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一日,宮裡開始有了桂花香。
很淡。
淡到沈長陵勉強准許它存在。
原本尚膳局想照舊做桂花蜜、桂花糕、桂花酒,還想在祭月小宴旁擺幾盆金桂應景。
沈長陵看完單子,只冷冷劃去大半。
「酒不准。」
「濃蜜不准。」
「桂香過重不准。」
「糕點過甜不准。」
「金桂盆移遠,不可近內殿。」
尚膳局的人拿著被劃得滿目瘡痍的單子,臉色比月餅皮還白。
裴情看見後,倒沒有替他們說話。
他近來確實聞不得重香。
尤其桂花濃起來時,甜得悶人,會讓胸口發堵。
可他仍看著沈長陵,淡淡道:
「沈院判,中秋若無桂香,禮部又要哭。」
沈長陵道:
「可以哭,哭聲不礙胎。」
裴情:「……」
墨衍低頭,肩膀微微一顫。
阿遲抱著小魚站在旁邊,很認真地點頭。
「王公公常哭,也不礙。」
王公公:「……」
裴情終於笑了一下。
沈長陵立刻抬眼。
裴情抬手止住他。
「朕知道,別笑急。」
沈長陵這才收回目光。
他風寒後餘咳已少,但聲音仍比從前略啞些。
偏偏這點微啞沒有削弱他的冷意,反倒讓他訓人時更像冬日薄霜。
太醫院上下近來都很乖。
不只是怕他。
也因為輪休例立下後,醫官們忽然發現,原來沈院判也會被醫囑約束,也會被王公公盯著喝藥,也會被阿遲用「藥是治病,不是用來看的」堵回去。
於是太醫院裡某種長年繃緊的弦,竟悄悄鬆了一點。
不是鬆懈。
是知道自己不必永遠像一張拉滿的弓。
中秋祭月前,裴情親自寫祭文。
他已滿六月,不能久坐。
於是祭文不是一氣呵成,而是斷斷續續寫了三日。
寫一段,便歇一段。
有時腹中沉,他便靠回墨衍懷裡,由墨衍替他揉腰。
有時阿蓮阿霧動得勤,他便停筆,低聲說:
「你們也要改祭文?」
右側一動。
左側也動。
墨衍便低聲笑:
「那聽聽他們怎麼改。」
裴情看他。
「你如今連胎動都敢當諫言了?」
墨衍耳根微紅。
「小殿下意見也可聽。」
裴情唇角微動。
「若他們日後真學會參政,朕先治你的罪。」
墨衍低聲道:
「臣領罪。」
裴情拿筆敲了敲他的手背。
「別在此時裝臣。」
墨衍眼底的笑更深。
祭文最後定下時,季聞來謄抄。
他原以為祭辭會與往年相差不遠。
無非祈天佑國祚,月神照宗社,皇嗣平安,四海升平。
可他展開裴情親筆一看,許久沒有落筆。
祭文開頭仍合禮制。
敬月、敬祖、敬天地時序。
但中段卻寫:
「願腹中二子平安,亦願天下幼子平安。」
「願有家者燈火常明,願無家者亦得一燈自守。」
「願孕者不以身為罪,願醫者不以命為藥。」
「願飢者得食,病者得醫,弱者得問,受傷者不被斥為活該。」
「願此世道,既好一分,便守一分;既亮一燈,便護一燈。」
季聞看到這裡,眼眶微熱。
裴情靠在軟榻上,見他久久不動,挑眉道:
「寫不下?」
季聞低頭。
「臣只是覺得……這不像舊祭文。」
裴情淡淡道:
「舊祭文保過誰?」
季聞一怔。
裴情手覆腹前,聲音平靜:
「若祭文只會說宗社萬年,卻不肯說孩子有飯吃、孕者有醫看、醫者也能歇,那月亮聽了也嫌空。」
季聞低頭,慎重道:
「臣明白。」
墨衍站在一旁,看著那篇祭文。
他知道明日由他代讀。
太廟或祭月之時,承君代帝讀祭文,朝中必然仍有人覺得不合舊禮。
可裴情說了。
他是承君。
是婚契之人。
也是阿蓮阿霧之爹。
祈子安,他讀,沒有不妥。
墨衍指尖微微收緊。
裴情察覺,抬眼問:
「怕?」
墨衍沉默片刻,點頭。
「怕讀不好。」
裴情看著他。
「你從前在御前挨刀都不怕,讀幾句字倒怕?」
墨衍低聲道:
「那不一樣。」
裴情挑眉。
墨衍看著祭文,聲音很輕:
「這是你寫給阿蓮阿霧,也寫給天下人的。」
「我怕讀輕了。」
裴情安靜片刻。
腹中左側忽然輕輕一動。
裴情低頭,笑了一聲。
「阿霧都聽不下去了。」
右側慢半拍跟上。
墨衍耳根微紅。
裴情道:
「不是讓你讀成聖旨。」
「是讀成願望。」
「願望輕一點也不要緊,真就行。」
墨衍怔住。
許久後,低聲道:
「好。」
中秋當日,天色極好。
白日裡雲淡,入夜後月光清亮,雖未到最滿之時,卻已足夠照得宮牆泛起銀色。
裴情沒有去太廟。
他也沒有穿沉重祭服。
沈長陵與尚衣局商議後,給他備了一身月白寬袍,暗繡銀蓮與細雲紋,既合祭月之素淨,又不束腰壓腹。
墨衍替他整理衣襟時,手指格外輕。
裴情看他。
「今日你倒比朕像要祭月。」
墨衍低聲道:
「我怕你累。」
裴情道:
「這句朕已聽膩了。」
墨衍抬眼。
「那換一句。」
「什麼?」
墨衍微微俯身,替他繫好披風,聲音低而溫:
「今日月很好。」
「我想陪你看。」
裴情一怔。
耳尖慢慢紅了。
「這句還可。」
王公公站在後頭,眼眶又紅。
阿遲抱著小魚燈,小聲道:
「王公公又要哭。」
王公公哽道:
「中秋嘛。」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低頭:
「小魚說它也看月。」
沈長陵在旁冷淡道:
「貓少吃月餅。」
阿遲立刻道:
「它沒有。」
沈長陵看向小魚。
小魚把頭別開。
裴情笑了一聲。
「今日不扣魚。」
小魚立刻看回來。
裴情淡淡道:
「但也沒有月餅。」
小魚又別開頭。
祭月設在殿外月臺。
不是大典。
沒有百官跪滿長階。
只有內殿幾人、禮部少數官員、季聞持筆、沈長陵守在一旁,以及墨衍站在祭案前。
案上供著月餅、蓮子、梨、清茶、桂枝一束。
另放一盞雙蓮燈。
護幼所、女學別院、孕律告急處、醫助堂也各有同樣的小祭案。
不求繁禮。
只求那一點光不被風滅。
裴情坐在月臺旁特設的軟椅上,腰後墊著軟枕,腹前覆著月白薄毯。
他沒有跪。
禮部官起初還有些不自在。
但沈長陵就站在不遠處,冷著臉看著他們。
於是無人敢提跪字。
墨衍展開祭文。
月光落在紙上,也落在他指尖。
他吸了一口氣。
然後開始讀。
起初聲音略緊。
可讀到「願腹中二子平安,亦願天下幼子平安」時,他的聲音慢慢穩了。
裴情低頭,手覆在腹前。
右側輕輕一動。
左側也動。
像阿蓮阿霧也在聽。
墨衍繼續讀:
「願有家者燈火常明,願無家者亦得一燈自守。」
護幼所裡,阿遲正站在孩子們面前,也讀同一句。
他讀得慢。
很慢。
每個字都像先在自己心裡過了一遍。
小石頭提著魚燈,小聲問旁邊的陳滿:
「無家人也可以只願自己平安,對吧?」
陳滿點頭。
他的妹妹抱著兔子燈,眼睛亮亮地看著月亮。
阿暖在柳氏家中,也在院子裡看月。
她手裡提著小花燈,柳氏陪在她身邊。
阿暖低聲說:
「我願自己平安。」
「也願柳姨平安。」
「也願護幼所平安。」
柳氏眼淚落下來,卻笑著應:
「好。」
宮中,墨衍讀到:
「願孕者不以身為罪,願醫者不以命為藥。」
沈長陵微微一怔。
月光下,他神色仍冷,卻少見地安靜。
裴情看了他一眼。
沈長陵察覺,垂眼不語。
墨衍的聲音繼續往下:
「願飢者得食,病者得醫,弱者得問,受傷者不被斥為活該。」
女學別院裡,蘭娘陪幾個暫居女子分月餅。
其中一名女子摸著尚未顯懷的小腹,聽到這句時,低頭哭了。
蘭娘沒有叫她別哭。
只給她遞了一盞溫水。
京中某條街上,姜嫂也在院中掛了一盞蓮燈。
她不知宮中正在讀什麼。
只知道今年中秋,比往年多了些工錢,多了些巡診,也多了些人來問她能不能再做燈。
她切了一小塊蓮蓉餅給女兒。
阿巧仰頭看月亮,說:
「娘,昨夜那位漂亮姨姨是不是也在看月亮?」
姜嫂笑道:
「興許吧。」
墨衍讀到最後:
「願此世道,既好一分,便守一分;既亮一燈,便護一燈。」
殿外夜風很輕。
雙蓮燈火晃了一下,卻沒有滅。
裴情眼眶有些熱。
他沒有哭。
只是低頭摸著腹前,低聲道:
「阿蓮,阿霧。」
「聽見了?」
右側輕輕動。
左側也輕輕應。
墨衍合上祭文時,眾人都安靜了很久。
沒有山呼萬歲。
裴情也不想要。
月色照在每個人身上,像把那些白日裡的身份都洗得淡了些。
皇帝、承君、太醫、內侍、暗衛、史官、禮官。
孩子、女子、病人、做燈的婦人、曾偷過銀錢的少年、試著去新家的小姑娘。
此刻都在同一輪月下。
裴情忽然覺得,祭月若真有意義,大概便是如此。
不是讓天上什麼神明保佑他一人。
而是在人間承認,他們都想活得好一點。
祭畢後,裴情沒有久坐。
沈長陵很快便上前。
「陛下該回內殿。」
裴情淡淡道:
「今日月很好。」
沈長陵道:
「可看半刻。」
裴情挑眉。
「沈院判今日倒仁慈。」
沈長陵看了他一眼。
「祭文尚可。」
裴情一怔。
隨後唇角微彎。
「能得沈院判一句尚可,也算不易。」
墨衍走回裴情身側,蹲下身替他攏好披風。
裴情看著他。
「讀得很好。」
墨衍怔住。
月光下,他眼底一點點亮起來。
「真的?」
裴情淡淡道:
「朕騙你做什麼?」
墨衍低聲:
「我怕讀輕了。」
「沒有。」
裴情道,「剛好。」
墨衍握住他的手。
「那就好。」
小宴設得很簡。
宗親與朝臣只在外殿用宴。
裴情沒有露面太久,只由墨衍陪著在簾後受了簡禮,便回了內殿。
禮部官看著那道簾子,想說什麼,又看見沈長陵冷冷站在一旁,便把話咽回去了。
宴上月餅比往年少了許多奢華花樣。
卻多了一種很簡單的蓮蓉餅。
少糖,軟和。
出自姜嫂那條街幾家婦人之手。
有人吃著覺得平平。
也有人吃著,忽然想起今年義簿上那筆花燈工錢,想起護幼所裡每個孩子都有一盞燈,便沉默下來。
內殿裡,裴情只吃了小半塊蓮蓉餅。
沈長陵看著,竟沒有阻止。
王公公端來溫水。
阿遲坐在門邊,小魚趴在他旁邊。
小魚今日很乖。
沒有偷月餅。
因為沈長陵提前給了牠一小塊雞肉。
阿遲覺得這是沈長陵與小魚關係變好的證據。
沈長陵堅持說這是防患於未然。
夜深些時,眾人都散了大半。
裴情靠在墨衍懷裡,手覆腹前。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正落在雙蓮燈旁。
墨衍低聲問:
「累嗎?」
裴情道:
「累。」
「但今日很好。」
墨衍眼底柔了。
「嗯,很好。」
裴情閉了閉眼。
「明日記十日一記時,把祭文也收進去。」
「好。」
「也寫,沈長陵說尚可。」
帳外傳來沈長陵淡淡的聲音:
「臣可以收回。」
裴情笑了一下。
「晚了。」
沈長陵:「……」
阿遲小聲道:
「小魚也覺得尚可。」
小魚喵了一聲。
沈長陵冷冷道:
「牠不懂祭文。」
阿遲低頭聽了聽,然後道:
「小魚說,它懂雞肉。」
裴情笑得靠進墨衍懷裡。
墨衍一邊扶住他,一邊也笑。
沈長陵這次沒有立刻說別笑急。
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道:
「別笑太久。」
裴情緩了緩,垂眼看腹前。
「阿蓮,阿霧。」
「這是你們在父親肚子裡過的第一個中秋。」
「月很好。」
「祭文是父親寫的,你們爹讀的。」
「沈長陵說尚可。」
「小魚沒有偷月餅。」
「阿遲讀了,無家人者,亦可願自己平安。」
「護幼所也點了燈。」
右側輕動。
左側也輕動。
墨衍低聲道:
「願你們平安。」
「也願天下孩子平安。」
裴情安靜片刻,輕聲道:
「願這世道,既好一分,便守一分。」
墨衍接道:
「既亮一燈,便護一燈。」
同燈旁,燈火細穩。
窗外月色正圓。
這不是裴情從前想像過的中秋。
他從前的中秋,多在宮牆裡冷冷過去。
宴上有笑,笑不到他身上。
月很圓,卻只照得宮門更遠。
而今,他仍在宮中。
仍是皇帝。
仍被禮法、朝政、身體、孕息困著。
可身旁有人握他的手。
腹中有兩個孩子輕輕應他。
宮外有孩子提燈看月,有女子吃到熱餅,有醫者輪休,有百姓說世道變好了些。
月亮還是那輪月亮。
只是人間終於有人,願意把它的光分給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