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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詔鎖君》》第一百一十章 月將圓
中秋前一日,宮裡開始有了桂花香。

很淡。

淡到沈長陵勉強准許它存在。

原本尚膳局想照舊做桂花蜜、桂花糕、桂花酒,還想在祭月小宴旁擺幾盆金桂應景。

沈長陵看完單子,只冷冷劃去大半。

「酒不准。」

「濃蜜不准。」

「桂香過重不准。」

「糕點過甜不准。」

「金桂盆移遠,不可近內殿。」

尚膳局的人拿著被劃得滿目瘡痍的單子,臉色比月餅皮還白。

裴情看見後,倒沒有替他們說話。

他近來確實聞不得重香。

尤其桂花濃起來時,甜得悶人,會讓胸口發堵。

可他仍看著沈長陵,淡淡道:

「沈院判,中秋若無桂香,禮部又要哭。」

沈長陵道:

「可以哭,哭聲不礙胎。」

裴情:「……」

墨衍低頭,肩膀微微一顫。

阿遲抱著小魚站在旁邊,很認真地點頭。

「王公公常哭,也不礙。」

王公公:「……」

裴情終於笑了一下。

沈長陵立刻抬眼。

裴情抬手止住他。

「朕知道,別笑急。」

沈長陵這才收回目光。

他風寒後餘咳已少,但聲音仍比從前略啞些。

偏偏這點微啞沒有削弱他的冷意,反倒讓他訓人時更像冬日薄霜。

太醫院上下近來都很乖。

不只是怕他。

也因為輪休例立下後,醫官們忽然發現,原來沈院判也會被醫囑約束,也會被王公公盯著喝藥,也會被阿遲用「藥是治病,不是用來看的」堵回去。

於是太醫院裡某種長年繃緊的弦,竟悄悄鬆了一點。

不是鬆懈。

是知道自己不必永遠像一張拉滿的弓。

中秋祭月前,裴情親自寫祭文。

他已滿六月,不能久坐。

於是祭文不是一氣呵成,而是斷斷續續寫了三日。

寫一段,便歇一段。

有時腹中沉,他便靠回墨衍懷裡,由墨衍替他揉腰。

有時阿蓮阿霧動得勤,他便停筆,低聲說:

「你們也要改祭文?」

右側一動。

左側也動。

墨衍便低聲笑:

「那聽聽他們怎麼改。」

裴情看他。

「你如今連胎動都敢當諫言了?」

墨衍耳根微紅。

「小殿下意見也可聽。」

裴情唇角微動。

「若他們日後真學會參政,朕先治你的罪。」

墨衍低聲道:

「臣領罪。」

裴情拿筆敲了敲他的手背。

「別在此時裝臣。」

墨衍眼底的笑更深。

祭文最後定下時,季聞來謄抄。

他原以為祭辭會與往年相差不遠。

無非祈天佑國祚,月神照宗社,皇嗣平安,四海升平。

可他展開裴情親筆一看,許久沒有落筆。

祭文開頭仍合禮制。

敬月、敬祖、敬天地時序。

但中段卻寫:

「願腹中二子平安,亦願天下幼子平安。」

「願有家者燈火常明,願無家者亦得一燈自守。」

「願孕者不以身為罪,願醫者不以命為藥。」

「願飢者得食,病者得醫,弱者得問,受傷者不被斥為活該。」

「願此世道,既好一分,便守一分;既亮一燈,便護一燈。」

季聞看到這裡,眼眶微熱。

裴情靠在軟榻上,見他久久不動,挑眉道:

「寫不下?」

季聞低頭。

「臣只是覺得……這不像舊祭文。」

裴情淡淡道:

「舊祭文保過誰?」

季聞一怔。

裴情手覆腹前,聲音平靜:

「若祭文只會說宗社萬年,卻不肯說孩子有飯吃、孕者有醫看、醫者也能歇,那月亮聽了也嫌空。」

季聞低頭,慎重道:

「臣明白。」

墨衍站在一旁,看著那篇祭文。

他知道明日由他代讀。

太廟或祭月之時,承君代帝讀祭文,朝中必然仍有人覺得不合舊禮。

可裴情說了。

他是承君。

是婚契之人。

也是阿蓮阿霧之爹。

祈子安,他讀,沒有不妥。

墨衍指尖微微收緊。

裴情察覺,抬眼問:

「怕?」

墨衍沉默片刻,點頭。

「怕讀不好。」

裴情看著他。

「你從前在御前挨刀都不怕,讀幾句字倒怕?」

墨衍低聲道:

「那不一樣。」

裴情挑眉。

墨衍看著祭文,聲音很輕:

「這是你寫給阿蓮阿霧,也寫給天下人的。」
「我怕讀輕了。」

裴情安靜片刻。

腹中左側忽然輕輕一動。

裴情低頭,笑了一聲。

「阿霧都聽不下去了。」

右側慢半拍跟上。

墨衍耳根微紅。

裴情道:

「不是讓你讀成聖旨。」
「是讀成願望。」
「願望輕一點也不要緊,真就行。」

墨衍怔住。

許久後,低聲道:

「好。」

中秋當日,天色極好。

白日裡雲淡,入夜後月光清亮,雖未到最滿之時,卻已足夠照得宮牆泛起銀色。

裴情沒有去太廟。

他也沒有穿沉重祭服。

沈長陵與尚衣局商議後,給他備了一身月白寬袍,暗繡銀蓮與細雲紋,既合祭月之素淨,又不束腰壓腹。

墨衍替他整理衣襟時,手指格外輕。

裴情看他。

「今日你倒比朕像要祭月。」

墨衍低聲道:

「我怕你累。」

裴情道:

「這句朕已聽膩了。」

墨衍抬眼。

「那換一句。」

「什麼?」

墨衍微微俯身,替他繫好披風,聲音低而溫:

「今日月很好。」
「我想陪你看。」

裴情一怔。

耳尖慢慢紅了。

「這句還可。」

王公公站在後頭,眼眶又紅。

阿遲抱著小魚燈,小聲道:

「王公公又要哭。」

王公公哽道:

「中秋嘛。」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低頭:

「小魚說它也看月。」

沈長陵在旁冷淡道:

「貓少吃月餅。」

阿遲立刻道:

「它沒有。」

沈長陵看向小魚。

小魚把頭別開。

裴情笑了一聲。

「今日不扣魚。」

小魚立刻看回來。

裴情淡淡道:

「但也沒有月餅。」

小魚又別開頭。

祭月設在殿外月臺。

不是大典。

沒有百官跪滿長階。

只有內殿幾人、禮部少數官員、季聞持筆、沈長陵守在一旁,以及墨衍站在祭案前。

案上供著月餅、蓮子、梨、清茶、桂枝一束。

另放一盞雙蓮燈。

護幼所、女學別院、孕律告急處、醫助堂也各有同樣的小祭案。

不求繁禮。

只求那一點光不被風滅。

裴情坐在月臺旁特設的軟椅上,腰後墊著軟枕,腹前覆著月白薄毯。

他沒有跪。

禮部官起初還有些不自在。

但沈長陵就站在不遠處,冷著臉看著他們。

於是無人敢提跪字。

墨衍展開祭文。

月光落在紙上,也落在他指尖。

他吸了一口氣。

然後開始讀。

起初聲音略緊。

可讀到「願腹中二子平安,亦願天下幼子平安」時,他的聲音慢慢穩了。

裴情低頭,手覆在腹前。

右側輕輕一動。

左側也動。

像阿蓮阿霧也在聽。

墨衍繼續讀:

「願有家者燈火常明,願無家者亦得一燈自守。」

護幼所裡,阿遲正站在孩子們面前,也讀同一句。

他讀得慢。

很慢。

每個字都像先在自己心裡過了一遍。

小石頭提著魚燈,小聲問旁邊的陳滿:

「無家人也可以只願自己平安,對吧?」

陳滿點頭。

他的妹妹抱著兔子燈,眼睛亮亮地看著月亮。

阿暖在柳氏家中,也在院子裡看月。

她手裡提著小花燈,柳氏陪在她身邊。

阿暖低聲說:

「我願自己平安。」
「也願柳姨平安。」
「也願護幼所平安。」

柳氏眼淚落下來,卻笑著應:

「好。」

宮中,墨衍讀到:

「願孕者不以身為罪,願醫者不以命為藥。」

沈長陵微微一怔。

月光下,他神色仍冷,卻少見地安靜。

裴情看了他一眼。

沈長陵察覺,垂眼不語。

墨衍的聲音繼續往下:

「願飢者得食,病者得醫,弱者得問,受傷者不被斥為活該。」

女學別院裡,蘭娘陪幾個暫居女子分月餅。

其中一名女子摸著尚未顯懷的小腹,聽到這句時,低頭哭了。

蘭娘沒有叫她別哭。

只給她遞了一盞溫水。

京中某條街上,姜嫂也在院中掛了一盞蓮燈。

她不知宮中正在讀什麼。

只知道今年中秋,比往年多了些工錢,多了些巡診,也多了些人來問她能不能再做燈。

她切了一小塊蓮蓉餅給女兒。

阿巧仰頭看月亮,說:

「娘,昨夜那位漂亮姨姨是不是也在看月亮?」

姜嫂笑道:

「興許吧。」

墨衍讀到最後:

「願此世道,既好一分,便守一分;既亮一燈,便護一燈。」

殿外夜風很輕。

雙蓮燈火晃了一下,卻沒有滅。

裴情眼眶有些熱。

他沒有哭。

只是低頭摸著腹前,低聲道:

「阿蓮,阿霧。」
「聽見了?」

右側輕輕動。

左側也輕輕應。

墨衍合上祭文時,眾人都安靜了很久。

沒有山呼萬歲。

裴情也不想要。

月色照在每個人身上,像把那些白日裡的身份都洗得淡了些。

皇帝、承君、太醫、內侍、暗衛、史官、禮官。

孩子、女子、病人、做燈的婦人、曾偷過銀錢的少年、試著去新家的小姑娘。

此刻都在同一輪月下。

裴情忽然覺得,祭月若真有意義,大概便是如此。

不是讓天上什麼神明保佑他一人。

而是在人間承認,他們都想活得好一點。

祭畢後,裴情沒有久坐。

沈長陵很快便上前。

「陛下該回內殿。」

裴情淡淡道:

「今日月很好。」

沈長陵道:

「可看半刻。」

裴情挑眉。

「沈院判今日倒仁慈。」

沈長陵看了他一眼。

「祭文尚可。」

裴情一怔。

隨後唇角微彎。

「能得沈院判一句尚可,也算不易。」

墨衍走回裴情身側,蹲下身替他攏好披風。

裴情看著他。

「讀得很好。」

墨衍怔住。

月光下,他眼底一點點亮起來。

「真的?」

裴情淡淡道:

「朕騙你做什麼?」

墨衍低聲:

「我怕讀輕了。」

「沒有。」
裴情道,「剛好。」

墨衍握住他的手。

「那就好。」

小宴設得很簡。

宗親與朝臣只在外殿用宴。

裴情沒有露面太久,只由墨衍陪著在簾後受了簡禮,便回了內殿。

禮部官看著那道簾子,想說什麼,又看見沈長陵冷冷站在一旁,便把話咽回去了。

宴上月餅比往年少了許多奢華花樣。

卻多了一種很簡單的蓮蓉餅。

少糖,軟和。

出自姜嫂那條街幾家婦人之手。

有人吃著覺得平平。

也有人吃著,忽然想起今年義簿上那筆花燈工錢,想起護幼所裡每個孩子都有一盞燈,便沉默下來。

內殿裡,裴情只吃了小半塊蓮蓉餅。

沈長陵看著,竟沒有阻止。

王公公端來溫水。

阿遲坐在門邊,小魚趴在他旁邊。

小魚今日很乖。

沒有偷月餅。

因為沈長陵提前給了牠一小塊雞肉。

阿遲覺得這是沈長陵與小魚關係變好的證據。

沈長陵堅持說這是防患於未然。

夜深些時,眾人都散了大半。

裴情靠在墨衍懷裡,手覆腹前。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正落在雙蓮燈旁。

墨衍低聲問:

「累嗎?」

裴情道:

「累。」
「但今日很好。」

墨衍眼底柔了。

「嗯,很好。」

裴情閉了閉眼。

「明日記十日一記時,把祭文也收進去。」

「好。」

「也寫,沈長陵說尚可。」

帳外傳來沈長陵淡淡的聲音:

「臣可以收回。」

裴情笑了一下。

「晚了。」

沈長陵:「……」

阿遲小聲道:

「小魚也覺得尚可。」

小魚喵了一聲。

沈長陵冷冷道:

「牠不懂祭文。」

阿遲低頭聽了聽,然後道:

「小魚說,它懂雞肉。」

裴情笑得靠進墨衍懷裡。

墨衍一邊扶住他,一邊也笑。

沈長陵這次沒有立刻說別笑急。

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道:

「別笑太久。」

裴情緩了緩,垂眼看腹前。

「阿蓮,阿霧。」
「這是你們在父親肚子裡過的第一個中秋。」
「月很好。」
「祭文是父親寫的,你們爹讀的。」
「沈長陵說尚可。」
「小魚沒有偷月餅。」
「阿遲讀了,無家人者,亦可願自己平安。」
「護幼所也點了燈。」

右側輕動。

左側也輕動。

墨衍低聲道:

「願你們平安。」
「也願天下孩子平安。」

裴情安靜片刻,輕聲道:

「願這世道,既好一分,便守一分。」

墨衍接道:

「既亮一燈,便護一燈。」

同燈旁,燈火細穩。

窗外月色正圓。

這不是裴情從前想像過的中秋。

他從前的中秋,多在宮牆裡冷冷過去。

宴上有笑,笑不到他身上。

月很圓,卻只照得宮門更遠。

而今,他仍在宮中。

仍是皇帝。

仍被禮法、朝政、身體、孕息困著。

可身旁有人握他的手。

腹中有兩個孩子輕輕應他。

宮外有孩子提燈看月,有女子吃到熱餅,有醫者輪休,有百姓說世道變好了些。

月亮還是那輪月亮。

只是人間終於有人,願意把它的光分給更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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