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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詔鎖君》》第一百二十一章 初抱
裴情睡得很淺。

說是睡,其實更像被疲倦壓入一層薄薄的霧裡。

他聽得見聲音。

熱水換下去的聲音。

沈長陵壓低嗓音吩咐藥的聲音。

銀禾哄孩子的聲音。

阿蓮很小很短地哭了一下,又很快被哄住。

阿霧的哭聲更弱,像一縷風,若不是東暖閣太安靜,幾乎要被錯過。

裴情在那一聲裡睜了睜眼。

墨衍立刻俯身。

「醒了?」

裴情唇色仍白,氣息很低。

「阿霧……」

墨衍立刻道:

「阿霧在。」
「銀禾抱著,沈長陵剛看過,息弱些,但在慢慢穩。」

裴情眼睫微顫。

「阿蓮呢?」

「阿蓮也在。」
「哭聲比阿霧響些,女醫看著,包得很暖。」

裴情像是聽見這幾句後,才勉強鬆了那口一直懸著的氣。

沈長陵走近,指尖搭上他的腕脈。

「陛下,不要反覆耗神。」
「醒一醒可以,不能一直撐著。」

裴情看他。

眼神疲得厲害,卻仍有一點從前的冷意。

「你不讓朕看?」

沈長陵神色不變。

「看可以。」
「抱不久。」
「陛下失血不算少,氣力耗盡,若因逞強抱孩子暈過去,臣會當著阿蓮阿霧的面罵你。」

墨衍低聲道:

「先看一眼。」

裴情沉默片刻。

他自然想抱。

從阿蓮第一聲哭響起,從阿霧那聲微弱的哭終於傳出來時,他便想親眼看看他們。

不是在腹中一左一右地動。

不是隔著墨衍的口述。

不是眾人說「在」。

而是真的看見。

看見那兩個讓他痛到幾乎碎開、也讓他在最疼時仍不肯放手的小東西。

可他也知道沈長陵不是嚇他。

他如今連抬手都費力。

裴情閉了閉眼,啞聲道:

「看。」

沈長陵看向銀禾。

「先抱阿蓮。」
「再抱阿霧。」
「每個不過片刻。」
「承君扶著陛下。」

墨衍立刻扶裴情半靠起來。

只是這麼一動,裴情便皺緊眉,額上又滲出汗。

墨衍停住。

「疼?」

裴情緩了一會兒。

「全身都疼。」

這句說得極輕。

卻比他產中那些罵人的話更叫墨衍心疼。

墨衍眼眶立刻紅了。

沈長陵道:

「正常。」
「產後筋骨、腰腹、下身都會疼。」
「陛下能說清楚,很好。」

裴情已經累到連嫌他「很好」都嫌不動,只低聲道:

「少誇。」

沈長陵淡淡道:

「臣盡量。」

銀禾先抱了阿蓮過來。

那孩子被暖布裹著,只露出一張小小的臉。

紅得厲害。

皺巴巴的。

眼睛閉著,嘴唇微張,呼吸細細的。方才大約哭累了,此刻只是偶爾發出很輕的哼聲。

裴情怔住。

他見過許多剛出生的孩子。

宮中偶有嬪妃生產,雖輪不到他去看,可他在冷宮深處聽過哭聲,也在護幼所看過年幼到尚需人餵奶的小孩。

可阿蓮不一樣。

這個小得像一團暖布的小東西,是從他身體裡來的。

是他與墨衍的孩子。

是阿蓮。

銀禾跪在榻側,將阿蓮抱得很低,讓裴情不用太使力也能看見。

「陛下,是阿蓮。」

裴情看著那張小臉,許久沒有說話。

墨衍在旁低聲道:

「你看,他嘴像你。」

裴情慢慢抬眼。

聲音啞得厲害:

「這麼皺,你看得出?」

墨衍怔了一下。

沈長陵在旁淡淡道:

「初生小兒皆如此,承君此言多半是心偏。」

銀禾忍不住笑了。

王公公在屏風外哭得更穩了些。

阿遲站在門外,小聲問:

「皺嗎?」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補:

「小魚沒看見。」

裴情的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銀禾問:

「陛下可要碰一碰?」

裴情看向沈長陵。

沈長陵道:

「手指碰一下可以。」

墨衍替裴情把手托起。

裴情的手很涼,也很無力。

他慢慢伸出指尖,碰了碰阿蓮包布外露出的一小段手背。

阿蓮的手太小。

小得像一片嫩葉。

被碰到時,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只是很輕一下。

裴情的眼淚卻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墨衍立刻看向他。

裴情沒有移開眼。

「這是阿蓮。」

「嗯。」
墨衍聲音也啞,「這是阿蓮。」

阿蓮像聽見了,嘴巴動了動,忽然哼了一聲。

不是哭。

像不滿。

沈長陵看了一眼。

「氣息尚可。」

裴情低聲道:

「脾氣倒像朕。」

墨衍眼中帶淚,卻笑了。

「嗯。」

沈長陵淡淡道:

「剛出生便被說像陛下,不知是喜是憂。」

裴情看他。

「沈長陵。」

「臣在。」

「等他長大,朕一定告訴他,你第一日便說他憂。」

沈長陵面無表情。

「臣說的是不知。」

阿蓮忽然又哼了一聲。

阿遲在外頭認真道:

「小殿下反駁了。」

小魚喵。

王公公哭著笑了。

阿蓮被抱下去後,銀禾再抱阿霧。

裴情的手指立刻收緊。

墨衍感覺到了,低聲道:

「阿霧在。」

銀禾抱得更小心。

阿霧比阿蓮更小一些。

臉色也淡,哭過後氣息仍比阿蓮弱,整個孩子被暖布密密裹著,只露出一點小臉。

他太安靜了。

安靜到裴情看見時,心口猛地一縮。

「他怎麼不哭?」

沈長陵立刻道:

「哭過。」
「眼下在省力,不哭未必不好。」
「看胸口起伏。」

裴情屏住呼吸,果然看見阿霧小小的胸口極輕地起伏。

一下。

又一下。

細微。

卻在。

裴情眼眶紅得更厲害。

「阿霧。」

那孩子像是聽見了,也可能只是被暖布裡的空氣驚動,微微動了動唇。

銀禾輕聲道:

「陛下,他聽見了。」

裴情指尖顫著碰上阿霧的小手。

阿霧沒有像阿蓮那樣蜷得明顯。

只是很慢、很慢地動了一下。

慢半拍。

像還在腹中時那樣。

裴情眼淚一下滾下來。

「是阿霧。」

墨衍握著他的手,聲音發顫:

「是阿霧。」

裴情看了很久。

久到沈長陵皺眉提醒:

「陛下,夠了。」

裴情卻像沒聽見。

「他太小了。」

沈長陵道:

「雙胎多小些。」
「阿霧息弱,但已哭,能吞咽後慢慢養。」
「不是不好,只是需要照顧。」

這句是阿遲說過的。

如今從沈長陵口中說出來,像一道已經寫進宮中小記的規矩,穩穩放在阿霧身上。

弱,不是不好。

只是需要照顧。

裴情閉了閉眼。

「嗯。」

銀禾低聲問:

「陛下要不要看他們放在一起?」

沈長陵立刻皺眉。

「不可久。」

裴情看他。

沈長陵嘆了口氣。

「片刻。」

於是阿蓮與阿霧被一左一右抱到榻前。

兩個孩子都小。

包在暖布裡,更像兩團小小的雲。

阿蓮動得略多些,嘴巴時不時張一下。

阿霧安靜,貼在銀禾懷裡,氣息細細。

裴情看著他們,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曾想過很多次孩子出生後會是什麼樣。

也曾在《願不願》裡寫下名字。

阿蓮。

阿霧。

蓮生。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原來名字落在人身上,是這樣重的一件事。

他們不是腹中的胎息。

不是朝野口中的皇嗣。

不是禮部想寫進賀表的祥瑞。

而是兩個小到需要被暖布包緊、哭聲微弱、手指還不會展開的孩子。

裴情喉間發緊。

「墨衍。」

「我在。」

「他們好小。」

墨衍眼淚落下來。

「嗯。」

「這樣小,還要被那些人爭長幼、爭吉凶、爭名分。」

裴情聲音很輕,卻透著一點疲極後的冷。

「真可笑。」

沈長陵垂眼。

銀禾抱著阿霧,眼眶紅透。

墨衍低聲道:

「我們不讓。」

裴情看著兩個孩子。

「嗯。」
「不讓。」

沈長陵提醒:

「陛下,該歇了。」

這一次,裴情沒有再強撐。

他看著阿蓮阿霧被抱回暖帳後的小榻旁,由女醫與銀禾守著,才慢慢閉上眼。

墨衍扶他躺回去。

裴情剛躺下,便因牽動疼痛而皺眉,氣息亂了一瞬。

墨衍立刻扶住。

「疼?」

裴情閉著眼,低低道:

「疼。」

沈長陵道:

「會疼數日。」
「藥已備,先小睡片刻,醒後用湯。」
「若下腹絞痛、出血增多、心悸頭暈,立刻說。」

裴情睜眼看他。

「你非得在此時說這些?」

沈長陵道:

「臣怕陛下一高興,忘了自己剛生完。」

裴情:「……」

墨衍低聲道:

「我記著。」

裴情看向墨衍。

「你也別只看孩子。」

墨衍一怔。

裴情聲音很弱。

「沈長陵方才說了,你要先看朕。」

墨衍眼眶一紅。

「我看著你。」

裴情這才像滿意了些。

「再看他們。」

墨衍低聲:

「好。」

裴情閉上眼。

這一次,他睡得比方才沉些。

可每隔一小會兒,仍會因疼痛與疲倦皺眉。

墨衍守在榻邊,幾乎不肯眨眼。

沈長陵處理完產後,又來診了一次脈。

「尚穩。」

墨衍低聲問:

「真的?」

沈長陵看他。

「承君今日問了第七遍。」

墨衍啞聲道:

「我還會問。」

沈長陵沉默片刻。

「那臣也會答。」
「陛下尚穩。」
「阿蓮息較穩。」
「阿霧息弱,需守暖、少擾、勤看。」
「眼下三人都在。」

墨衍閉了閉眼。

「多謝。」

沈長陵垂眼收起脈案。

「臣不是為你謝。」

「我知道。」
墨衍低聲道,「但我仍要謝。」

沈長陵沒有再說話。

屏風外,王公公終於被准許看一眼小殿下。

他走進去前,先在熱水裡洗了兩遍手,又讓許副院檢查袖口沒有香粉。

見到阿蓮時,他眼淚啪嗒就落。

見到阿霧時,他哭得更厲害,卻還記得捂住嘴。

銀禾提醒:

「哭得穩些。」

王公公拼命點頭。

「穩……穩著呢。」

阿蓮忽然皺了皺小臉,像嫌他吵。

王公公立刻退半步,低聲道:

「奴才不吵,不吵。」

他看著兩個孩子,半晌後低聲道:

「小殿下,奴才是王公公。」
「從前給你們父親遞過糖。」
「往後也給你們備糖。」
「但沈院判說,小時候不能吃太甜。」

沈長陵在不遠處冷冷道:

「本就不能。」

王公公哭著笑了。

阿遲等到天色更亮時,才被允許在門邊看一眼。

他洗了手。

解了刀。

連袖裡的小刃都交給外頭暗衛收著。

走進去時,他步子輕得不像一個暗衛。

小魚被留在門外。

牠不太高興,但竟沒有硬闖,只在門檻外蹲著。

阿遲先看阿蓮。

又看阿霧。

看了很久,才小聲道:

「他們比我想的小。」

銀禾笑著點頭。

「剛出生的孩子都小。」

阿遲低聲道:

「暗營裡沒有這麼小的。」

這句一出,殿中安靜了一瞬。

沈長陵抬眼看他。

阿遲像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低下頭。

「不是現在說的事。」

裴情原本睡著,卻在榻上很輕地動了動。

墨衍低頭看他。

裴情沒有醒,只是眉心皺了一下。

阿遲抿了抿唇,聲音更低:

「阿蓮,阿霧。」
「我是阿遲。」
「我在外頭守門。」
「你們不用去暗營。」

銀禾眼眶一紅。

王公公背過身抹淚。

沈長陵沉默許久,淡淡道:

「聲音太近了,退半步。」

阿遲立刻退了半步。

阿蓮哼了一聲。

阿霧安靜地呼吸著。

阿遲看著他們,像確認了什麼。

「弱的也要守。」

沈長陵道:

「嗯。」

阿遲又問:

「小魚可以看嗎?」

沈長陵毫不猶豫:

「不可。」

門外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替牠說:

「小魚說,它也守門。」

沈長陵道:

「那就繼續守。」

小魚像聽懂了一半,尾巴一甩,真的在門口坐穩了。

這一日,宮中沒有敲鐘。

也沒有即刻傳出鋪天蓋地的賀喜。

只是內廷先得了一道很短的口諭。

「帝已誕雙子,乳名阿蓮、阿霧。帝安,二子在。不得喧嘩,不得驚擾。」

「帝安,二子在。」

不是祥瑞。

不是萬歲。

不是大赦天下。

只是告訴這座宮:

他們都在。

午后,裴情再次醒來。

這一回,他比清晨清醒些,卻也更清楚地感覺到產後的疼。

下腹悶絞,腰背酸痛,身上像被拆散又勉強拼回來。

他皺著眉,低低吸氣。

墨衍立刻握住他的手。

「疼?」

裴情啞聲道:

「很疼。」

墨衍眼眶紅了。

「我叫沈長陵。」

「叫了也疼。」

話雖這樣說,墨衍還是立刻叫了。

沈長陵來診後,道:

「產後收縮與傷處皆疼,藥可緩,不會全無。」
「陛下今日不必忍,也不必覺得生完便該立刻好。」

裴情閉著眼。

「朕沒有。」

沈長陵看了他一眼。

「那便好。」

墨衍替他擦汗。

裴情忽然問:

「阿蓮阿霧呢?」

墨衍立刻道:

「在暖帳旁。」
「阿蓮剛喝了一點乳水,阿霧少些,但吞了。」
「沈長陵說,阿霧要少量多次,不急。」

裴情睜眼。

「乳水?」

墨衍耳根微紅。

「銀禾與女醫備了乳母,也看了你的情形。沈長陵說你眼下氣血耗得太厲害,先不急著親餵。」

裴情怔了一下。

他下意識低頭。

胸脈仍脹,產前那些濕意如今變得更真切。可他此刻太虛弱,連動一動都疼。

沈長陵淡淡道:

「陛下若想親餵,也要先養回氣力。」
「孩子需要乳,陛下也需要命。」
「乳母是備用,不是奪陛下的願。」

這句說得太準。

裴情看向沈長陵。

沈長陵道:

「臣怕陛下又想多。」

裴情沉默片刻。

「朕是想了一點。」

墨衍握住他的手。

「等你好些,想試便試。」
「不想也可以。」
「阿蓮阿霧要吃飽,你也要活著。」

裴情閉了閉眼。

「嗯。」

他頓了頓,又問:

「阿霧吃得少?」

沈長陵道:

「弱些,正常。」
「不是不好,只是需要照顧。」

裴情低聲重複:

「不是不好。」

墨衍道:

「只是需要照顧。」

裴情這才像稍微安了一點。

傍晚時,墨衍替裴情寫下第一頁產後《願不願》。

他的手仍有些抖。

字比平日慢。

「阿蓮先出,哭聲清,息尚可。阿霧後出,初息弱,數息後哭,聲細,銀禾與沈長陵守之。承君依產前令先看二子,回報帝曰:阿蓮在,阿霧在。帝問:朕呢?承君曰:你也在,裴情也在。帝初見二子,言他們好小。又言,這樣小,不許旁人爭長幼、爭吉凶、爭名分。」

裴情靠在榻上,聽得很慢。

聽到「你也在,裴情也在」時,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再寫。」

墨衍抬眼。

「寫什麼?」

裴情氣息仍弱,聲音卻很清楚:

「阿蓮像朕,有脾氣。」
「阿霧像朕,也慢半拍。」

墨衍一怔。

隨即低聲笑了。

「都像你?」

裴情看他。

「不然像誰?」

墨衍低頭,眼中全是溫柔。

「也像我。」

裴情沉默片刻。

「那寫,像我們。」

墨衍筆尖落下:

「帝又曰:阿蓮阿霧,像我們。」

裴情看著帳頂,許久後,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墨衍。」

「嗯。」

「朕還是很疼。」

墨衍立刻握緊他的手。

「我在。」

裴情眼眶微熱。

「他們也在?」

墨衍低聲道:

「在。」

屏風後,阿蓮很輕地哼了一聲。

阿霧沒有哭,只細細呼吸著。

門外,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低聲道:

「小魚也在。」

王公公小聲哭著補:

「奴才也在。」

沈長陵淡淡道:

「臣也在。」

裴情閉上眼。

身上仍疼。

累也仍重。

阿蓮阿霧還太小,阿霧還弱,後頭還有許多要養、要守、要怕的事。

可這一刻,他終於不是在痛裡等那句都在。

他已經聽見了。

從每一個人那裡。

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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