伺候一點。我不是因為你好伺候才守著你。」
裴情靠在他懷裡,聽到最後一句時,耳尖仍紅。
「你怎麼把自己那句寫得這麼完整?」
墨衍低聲道:
「因為要緊。」
裴情沉默片刻。
「再添一句。」
「什麼?」
裴情手覆在腹前,聲音很輕:
「父親今日不太溫柔,但父親仍很愛你們。」
墨衍眼神一下柔了。
他寫下:
「帝又謂阿蓮阿霧:父親今日不太溫柔,但父親仍很愛你們。」
腹中右側動了一下。
左側也跟著。
裴情眼眶微熱。
墨衍低聲道:
「他們知道。」
裴情閉上眼。
「嗯。」
燈火安靜。
殿外藥香散了些。
尚膳局終於在沈長陵的指點下,把鹹味清湯列入後月可試之食。
王公公把今日落下的三滴眼淚記得很清楚。
阿遲告訴小魚,陛下鬧脾氣不是壞,是難受。
小魚聽完,覺得很有道理。
牠有時不給抱,也不是壞。
是尾巴被摸煩了。
所以牠決定,日後裴情若再鬧小脾氣,牠可以不喵得太大聲。
最多在旁邊看著。
若沈長陵有雞肉,再靠近一點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