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入產時,裴情才明白,先前那些後月裡的沉、酸、緊,都只是這條路的前聲。
痛意最初尚有間隔。
像潮水遠遠湧來,拍一下,又退回去。
他還能說話。
還能皺著眉問沈長陵:
「多久?」
沈長陵一邊診脈,一邊看漏刻。
「還早。」
裴情閉了閉眼。
「你方才也說還早。」
沈長陵道:
「所以陛下不要急。」
裴情氣息微亂。
「朕沒急。」
沈長陵看了他一眼。
「陛下在嫌慢。」
裴情:「……」
墨衍握著他的手,眼底緊得厲害,卻還記得不能笑。
裴情看向他。
「你想笑?」
墨衍立刻低聲道:
「沒有。」
裴情忍過一陣痛,額上滲出細汗,聲音微啞:
「你不笑,朕也煩。」
墨衍一頓。
然後低頭,很輕地笑了一下。
裴情瞪他。
「你還真笑?」
墨衍:「……」
屏風外王公公差點哭出來,又想起不可妨礙,硬生生把哭聲吞回去。
阿遲站在外廊,聽見裡頭動靜,低聲對小魚說:
「承君很難。」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點頭。
「但陛下更難。」
東暖閣裡,銀禾的安胎曲一直沒有斷。
她不敢唱得太悲,也不敢唱得太急,只將聲音壓得柔而穩,像一雙無形的手,輕輕托住裴情每一次被痛意打散的呼吸。
墨衍也跟著哼。
一開始,他還會因裴情皺眉而亂一拍。
沈長陵冷冷提醒:
「承君,穩。」
墨衍立刻收住。
裴情在痛意間隙裡,半睜著眼看他。
「你若被沈長陵罵哭,朕可沒力氣哄你。」
墨衍眼眶本就紅著,聽見這句反而低聲道:
「你不用哄我。」
「我哄你。」
裴情想刺回去,可下一陣痛來得比前一陣更深。
他話音未出,便猛地攥緊墨衍的手。
墨衍立刻俯身。
「我在。」
裴情咬住氣,照沈長陵教他的慢慢吸、慢慢吐。
可疼痛不是一句慢慢便能馴服的東西。
它從腹底一層一層絞上來,沉墜、緊縮、牽扯著腰背,讓他眼前一瞬發白。
沈長陵沉聲道:
「不要憋。」
「陛下,看著承君。」
「跟他的聲音走。」
墨衍立刻低低哼起安胎曲。
這一回,他沒有再亂。
他的聲音發啞,卻很穩。
裴情盯著他,額角汗珠滾下來,指尖幾乎掐進他的掌心。
墨衍沒有皺眉。
只是握緊他。
「慢慢來。」
「我在。」
「疼就抓我。」
裴情低低吸氣,終於熬過那一陣。
痛退下去時,他整個人都像被水浸過一層。
銀禾立刻替他拭汗。
王公公在屏風外小聲問:
「陛下可要溫水?」
裴情眼睫顫了顫。
「要。」
王公公立刻端來。
墨衍扶著他抿了兩口。
裴情喉間乾得厲害,喝完後閉眼緩了好一會兒。
「沈長陵。」
「臣在。」
「這才開始?」
沈長陵停了一瞬。
他向來不喜哄人。
可此刻,他沒有像平日那樣冷硬地說「自然」。
只道:
「已經在往前走了。」
裴情睜眼看他。
沈長陵道:
「每一陣都算。」
裴情喉間微動。
每一陣都算。
不是白疼。
不是空耗。
他閉上眼,手覆在腹前。
「阿蓮,阿霧。」
「聽見沒有?」
「每一陣都算。」
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慢慢跟上。
墨衍眼眶一熱。
銀禾的歌聲顫了一瞬,又很快穩住。
產程比想像中長。
到了傍晚,痛意明顯密了。
裴情已經不太有力氣說完整的話。
他有時只叫墨衍。
有時叫沈長陵。
有時什麼都不叫,只在一陣陣痛意裡死死抓住榻側銀鈴。
銀鈴被他碰得輕輕響。
一聲一聲。
像明姝隔著很多年,終於能堂堂正正地陪著他。
有一回痛得太急,裴情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罵的是沈長陵。
殿中所有人都靜了一瞬。
沈長陵面不改色:
「產痛中言語,不作準。」
裴情喘著氣,眼尾泛紅。
「朕就算產後,也覺得你討厭。」
沈長陵淡淡道:
「那便產後再罵。」
墨衍低頭替他擦汗,聲音低得發顫:
「罵我也行。」
裴情看向他。
「你也討厭。」
墨衍握著他的手。
「嗯。」
「都討厭。」
「嗯。」
「阿蓮阿霧也……」
話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墨衍抬眼。
裴情眼眶紅得厲害,像是疼得糊塗了,又像是在最後一刻硬生生把那句不該說的話咽回去。
墨衍立刻俯身,額頭抵著他的手背。
「可以說疼。」
「可以說煩。」
「可以說我們都討厭。」
「但你不會真的嫌他們。」
裴情閉上眼,眼角滾下一點淚。
「朕知道。」
墨衍啞聲道:
「他們也知道。」
又一陣痛來時,裴情沒再說話。
只是握著墨衍的手,照著沈長陵的聲音,熬過去。
入夜後,第一個孩子終於有了明顯下行之勢。
沈長陵的神色越來越沉。
不是慌。
是所有注意力都收束到一處。
他不再說多餘的話,只一條條下令。
「熱水。」
「換布。」
「銀禾,曲低些。」
「烏岑,護息鈴。」
「許副院,備第一道補氣湯。」
「承君,扶住陛下肩背,不要壓腹。」
墨衍一一照做。
他怕得幾乎手心冰冷,卻沒有亂。
裴情痛到意識有些散時,聽見沈長陵問:
「陛下,聽得見嗎?」
他咬著氣,半晌才答:
「聽得見。」
「現在聽臣的。」
「這一陣來時,用力不可太早。」
「臣讓用時,再用。」
裴情眼前都是汗濕的光影。
他低聲道:
「嗯。」
墨衍在他耳邊哼安胎曲。
裴情忽然道:
「別唱了。」
墨衍一僵。
「難聽?」
裴情氣息亂得厲害,卻仍勉強道:
「不是。」
「省點力氣。」
「等朕疼得更厲害再唱。」
墨衍眼淚差點落下。
「好。」
沈長陵道:
「下一陣。」
裴情整個人繃緊。
這一次痛意不再只是從深處收縮,而像真正要把什麼從身體裡推開。那種撕裂般的壓迫讓他幾乎失聲,手指死死扣住墨衍的腕。
沈長陵沉聲道:
「先別急。」
「呼吸。」
「對。」
「現在——用力。」
裴情咬住牙。
墨衍握著他的手,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卻沒有出聲。
王公公在屏風外已跪下,死死捂住嘴。
阿遲站在外廊,指節發白。
小魚貼著他的小腿,尾巴不動了。
裴情用盡力氣,又在沈長陵一聲「停」裡猛地鬆下來,整個人像被痛意掏空。
「很好。」沈長陵道,「陛下,很好。」
裴情閉著眼,汗濕的髮貼在頰側。
「別……騙朕。」
沈長陵聲音很穩:
「臣不騙產中之人。」
裴情低低笑了一下。
那笑聲幾乎碎在氣息裡。
「你平日也不怎麼會騙。」
沈長陵沒有接話。
因為下一陣很快又來了。
時間像被拉得很長。
一陣。
又一陣。
裴情從最初還能刺人,到後來只能聽聲音。
墨衍的聲音。
沈長陵的聲音。
銀禾的曲聲。
銀鈴的輕響。
烏岑低低念著南疆護息語,不像咒,更像一種古老而溫和的呼喚。
「霧開,蓮生。」
「路暖,莫驚。」
裴情迷迷糊糊聽見「蓮生」二字,忽然睜了睜眼。
「阿蓮……」
沈長陵立刻道:
「快了。」
「陛下,再來一次。」
墨衍低聲道:
「裴情,看我。」
裴情艱難地看向他。
墨衍眼中全是淚,卻笑著。
「我在。」
裴情看著他,像抓住了最後一點清明。
下一陣痛潮湧來時,沈長陵一聲令下。
裴情用力。
那一瞬,他幾乎覺得自己的身體被徹底撕開。
疼。
太疼了。
疼到他沒有力氣端著帝王的樣子。
沒有力氣想朝政、想律法、想世道。
他只是裴情。
一個疼得發抖、怕得發抖,卻仍要把孩子帶到人間的人。
墨衍低聲哽咽:
「快了。」
「裴情,快了。」
沈長陵聲音驟然一沉:
「好。」
「再一點。」
「陛下,現在。」
裴情幾乎是哭著用盡最後一分力。
下一瞬,身體驟然一空。
東暖閣裡安靜了一息。
那一息短得可怕。
裴情幾乎聽不見自己的呼吸。
墨衍也僵住了。
沈長陵立刻將孩子交給穩婆與銀禾。
「看息。」
銀禾的聲音顫得厲害,卻仍穩住手。
烏岑立刻上前護息。
短短幾息,像一生那麼長。
然後,一道細細的哭聲響了起來。
不大。
有些弱。
卻清清楚楚。
像一盞小燈,啪地一下,在長夜裡亮了。
王公公在屏風外終於忍不住嗚咽出聲,又立刻捂住嘴。
阿遲猛地抬頭。
小魚也站了起來。
墨衍整個人僵在裴情身旁,眼淚無聲落下。
裴情睜著眼,像一時不敢相信。
「哭了?」
沈長陵聲音沉穩:
「哭了。」
「第一個,息尚可。」
銀禾抱著被擦淨包好的孩子,聲音哽咽卻清楚:
「右側先動的那個。」
「是阿蓮。」
裴情眼淚一下落下來。
他想抬頭看,卻沒有力氣。
墨衍立刻俯身。
「是阿蓮。」
「他哭了。」
裴情嘴唇顫了顫。
「讓朕……」
沈長陵立刻道:
「先別急。」
「還有阿霧。」
這四個字讓所有喜意瞬間收住。
裴情也像被拉回現實。
腹中仍沉。
還有一個孩子。
阿霧還在。
裴情閉上眼,急促喘了一口氣。
墨衍握住他的手。
「阿蓮在。」
「阿霧也在。」
「我們繼續。」
裴情眼淚沿著眼尾滑下,卻點了點頭。
「嗯。」
銀禾將阿蓮交給另一名女醫照看,自己迅速回到榻側。
阿蓮的哭聲漸漸低下去,變成細小的抽噎。
那聲音在屏風後,被小心護著。
裴情聽見,像心被輕輕撕開一塊,又被暖意填上。
可他不能停在那裡。
阿霧還未出來。
沈長陵重新診脈,臉色比方才更沉。
「陛下,氣力要省。」
「先喝補氣湯。」
墨衍扶起裴情。
裴情唇色有些白,手還在抖。
補氣湯送到唇邊時,他聞到藥味,眉心本能一皺。
若是平時,他早該嫌惡。
可此刻,他只勉強吞下去。
一口。
又一口。
沈長陵道:
「很好。」
裴情閉著眼。
「別總……說很好。」
沈長陵道:
「因為陛下確實做得很好。」
裴情眼睫一顫。
墨衍替他擦汗,聲音低啞:
「真的很好。」
裴情沒有再說話。
只是手指慢慢收緊。
阿霧的產程,比阿蓮更難。
也許是裴情氣力已耗了大半,也許是第二胎位置較慢,痛意一陣陣襲來,卻遲遲不肯真正往下。
沈長陵與烏岑開始配合手法。
一個穩脈,一個護息。
兩人平日吵得不可開交,此刻竟一句多餘的爭執都沒有。
沈長陵道:
「此處。」
烏岑立刻接上。
「我知。」
沈長陵道:
「不可太急。」
烏岑道:
「不急,護息。」
銀禾的曲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比方才更低,也更堅韌。
裴情痛到有些發抖。
「墨衍……」
「我在。」
「阿蓮……」
「阿蓮在,女醫看著。」
「他哭過,息尚可。」
「阿霧……」
墨衍眼淚落下,卻一字一句道:
「阿霧也在。」
「我們接他出來。」
裴情艱難地睜眼看他。
「你……不要只哄朕。」
墨衍聲音哽得厲害。
「我不騙你。」
「沈長陵還在,烏岑還在。」
「阿霧胎息還在。」
沈長陵立刻道:
「是,胎息尚在。」
「陛下,聽臣的,現在最要緊是留氣。」
裴情閉上眼。
「好。」
又熬了不知多久。
外頭夜已深。
王公公跪得腿都麻了,卻不敢動。
阿遲一直守在外廊,連眼睛都沒有眨幾次。
禮部的人早被攔得遠遠的。
宮中所有鐘鼓都沒有敲。
沒有喧嘩。
沒有祥瑞。
只有東暖閣裡,燈火一盞一盞亮著,熱水一盆一盆換下,安胎曲一遍一遍唱起。
裴情已經疲到了極處。
有一瞬,他甚至像是要沉進黑暗裡。
墨衍立刻喚他:
「裴情。」
裴情沒有睜眼。
墨衍聲音驟然發顫:
「裴情,看我。」
沈長陵也沉聲道:
「陛下,不可睡。」
銀禾急得曲聲都斷了一瞬。
烏岑立刻搖響護息鈴。
銀鈴與骨鈴聲交疊。
清脆又低沉。
裴情眼睫艱難地顫了顫。
墨衍俯身,幾乎貼著他的額頭。
「你答應我的。」
「都在。」
「你也要在。」
裴情眼角有淚落下。
半晌,他啞聲道:
「吵……」
墨衍一怔。
沈長陵立刻道:
「能嫌吵便好。」
裴情艱難睜眼,看向墨衍。
「安胎曲……」
墨衍立刻明白。
他聲音顫得不成樣子,卻仍哼起那段曲子。
最開始的兩句幾乎破碎。
沈長陵冷冷看他。
「穩。」
墨衍閉了閉眼,硬生生把聲音穩住。
低低的曲聲落下來。
裴情看著他,呼吸慢慢跟上。
沈長陵俯身檢查後,眼神一厲。
「來了。」
「陛下,最後幾次。」
「阿霧在走了。」
裴情眼淚又落下。
「阿霧……」
墨衍握緊他的手。
「接他。」
「我們接他。」
這一次,裴情已幾乎沒有力氣。
可聽見「阿霧在走了」那句,他像從最深的疲憊裡重新抓出一點命來。
一陣痛來,他照著沈長陵的令用力。
不夠。
再來。
仍不夠。
沈長陵額上也出了汗。
烏岑低聲念著南疆護息語。
銀禾唱得嗓子都啞了。
墨衍幾乎將裴情整個人抱在懷裡,卻又不敢妨礙醫者,只能一遍遍低聲:
「我在。」
「裴情,我在。」
「阿霧快到了。」
最後一陣痛意來時,裴情幾乎是哭出聲。
不是帝王。
不是冷厲的裴情。
只是被痛意與盼望推到極處的人。
沈長陵一聲令下:
「現在!」
裴情用盡最後一點力氣。
身體再次驟然一空。
這一次,裴情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他只聽見沈長陵急聲:
「看息!」
銀禾聲音發抖:
「阿霧……」
殿中又安靜了。
那安靜比第一次更長。
長得讓墨衍的血都涼了。
裴情像也感覺到了,手指微微一動。
「哭……」
沒有人答。
烏岑低聲道:
「護息。」
沈長陵的聲音沉得可怕:
「再看。」
銀禾哽住,卻立刻低頭處理。
墨衍整個人都在抖。
裴情艱難地睜眼。
「阿霧……」
沈長陵沒有看他,只沉聲道:
「陛下,看著承君。」
裴情卻像沒聽見。
「阿霧呢?」
墨衍眼淚落得止不住,卻仍俯身貼著他。
「在。」
「阿霧在。」
「他們在看。」
又過了幾息。
幾息而已。
卻像把所有人的魂都懸在了刀尖上。
然後,很輕很輕的一聲哭,終於響了起來。
比阿蓮弱。
細得像風裡一縷絲。
可它響了。
又一聲。
這一次稍微清楚些。
銀禾哭著道:
「哭了!」
「阿霧哭了!」
王公公在屏風外再也忍不住,伏地哭出了聲。
阿遲猛地閉上眼,像把憋了許久的一口氣吐出來。
小魚喵了一聲。
不是兇。
很輕。
像牠也知道,不能吵到剛來的小孩。
沈長陵的聲音傳來:
「第二個,息弱,已哭。」
「好生護著,保暖。」
裴情睜著眼,像沒聽清。
墨衍俯身,眼淚落在他的手背上,卻笑著,聲音啞到幾乎破碎:
「裴情。」
「阿霧也哭了。」
「阿蓮在,阿霧也在。」
裴情唇顫了顫。
「都……」
墨衍低頭,吻住他的手背。
「都在。」
裴情眼淚一下湧出來。
他像終於卸下了所有力氣,整個人往墨衍懷中沉去。
沈長陵立刻上前。
「陛下不可睡沉。」
「還未收尾。」
裴情已經疲到幾乎聽不清。
墨衍立刻握住他的手。
「裴情,聽見嗎?」
「阿蓮阿霧都在。」
「你也要在。」
裴情眼睫顫了顫。
很久後,他用幾乎沒有聲音的氣息答:
「……在。」
沈長陵低聲道:
「很好。」
這一次,裴情沒有嫌他。
東暖閣裡,兩個孩子被分開照看。
阿蓮哭聲稍穩。
阿霧弱些,銀禾與女醫守得極小心,用暖布裹著,輕輕拍背,確定氣息一點點順起。
沈長陵仍在處理產後。
烏岑守著護息鈴。
墨衍沒有離開裴情半步。
他記得產前令。
若裴情昏沉,他先看孩子。
可此刻裴情還醒著。
哪怕只醒著一線。
他便守著他。
裴情艱難地睜眼。
「看……」
墨衍立刻低頭。
「看誰?」
裴情唇色蒼白,卻仍努力道:
「你去……看他們。」
墨衍喉間發緊。
「我先守你。」
裴情眼神很弱,卻仍帶一點熟悉的固執。
「令上寫了……你先看。」
墨衍眼淚又落下。
沈長陵也道:
「承君去看一眼。」
「陛下這裡臣在。」
墨衍看著裴情。
裴情很輕地眨了一下眼。
「去。」
墨衍終於鬆開他的手。
可才鬆開,裴情指尖便動了動。
墨衍立刻又握了一下。
「我馬上回來。」
裴情極輕地嗯了一聲。
墨衍起身時,腿竟有些發軟。
他走到屏風後。
女醫抱著阿蓮。
銀禾抱著阿霧。
兩個孩子都很小。
比他想像中還小。
皺皺的,紅紅的,被暖布包著。
阿蓮哭過後正半張著小嘴,呼吸細細的。
阿霧更小一些,哭聲弱,臉色也淡,卻在銀禾懷裡努力喘著氣。
墨衍站在那裡,一瞬間幾乎不敢碰。
這是阿蓮。
這是阿霧。
這是裴情痛了整整一日一夜,拼命帶到人間的孩子。
銀禾哭著笑。
「承君,看。」
「都在。」
墨衍抬手,指尖極輕極輕地碰了碰阿蓮包布邊,又碰了碰阿霧的小手背。
阿霧的手小得不可思議,指尖卻微微蜷了一下。
墨衍眼淚落下來。
「我看見了。」
他不敢久留。
立刻回到裴情身邊。
裴情仍撐著一線清醒等他。
墨衍跪回榻側,握住他的手,聲音發顫,卻把每個字都說清楚:
「我看見了。」
「阿蓮在,阿霧在。」
「阿蓮哭得比阿霧響些。」
「阿霧弱一點,但也哭了,銀禾抱著,女醫守著。」
「他們都在。」
裴情眼神慢慢柔下來。
像終於等到了產前令裡那句話。
「朕呢?」
墨衍一怔,隨即俯身,額頭抵著他的手。
「你也在。」
「裴情也在。」
裴情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
「好。」
沈長陵低聲道:
「陛下,可以閉眼歇一歇,但不可睡死。臣會叫你。」
裴情像已經沒有力氣再刺他,只用氣聲道:
「討厭。」
沈長陵淡淡道:
「臣在。」
裴情眼睫顫了顫。
唇角微微一動。
「都討厭……」
墨衍眼淚未乾,卻笑了。
「嗯,都在。」
裴情終於閉上眼。
不是昏死。
只是極疲極累後,被一殿燈火、藥香、曲聲、哭聲與那句「都在」接住的短暫歇息。
東暖閣外,天將破曉。
沒有鐘鼓。
沒有百官朝賀。
沒有祥瑞之辭。
只有王公公跪在屏風外,哭得很穩。
阿遲站在門邊,低聲對小魚說:
「阿蓮在,阿霧在,陛下也在。」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點頭。
「小魚也在。」
遠處天光一點點亮起。
雙蓮燈仍燃著。
銀鈴垂在榻側,輕輕一響。
那一聲很輕。
像明姝終於聽見了。
她的孩子活下來了。
她孩子的孩子,也來到了人間。
不是祥瑞。
不是籌碼。
不是藥。
只是兩個很小、很弱、會哭、會冷、需要被人好好抱住的孩子。
阿蓮。
阿霧。
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