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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詔鎖君》》第一百二十章 第一聲
真正入產時,裴情才明白,先前那些後月裡的沉、酸、緊,都只是這條路的前聲。

痛意最初尚有間隔。

像潮水遠遠湧來,拍一下,又退回去。

他還能說話。

還能皺著眉問沈長陵:

「多久?」

沈長陵一邊診脈,一邊看漏刻。

「還早。」

裴情閉了閉眼。

「你方才也說還早。」

沈長陵道:

「所以陛下不要急。」

裴情氣息微亂。

「朕沒急。」

沈長陵看了他一眼。

「陛下在嫌慢。」

裴情:「……」

墨衍握著他的手,眼底緊得厲害,卻還記得不能笑。

裴情看向他。

「你想笑?」

墨衍立刻低聲道:

「沒有。」

裴情忍過一陣痛,額上滲出細汗,聲音微啞:

「你不笑,朕也煩。」

墨衍一頓。

然後低頭,很輕地笑了一下。

裴情瞪他。

「你還真笑?」

墨衍:「……」

屏風外王公公差點哭出來,又想起不可妨礙,硬生生把哭聲吞回去。

阿遲站在外廊,聽見裡頭動靜,低聲對小魚說:

「承君很難。」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點頭。

「但陛下更難。」

東暖閣裡,銀禾的安胎曲一直沒有斷。

她不敢唱得太悲,也不敢唱得太急,只將聲音壓得柔而穩,像一雙無形的手,輕輕托住裴情每一次被痛意打散的呼吸。

墨衍也跟著哼。

一開始,他還會因裴情皺眉而亂一拍。

沈長陵冷冷提醒:

「承君,穩。」

墨衍立刻收住。

裴情在痛意間隙裡,半睜著眼看他。

「你若被沈長陵罵哭,朕可沒力氣哄你。」

墨衍眼眶本就紅著,聽見這句反而低聲道:

「你不用哄我。」
「我哄你。」

裴情想刺回去,可下一陣痛來得比前一陣更深。

他話音未出,便猛地攥緊墨衍的手。

墨衍立刻俯身。

「我在。」

裴情咬住氣,照沈長陵教他的慢慢吸、慢慢吐。

可疼痛不是一句慢慢便能馴服的東西。

它從腹底一層一層絞上來,沉墜、緊縮、牽扯著腰背,讓他眼前一瞬發白。

沈長陵沉聲道:

「不要憋。」
「陛下,看著承君。」
「跟他的聲音走。」

墨衍立刻低低哼起安胎曲。

這一回,他沒有再亂。

他的聲音發啞,卻很穩。

裴情盯著他,額角汗珠滾下來,指尖幾乎掐進他的掌心。

墨衍沒有皺眉。

只是握緊他。

「慢慢來。」
「我在。」
「疼就抓我。」

裴情低低吸氣,終於熬過那一陣。

痛退下去時,他整個人都像被水浸過一層。

銀禾立刻替他拭汗。

王公公在屏風外小聲問:

「陛下可要溫水?」

裴情眼睫顫了顫。

「要。」

王公公立刻端來。

墨衍扶著他抿了兩口。

裴情喉間乾得厲害,喝完後閉眼緩了好一會兒。

「沈長陵。」

「臣在。」

「這才開始?」

沈長陵停了一瞬。

他向來不喜哄人。

可此刻,他沒有像平日那樣冷硬地說「自然」。

只道:

「已經在往前走了。」

裴情睜眼看他。

沈長陵道:

「每一陣都算。」

裴情喉間微動。

每一陣都算。

不是白疼。

不是空耗。

他閉上眼,手覆在腹前。

「阿蓮,阿霧。」
「聽見沒有?」
「每一陣都算。」

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慢慢跟上。

墨衍眼眶一熱。

銀禾的歌聲顫了一瞬,又很快穩住。

產程比想像中長。

到了傍晚,痛意明顯密了。

裴情已經不太有力氣說完整的話。

他有時只叫墨衍。

有時叫沈長陵。

有時什麼都不叫,只在一陣陣痛意裡死死抓住榻側銀鈴。

銀鈴被他碰得輕輕響。

一聲一聲。

像明姝隔著很多年,終於能堂堂正正地陪著他。

有一回痛得太急,裴情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罵的是沈長陵。

殿中所有人都靜了一瞬。

沈長陵面不改色:

「產痛中言語,不作準。」

裴情喘著氣,眼尾泛紅。

「朕就算產後,也覺得你討厭。」

沈長陵淡淡道:

「那便產後再罵。」

墨衍低頭替他擦汗,聲音低得發顫:

「罵我也行。」

裴情看向他。

「你也討厭。」

墨衍握著他的手。

「嗯。」

「都討厭。」

「嗯。」

「阿蓮阿霧也……」

話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墨衍抬眼。

裴情眼眶紅得厲害,像是疼得糊塗了,又像是在最後一刻硬生生把那句不該說的話咽回去。

墨衍立刻俯身,額頭抵著他的手背。

「可以說疼。」
「可以說煩。」
「可以說我們都討厭。」
「但你不會真的嫌他們。」

裴情閉上眼,眼角滾下一點淚。

「朕知道。」

墨衍啞聲道:

「他們也知道。」

又一陣痛來時,裴情沒再說話。

只是握著墨衍的手,照著沈長陵的聲音,熬過去。

入夜後,第一個孩子終於有了明顯下行之勢。

沈長陵的神色越來越沉。

不是慌。

是所有注意力都收束到一處。

他不再說多餘的話,只一條條下令。

「熱水。」

「換布。」

「銀禾,曲低些。」

「烏岑,護息鈴。」

「許副院,備第一道補氣湯。」

「承君,扶住陛下肩背,不要壓腹。」

墨衍一一照做。

他怕得幾乎手心冰冷,卻沒有亂。

裴情痛到意識有些散時,聽見沈長陵問:

「陛下,聽得見嗎?」

他咬著氣,半晌才答:

「聽得見。」

「現在聽臣的。」
「這一陣來時,用力不可太早。」
「臣讓用時,再用。」

裴情眼前都是汗濕的光影。

他低聲道:

「嗯。」

墨衍在他耳邊哼安胎曲。

裴情忽然道:

「別唱了。」

墨衍一僵。

「難聽?」

裴情氣息亂得厲害,卻仍勉強道:

「不是。」
「省點力氣。」
「等朕疼得更厲害再唱。」

墨衍眼淚差點落下。

「好。」

沈長陵道:

「下一陣。」

裴情整個人繃緊。

這一次痛意不再只是從深處收縮,而像真正要把什麼從身體裡推開。那種撕裂般的壓迫讓他幾乎失聲,手指死死扣住墨衍的腕。

沈長陵沉聲道:

「先別急。」
「呼吸。」
「對。」
「現在——用力。」

裴情咬住牙。

墨衍握著他的手,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卻沒有出聲。

王公公在屏風外已跪下,死死捂住嘴。

阿遲站在外廊,指節發白。

小魚貼著他的小腿,尾巴不動了。

裴情用盡力氣,又在沈長陵一聲「停」裡猛地鬆下來,整個人像被痛意掏空。

「很好。」沈長陵道,「陛下,很好。」

裴情閉著眼,汗濕的髮貼在頰側。

「別……騙朕。」

沈長陵聲音很穩:

「臣不騙產中之人。」

裴情低低笑了一下。

那笑聲幾乎碎在氣息裡。

「你平日也不怎麼會騙。」

沈長陵沒有接話。

因為下一陣很快又來了。

時間像被拉得很長。

一陣。

又一陣。

裴情從最初還能刺人,到後來只能聽聲音。

墨衍的聲音。

沈長陵的聲音。

銀禾的曲聲。

銀鈴的輕響。

烏岑低低念著南疆護息語,不像咒,更像一種古老而溫和的呼喚。

「霧開,蓮生。」
「路暖,莫驚。」

裴情迷迷糊糊聽見「蓮生」二字,忽然睜了睜眼。

「阿蓮……」

沈長陵立刻道:

「快了。」
「陛下,再來一次。」

墨衍低聲道:

「裴情,看我。」

裴情艱難地看向他。

墨衍眼中全是淚,卻笑著。

「我在。」

裴情看著他,像抓住了最後一點清明。

下一陣痛潮湧來時,沈長陵一聲令下。

裴情用力。

那一瞬,他幾乎覺得自己的身體被徹底撕開。

疼。

太疼了。

疼到他沒有力氣端著帝王的樣子。

沒有力氣想朝政、想律法、想世道。

他只是裴情。

一個疼得發抖、怕得發抖,卻仍要把孩子帶到人間的人。

墨衍低聲哽咽:

「快了。」
「裴情,快了。」

沈長陵聲音驟然一沉:

「好。」
「再一點。」
「陛下,現在。」

裴情幾乎是哭著用盡最後一分力。

下一瞬,身體驟然一空。

東暖閣裡安靜了一息。

那一息短得可怕。

裴情幾乎聽不見自己的呼吸。

墨衍也僵住了。

沈長陵立刻將孩子交給穩婆與銀禾。

「看息。」

銀禾的聲音顫得厲害,卻仍穩住手。

烏岑立刻上前護息。

短短幾息,像一生那麼長。

然後,一道細細的哭聲響了起來。

不大。

有些弱。

卻清清楚楚。

像一盞小燈,啪地一下,在長夜裡亮了。

王公公在屏風外終於忍不住嗚咽出聲,又立刻捂住嘴。

阿遲猛地抬頭。

小魚也站了起來。

墨衍整個人僵在裴情身旁,眼淚無聲落下。

裴情睜著眼,像一時不敢相信。

「哭了?」

沈長陵聲音沉穩:

「哭了。」
「第一個,息尚可。」

銀禾抱著被擦淨包好的孩子,聲音哽咽卻清楚:

「右側先動的那個。」
「是阿蓮。」

裴情眼淚一下落下來。

他想抬頭看,卻沒有力氣。

墨衍立刻俯身。

「是阿蓮。」
「他哭了。」

裴情嘴唇顫了顫。

「讓朕……」

沈長陵立刻道:

「先別急。」
「還有阿霧。」

這四個字讓所有喜意瞬間收住。

裴情也像被拉回現實。

腹中仍沉。

還有一個孩子。

阿霧還在。

裴情閉上眼,急促喘了一口氣。

墨衍握住他的手。

「阿蓮在。」
「阿霧也在。」
「我們繼續。」

裴情眼淚沿著眼尾滑下,卻點了點頭。

「嗯。」

銀禾將阿蓮交給另一名女醫照看,自己迅速回到榻側。

阿蓮的哭聲漸漸低下去,變成細小的抽噎。

那聲音在屏風後,被小心護著。

裴情聽見,像心被輕輕撕開一塊,又被暖意填上。

可他不能停在那裡。

阿霧還未出來。

沈長陵重新診脈,臉色比方才更沉。

「陛下,氣力要省。」
「先喝補氣湯。」

墨衍扶起裴情。

裴情唇色有些白,手還在抖。

補氣湯送到唇邊時,他聞到藥味,眉心本能一皺。

若是平時,他早該嫌惡。

可此刻,他只勉強吞下去。

一口。

又一口。

沈長陵道:

「很好。」

裴情閉著眼。

「別總……說很好。」

沈長陵道:

「因為陛下確實做得很好。」

裴情眼睫一顫。

墨衍替他擦汗,聲音低啞:

「真的很好。」

裴情沒有再說話。

只是手指慢慢收緊。

阿霧的產程,比阿蓮更難。

也許是裴情氣力已耗了大半,也許是第二胎位置較慢,痛意一陣陣襲來,卻遲遲不肯真正往下。

沈長陵與烏岑開始配合手法。

一個穩脈,一個護息。

兩人平日吵得不可開交,此刻竟一句多餘的爭執都沒有。

沈長陵道:

「此處。」

烏岑立刻接上。

「我知。」

沈長陵道:

「不可太急。」

烏岑道:

「不急,護息。」

銀禾的曲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比方才更低,也更堅韌。

裴情痛到有些發抖。

「墨衍……」

「我在。」

「阿蓮……」

「阿蓮在,女醫看著。」
「他哭過,息尚可。」

「阿霧……」

墨衍眼淚落下,卻一字一句道:

「阿霧也在。」
「我們接他出來。」

裴情艱難地睜眼看他。

「你……不要只哄朕。」

墨衍聲音哽得厲害。

「我不騙你。」
「沈長陵還在,烏岑還在。」
「阿霧胎息還在。」

沈長陵立刻道:

「是,胎息尚在。」
「陛下,聽臣的,現在最要緊是留氣。」

裴情閉上眼。

「好。」

又熬了不知多久。

外頭夜已深。

王公公跪得腿都麻了,卻不敢動。

阿遲一直守在外廊,連眼睛都沒有眨幾次。

禮部的人早被攔得遠遠的。

宮中所有鐘鼓都沒有敲。

沒有喧嘩。

沒有祥瑞。

只有東暖閣裡,燈火一盞一盞亮著,熱水一盆一盆換下,安胎曲一遍一遍唱起。

裴情已經疲到了極處。

有一瞬,他甚至像是要沉進黑暗裡。

墨衍立刻喚他:

「裴情。」

裴情沒有睜眼。

墨衍聲音驟然發顫:

「裴情,看我。」

沈長陵也沉聲道:

「陛下,不可睡。」

銀禾急得曲聲都斷了一瞬。

烏岑立刻搖響護息鈴。

銀鈴與骨鈴聲交疊。

清脆又低沉。

裴情眼睫艱難地顫了顫。

墨衍俯身,幾乎貼著他的額頭。

「你答應我的。」
「都在。」
「你也要在。」

裴情眼角有淚落下。

半晌,他啞聲道:

「吵……」

墨衍一怔。

沈長陵立刻道:

「能嫌吵便好。」

裴情艱難睜眼,看向墨衍。

「安胎曲……」

墨衍立刻明白。

他聲音顫得不成樣子,卻仍哼起那段曲子。

最開始的兩句幾乎破碎。

沈長陵冷冷看他。

「穩。」

墨衍閉了閉眼,硬生生把聲音穩住。

低低的曲聲落下來。

裴情看著他,呼吸慢慢跟上。

沈長陵俯身檢查後,眼神一厲。

「來了。」
「陛下,最後幾次。」
「阿霧在走了。」

裴情眼淚又落下。

「阿霧……」

墨衍握緊他的手。

「接他。」
「我們接他。」

這一次,裴情已幾乎沒有力氣。

可聽見「阿霧在走了」那句,他像從最深的疲憊裡重新抓出一點命來。

一陣痛來,他照著沈長陵的令用力。

不夠。

再來。

仍不夠。

沈長陵額上也出了汗。

烏岑低聲念著南疆護息語。

銀禾唱得嗓子都啞了。

墨衍幾乎將裴情整個人抱在懷裡,卻又不敢妨礙醫者,只能一遍遍低聲:

「我在。」
「裴情,我在。」
「阿霧快到了。」

最後一陣痛意來時,裴情幾乎是哭出聲。

不是帝王。

不是冷厲的裴情。

只是被痛意與盼望推到極處的人。

沈長陵一聲令下:

「現在!」

裴情用盡最後一點力氣。

身體再次驟然一空。

這一次,裴情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他只聽見沈長陵急聲:

「看息!」

銀禾聲音發抖:

「阿霧……」

殿中又安靜了。

那安靜比第一次更長。

長得讓墨衍的血都涼了。

裴情像也感覺到了,手指微微一動。

「哭……」

沒有人答。

烏岑低聲道:

「護息。」

沈長陵的聲音沉得可怕:

「再看。」

銀禾哽住,卻立刻低頭處理。

墨衍整個人都在抖。

裴情艱難地睜眼。

「阿霧……」

沈長陵沒有看他,只沉聲道:

「陛下,看著承君。」

裴情卻像沒聽見。

「阿霧呢?」

墨衍眼淚落得止不住,卻仍俯身貼著他。

「在。」
「阿霧在。」
「他們在看。」

又過了幾息。

幾息而已。

卻像把所有人的魂都懸在了刀尖上。

然後,很輕很輕的一聲哭,終於響了起來。

比阿蓮弱。

細得像風裡一縷絲。

可它響了。

又一聲。

這一次稍微清楚些。

銀禾哭著道:

「哭了!」
「阿霧哭了!」

王公公在屏風外再也忍不住,伏地哭出了聲。

阿遲猛地閉上眼,像把憋了許久的一口氣吐出來。

小魚喵了一聲。

不是兇。

很輕。

像牠也知道,不能吵到剛來的小孩。

沈長陵的聲音傳來:

「第二個,息弱,已哭。」
「好生護著,保暖。」

裴情睜著眼,像沒聽清。

墨衍俯身,眼淚落在他的手背上,卻笑著,聲音啞到幾乎破碎:

「裴情。」
「阿霧也哭了。」
「阿蓮在,阿霧也在。」

裴情唇顫了顫。

「都……」

墨衍低頭,吻住他的手背。

「都在。」

裴情眼淚一下湧出來。

他像終於卸下了所有力氣,整個人往墨衍懷中沉去。

沈長陵立刻上前。

「陛下不可睡沉。」
「還未收尾。」

裴情已經疲到幾乎聽不清。

墨衍立刻握住他的手。

「裴情,聽見嗎?」
「阿蓮阿霧都在。」
「你也要在。」

裴情眼睫顫了顫。

很久後,他用幾乎沒有聲音的氣息答:

「……在。」

沈長陵低聲道:

「很好。」

這一次,裴情沒有嫌他。

東暖閣裡,兩個孩子被分開照看。

阿蓮哭聲稍穩。

阿霧弱些,銀禾與女醫守得極小心,用暖布裹著,輕輕拍背,確定氣息一點點順起。

沈長陵仍在處理產後。

烏岑守著護息鈴。

墨衍沒有離開裴情半步。

他記得產前令。

若裴情昏沉,他先看孩子。

可此刻裴情還醒著。

哪怕只醒著一線。

他便守著他。

裴情艱難地睜眼。

「看……」

墨衍立刻低頭。

「看誰?」

裴情唇色蒼白,卻仍努力道:

「你去……看他們。」

墨衍喉間發緊。

「我先守你。」

裴情眼神很弱,卻仍帶一點熟悉的固執。

「令上寫了……你先看。」

墨衍眼淚又落下。

沈長陵也道:

「承君去看一眼。」
「陛下這裡臣在。」

墨衍看著裴情。

裴情很輕地眨了一下眼。

「去。」

墨衍終於鬆開他的手。

可才鬆開,裴情指尖便動了動。

墨衍立刻又握了一下。

「我馬上回來。」

裴情極輕地嗯了一聲。

墨衍起身時,腿竟有些發軟。

他走到屏風後。

女醫抱著阿蓮。

銀禾抱著阿霧。

兩個孩子都很小。

比他想像中還小。

皺皺的,紅紅的,被暖布包著。

阿蓮哭過後正半張著小嘴,呼吸細細的。

阿霧更小一些,哭聲弱,臉色也淡,卻在銀禾懷裡努力喘著氣。

墨衍站在那裡,一瞬間幾乎不敢碰。

這是阿蓮。

這是阿霧。

這是裴情痛了整整一日一夜,拼命帶到人間的孩子。

銀禾哭著笑。

「承君,看。」
「都在。」

墨衍抬手,指尖極輕極輕地碰了碰阿蓮包布邊,又碰了碰阿霧的小手背。

阿霧的手小得不可思議,指尖卻微微蜷了一下。

墨衍眼淚落下來。

「我看見了。」

他不敢久留。

立刻回到裴情身邊。

裴情仍撐著一線清醒等他。

墨衍跪回榻側,握住他的手,聲音發顫,卻把每個字都說清楚:

「我看見了。」
「阿蓮在,阿霧在。」
「阿蓮哭得比阿霧響些。」
「阿霧弱一點,但也哭了,銀禾抱著,女醫守著。」
「他們都在。」

裴情眼神慢慢柔下來。

像終於等到了產前令裡那句話。

「朕呢?」

墨衍一怔,隨即俯身,額頭抵著他的手。

「你也在。」
「裴情也在。」

裴情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

「好。」

沈長陵低聲道:

「陛下,可以閉眼歇一歇,但不可睡死。臣會叫你。」

裴情像已經沒有力氣再刺他,只用氣聲道:

「討厭。」

沈長陵淡淡道:

「臣在。」

裴情眼睫顫了顫。

唇角微微一動。

「都討厭……」

墨衍眼淚未乾,卻笑了。

「嗯,都在。」

裴情終於閉上眼。

不是昏死。

只是極疲極累後,被一殿燈火、藥香、曲聲、哭聲與那句「都在」接住的短暫歇息。

東暖閣外,天將破曉。

沒有鐘鼓。

沒有百官朝賀。

沒有祥瑞之辭。

只有王公公跪在屏風外,哭得很穩。

阿遲站在門邊,低聲對小魚說:

「阿蓮在,阿霧在,陛下也在。」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點頭。

「小魚也在。」

遠處天光一點點亮起。

雙蓮燈仍燃著。

銀鈴垂在榻側,輕輕一響。

那一聲很輕。

像明姝終於聽見了。

她的孩子活下來了。

她孩子的孩子,也來到了人間。

不是祥瑞。

不是籌碼。

不是藥。

只是兩個很小、很弱、會哭、會冷、需要被人好好抱住的孩子。

阿蓮。

阿霧。

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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