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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詔鎖君》》第一百一十一章 入後月
中秋之後,日子像被月光洗過一遍,慢慢冷了下來。

桂花香淡了。

蓮盆裡最後一朵蓮也謝了。

宮人將枯葉剪去時,王公公又紅著眼說:

「花謝了,可根還在,明年還開。」

阿遲聽見,抱著小魚燈想了很久,最後很認真地道:

「那很好。」

小魚蹲在旁邊,對枯蓮沒有興趣。

牠只對剪葉宮人袖中藏著的魚乾有興趣。

中秋後的第一個十日,裴情仍能每日在廊下坐一會兒。

第二個十日,他去廊下的次數少了。

第三個十日,沈長陵正式把「若無必要,不出內殿」寫進醫囑。

裴情看著那行字,沉默了片刻。

沒有像從前那樣冷笑,也沒有說沈長陵管得太寬。

他只是問:

「到這時候了?」

沈長陵按著他的脈,神色比往日更沉穩,也更慎重。

「是。」
「雙胎入後月,陛下腹勢已重,胎位漸壓,腰背、腿足、水腫、氣短都會比前更明顯。」
「此後保穩為先。」

墨衍坐在一旁,手指微微收緊。

裴情看見了。

他反倒先伸手,碰了碰墨衍的手背。

「又怕?」

墨衍抬眼,沒有遮掩。

「嗯。」

裴情淡淡道:

「朕也怕。」

這一句說得很平。

平到像在說今日天冷。

可滿殿人都知道,這句話若放在從前,裴情一生都未必肯說一次。

王公公捧著溫水,眼淚一下落了下來。

裴情看他一眼。

「王公公,你如今哭得比阿蓮阿霧還早。」

王公公哽咽道:

「小殿下還沒出生,奴才先替他們哭。」

阿遲認真道:

「那出生後他們可以少哭一點嗎?」

殿中安靜一瞬。

墨衍先低頭笑了。

裴情也笑了。

沈長陵皺眉,卻只道:

「別笑太久。」

中秋後的日子,便這樣被一頁一頁記了下來。

「六月又十日。帝夜間翻身需扶,右側阿蓮動有力,左側阿霧應穩。腰酸加重,沈長陵添熱敷時辰。」

「六月又二十日。帝腿足微腫,鞋履改寬。帝嫌之醜,承君曰好看。帝曰承君睜眼說瞎話亦有長進。」

「近七月。帝氣短較前明,聽政減為每日兩刻。內閣分摺已熟,朝臣漸不敢以瑣禮擾。護幼所月餅燈會後,多數孩子夜驚減。阿暖試住延至半月,仍可回護幼所探視。」

「七月初。帝入後月,腹中甚沉,夜裡胎動可見衣上起伏。承君初見,眼眶紅。帝曰不准哭。承君曰忍著。王公公替哭。」

這些字,有時由墨衍寫。

有時由季聞整理。

有時裴情精神尚可,便在頁末按那枚並蒂小蓮印。

到了七月後,裴情親自落筆的時候越來越少。

不是他不想寫。

是手腕也容易酸。

坐得久了,腹中便沉墜得厲害。

墨衍一開始每回都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後來漸漸學會了先扶他換姿勢,再問疼不疼、沉不沉、是否要叫沈長陵。

裴情有時答得很快。

「沉,不疼。」

有時要停一會兒才分辨。

「酸,不是痛。」

有時也會皺著眉說:

「今日不太舒服,叫他來。」

每一次他肯說清楚,墨衍都覺得像從刀口裡接住了一盞燈。

沈長陵也變了些。

風寒後,他仍冷。

仍嘴毒。

仍然能一句話讓整個太醫院噤若寒蟬。

可他不再一連數夜不眠。

太醫院輪休立下後,許副院能獨自值夜,年輕醫官也逐漸敢在方子上寫自己的判斷,再送沈長陵覆核。

沈長陵起初看得很挑剔。

後來某日,許副院送來護幼所醫助堂的巡診回報,方子開得穩妥,脈案寫得清楚。

沈長陵看完,只說了兩個字:

「尚可。」

許副院當場眼眶泛紅。

阿遲聽說後,問沈長陵:

「尚可是最高嗎?」

沈長陵冷冷道:

「不是。」

阿遲又問:

「那你什麼時候說很好?」

沈長陵沉默片刻。

「看情形。」

小魚正蹲在他腳邊等雞肉,喵了一聲。

阿遲替牠翻譯:

「小魚說,你也可以進步。」

沈長陵:「……」

裴情聽聞後,笑了很久。

這一次,他笑到一半自己停下,扶著腹前緩了緩氣,道:

「好了,不笑了。」

沈長陵看著他,難得沒有立刻皺眉。

「陛下亦有進步。」

裴情挑眉。

「沈院判誇人比祭月還稀罕。」

沈長陵淡淡道:

「臣說尚可。」

日子推到七月中時,天氣真正轉涼。

裴情怕熱又怕冷。

懷著雙胎,身上常一陣熱一陣涼。

尚衣局為他改了數套寬軟裡衣,胸前與腹前都不敢勒,袖口也要方便夜裡換巾換衣。

乳脈早醒後,濕意較前更頻。

初時裴情還會不自在。

到後來,他夜裡醒來,只低聲喚:

「墨衍,換一下。」

墨衍便立刻起身,放下帳幔,取溫巾與乾淨細布。

動作熟得像做過千百遍。

裴情有時靠著軟枕,看他低頭替自己整理衣襟,忽然會想起很久以前。

那時墨衍扶他一下,便會耳根紅。

夜市裡叫一聲姑娘,都像要用盡一生膽量。

如今卻能在夜半毫無雜念地替他換衣、暖胸、揉腰、扶他翻身,問他疼不疼,哄他再睡。

裴情有一回忍不住問:

「墨衍,你從前若知道有今日,還敢心悅朕嗎?」

墨衍停下手。

「敢。」

裴情挑眉。

「答這麼快?」

墨衍抬眼看他,眼底溫柔得近乎固執。

「從前敢,只是不敢說。」
「如今敢,也能說。」

裴情耳尖慢慢紅了。

腹中兩側都輕輕動了一下。

墨衍低頭,掌心覆在腹前。

「你們也聽見了?」

裴情淡淡道:

「不准仗著他們在,說這些。」

墨衍笑了。

「好。」

後月的身體不好熬。

這件事,裴情沒有粉飾。

七月中後,他夜裡睡得越來越碎。

一會兒腰酸。

一會兒胸脈脹。

一會兒腹中兩個孩子同時動得有力,撐得他眉心發緊。

有時腿足抽緊,墨衍便立刻替他慢慢按開。

有時氣短,他便半坐起來,靠在墨衍懷裡,一口一口慢慢呼吸。

最難受的一夜,他醒了三回。

第三回時,天還未亮,燈影昏黃。

裴情靠在墨衍身上,額角有細汗,聲音啞得很:

「墨衍,朕有些厭煩了。」

墨衍手微微一頓。

裴情垂眼,看著自己高隆沉重的腹部。

「不是厭煩阿蓮阿霧。」
「是厭煩這樣沉、這樣慢、這樣處處要人扶。」
「厭煩自己不像自己。」

墨衍沒有立刻說「你還是你」。

他只是替裴情擦去額角薄汗,低聲道:

「我知道。」

裴情看向他。

墨衍道:

「你可以厭煩。」
「不代表你不愛他們。」

裴情怔住。

腹中左側輕輕動了一下。

像阿霧先聽懂了。

右側也跟著動。

裴情眼眶有些熱。

「這句……」

墨衍低聲道:

「寫進《願不願》?」

裴情閉了閉眼。

「寫。」
「日後他們若看見,便知道父親曾經很盼他們,也曾經很難受。」
「兩者不衝突。」

墨衍握住他的手。

「嗯。」

那夜天亮後,沈長陵來診脈。

聽裴情照實說了夜裡厭煩與難受後,他沒有皺眉。

只道:

「正常。」

裴情抬眼。

沈長陵道:

「後月身重,睡眠碎,疼酸反覆,心緒自然浮動。」
「厭煩不是過錯。」
「只要說出來,不憋成鬱結,便好。」

裴情看了沈長陵很久。

「你近來很像人。」

沈長陵:「……」

墨衍低頭忍笑。

阿遲站在旁邊,抱著小魚,點頭道:

「是有一點。」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補:

「小魚也覺得。」

沈長陵冷冷看向小魚。

小魚把尾巴搭在他鞋面上。

沈長陵沉默。

沒有推開。

後月裡,宮外的變化也在繼續。

阿暖試住滿一月,正式入賀氏夫妻家。

但收養文書上特意添了新例:三年探視,護幼所可隨時回訪;孩子可帶原物件;可保留原名;可按月回護幼所看燈與同伴。

阿暖簽不了字,便按了一個小小手印。

她按完後,仰頭問:

「我以後還是阿暖嗎?」

柳氏眼眶紅著蹲下來。

「你一直是阿暖。」

賀氏也道:

「名字是你的。」

阿暖想了想,將小花燈遞給柳氏。

「那今晚你幫我掛高一點。」

柳氏接過燈,像接過一整個孩子終於願意放到她手裡的信任。

陳滿家的日子也穩了些。

他父親經醫助堂診治後,病未全好,卻能坐起來做些輕活。

他母親的工契經女學別院看過,主家補了拖欠的半月工錢。

陳滿仍每三日去護幼所聽課。

他偷錢的案底沒有被抹去。

可他不再是「那個小賊」。

他開始替更小的孩子分粥。

有人喊他「滿哥」。

他第一次聽見時,怔了很久。

然後偷偷哭了一場。

這些回報送進宮裡,裴情多半不能一一細看。

墨衍便選要緊的念給他聽。

念到阿暖正式收養時,裴情靠在軟枕上,低聲道:

「很好。」

念到陳滿被叫滿哥時,裴情笑了一下。

「他終於不只是偷兩枚銀錢的孩子了。」

墨衍道:

「嗯。」

裴情手覆腹前,輕聲對孩子說:

「阿蓮,阿霧,你們聽見了?」
「這些人會是你們出生前的故事。」
「不是只有宮裡在等你們。」
「外頭也在慢慢變。」

七月末,裴情腹勢重得連坐起都需要兩人扶。

墨衍自然是第一個。

另一個多半是王公公,或沈長陵親自上前。

起初裴情不習慣讓沈長陵扶。

沈長陵也不多話,只冷冷道:

「臣是醫者。」

裴情看他。

「不是說醫者不是藥?」

沈長陵淡淡道:

「不是藥,仍可扶病人。」

裴情笑了一下。

這句後來被阿遲寫進《問幼冊》旁邊。

小石頭看了不懂,問:

「醫者不是藥,那是什麼?」

阿遲想了想。

「是會累,但還是會扶你的人。」

小石頭似懂非懂。

「那他也要有人扶。」

阿遲點頭。

「對。」

八月初的第一場寒雨落下時,裴情正式進入孕後期最難熬的一段。

屋簷滴水聲整夜不停。

墨衍替他墊高了靠枕,沈長陵加了暖腳與熱巾,王公公讓人換了更柔的被褥。

小魚被准許在內殿角落睡一小會兒。

理由是牠安靜時能讓阿遲也安靜,而阿遲安靜,內殿便少一個會忽然說真話的人。

阿遲聽完,想了想,道:

「我可以少說。」

裴情半靠著,淡淡道:

「不用。」
「你說真話,有時很有用。」

阿遲眼睛亮了一點。

小魚也跟著喵了一聲。

沈長陵道:

「牠說不了真話,只會要雞肉。」

阿遲低頭:

「小魚說,今日可以不要。」

沈長陵看向小魚。

小魚趴著,竟真沒有起來討食。

沈長陵沉默片刻,最後從袖中取出一小包雞肉。

「備著。」

裴情看見,笑了一聲。

「沈長陵,你真的進步了。」

沈長陵面無表情:

「臣只是防患於未然。」

八月初三,墨衍在《願不願》裡寫:

「帝入後月已深,腹中甚重,夜眠碎,翻身坐起皆需扶。帝言厭煩身重,非厭阿蓮阿霧。沈長陵曰正常。承君曰,可以厭煩,不代表不愛。帝令記之。阿暖正式入賀氏家,仍名阿暖,帶小花燈。陳滿被幼童喚滿哥。世事緩行,亦有寸進。」

裴情聽完後,很久沒有說話。

雨聲落在窗外。

他靠在墨衍懷中,指尖輕輕撫著腹前。

右側與左側都很安靜。

大約也被這場寒雨哄得困了。

裴情低聲道:

「墨衍。」

「我在。」

「朕如今真的很重。」

墨衍抱著他,聲音很低:

「我知道。」

「也真的很怕。」

「我也怕。」

裴情閉了閉眼。

「但也真的很想見他們。」

墨衍喉間微哽。

「我也是。」

裴情眼睫微動,半晌後低聲道:

「那便再熬一熬。」

墨衍握緊他的手。

「我們一起。」

雨聲不歇。

燈火未滅。

後月的路比之前都難。

可這一路,他們已不再像最初那樣,只會咬牙硬闖。

疼可以說。

怕可以說。

厭煩可以說。

累了可以停。

今日不去,也算進步。

人不是藥。

人可以壞了再修。

世道既好一分,便守一分。

裴情靠在墨衍懷中,腹中阿蓮阿霧在沉靜許久後,忽然一左一右,極輕地動了一下。

像在雨夜裡,給了兩位父親一聲小小的回應。

他們還在。

還在慢慢長。

還在等著有一日,真正來到這個已經為他們點起許多燈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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