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情睡得很淺。
說是睡,其實更像被疲倦壓入一層薄薄的霧裡。
他聽得見聲音。
熱水換下去的聲音。
沈長陵壓低嗓音吩咐藥的聲音。
銀禾哄孩子的聲音。
阿蓮很小很短地哭了一下,又很快被哄住。
阿霧的哭聲更弱,像一縷風,若不是東暖閣太安靜,幾乎要被錯過。
裴情在那一聲裡睜了睜眼。
墨衍立刻俯身。
「醒了?」
裴情唇色仍白,氣息很低。
「阿霧……」
墨衍立刻道:
「阿霧在。」
「銀禾抱著,沈長陵剛看過,息弱些,但在慢慢穩。」
裴情眼睫微顫。
「阿蓮呢?」
「阿蓮也在。」
「哭聲比阿霧響些,女醫看著,包得很暖。」
裴情像是聽見這幾句後,才勉強鬆了那口一直懸著的氣。
沈長陵走近,指尖搭上他的腕脈。
「陛下,不要反覆耗神。」
「醒一醒可以,不能一直撐著。」
裴情看他。
眼神疲得厲害,卻仍有一點從前的冷意。
「你不讓朕看?」
沈長陵神色不變。
「看可以。」
「抱不久。」
「陛下失血不算少,氣力耗盡,若因逞強抱孩子暈過去,臣會當著阿蓮阿霧的面罵你。」
墨衍低聲道:
「先看一眼。」
裴情沉默片刻。
他自然想抱。
從阿蓮第一聲哭響起,從阿霧那聲微弱的哭終於傳出來時,他便想親眼看看他們。
不是在腹中一左一右地動。
不是隔著墨衍的口述。
不是眾人說「在」。
而是真的看見。
看見那兩個讓他痛到幾乎碎開、也讓他在最疼時仍不肯放手的小東西。
可他也知道沈長陵不是嚇他。
他如今連抬手都費力。
裴情閉了閉眼,啞聲道:
「看。」
沈長陵看向銀禾。
「先抱阿蓮。」
「再抱阿霧。」
「每個不過片刻。」
「承君扶著陛下。」
墨衍立刻扶裴情半靠起來。
只是這麼一動,裴情便皺緊眉,額上又滲出汗。
墨衍停住。
「疼?」
裴情緩了一會兒。
「全身都疼。」
這句說得極輕。
卻比他產中那些罵人的話更叫墨衍心疼。
墨衍眼眶立刻紅了。
沈長陵道:
「正常。」
「產後筋骨、腰腹、下身都會疼。」
「陛下能說清楚,很好。」
裴情已經累到連嫌他「很好」都嫌不動,只低聲道:
「少誇。」
沈長陵淡淡道:
「臣盡量。」
銀禾先抱了阿蓮過來。
那孩子被暖布裹著,只露出一張小小的臉。
紅得厲害。
皺巴巴的。
眼睛閉著,嘴唇微張,呼吸細細的。方才大約哭累了,此刻只是偶爾發出很輕的哼聲。
裴情怔住。
他見過許多剛出生的孩子。
宮中偶有嬪妃生產,雖輪不到他去看,可他在冷宮深處聽過哭聲,也在護幼所看過年幼到尚需人餵奶的小孩。
可阿蓮不一樣。
這個小得像一團暖布的小東西,是從他身體裡來的。
是他與墨衍的孩子。
是阿蓮。
銀禾跪在榻側,將阿蓮抱得很低,讓裴情不用太使力也能看見。
「陛下,是阿蓮。」
裴情看著那張小臉,許久沒有說話。
墨衍在旁低聲道:
「你看,他嘴像你。」
裴情慢慢抬眼。
聲音啞得厲害:
「這麼皺,你看得出?」
墨衍怔了一下。
沈長陵在旁淡淡道:
「初生小兒皆如此,承君此言多半是心偏。」
銀禾忍不住笑了。
王公公在屏風外哭得更穩了些。
阿遲站在門外,小聲問:
「皺嗎?」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補:
「小魚沒看見。」
裴情的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銀禾問:
「陛下可要碰一碰?」
裴情看向沈長陵。
沈長陵道:
「手指碰一下可以。」
墨衍替裴情把手托起。
裴情的手很涼,也很無力。
他慢慢伸出指尖,碰了碰阿蓮包布外露出的一小段手背。
阿蓮的手太小。
小得像一片嫩葉。
被碰到時,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只是很輕一下。
裴情的眼淚卻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墨衍立刻看向他。
裴情沒有移開眼。
「這是阿蓮。」
「嗯。」
墨衍聲音也啞,「這是阿蓮。」
阿蓮像聽見了,嘴巴動了動,忽然哼了一聲。
不是哭。
像不滿。
沈長陵看了一眼。
「氣息尚可。」
裴情低聲道:
「脾氣倒像朕。」
墨衍眼中帶淚,卻笑了。
「嗯。」
沈長陵淡淡道:
「剛出生便被說像陛下,不知是喜是憂。」
裴情看他。
「沈長陵。」
「臣在。」
「等他長大,朕一定告訴他,你第一日便說他憂。」
沈長陵面無表情。
「臣說的是不知。」
阿蓮忽然又哼了一聲。
阿遲在外頭認真道:
「小殿下反駁了。」
小魚喵。
王公公哭著笑了。
阿蓮被抱下去後,銀禾再抱阿霧。
裴情的手指立刻收緊。
墨衍感覺到了,低聲道:
「阿霧在。」
銀禾抱得更小心。
阿霧比阿蓮更小一些。
臉色也淡,哭過後氣息仍比阿蓮弱,整個孩子被暖布密密裹著,只露出一點小臉。
他太安靜了。
安靜到裴情看見時,心口猛地一縮。
「他怎麼不哭?」
沈長陵立刻道:
「哭過。」
「眼下在省力,不哭未必不好。」
「看胸口起伏。」
裴情屏住呼吸,果然看見阿霧小小的胸口極輕地起伏。
一下。
又一下。
細微。
卻在。
裴情眼眶紅得更厲害。
「阿霧。」
那孩子像是聽見了,也可能只是被暖布裡的空氣驚動,微微動了動唇。
銀禾輕聲道:
「陛下,他聽見了。」
裴情指尖顫著碰上阿霧的小手。
阿霧沒有像阿蓮那樣蜷得明顯。
只是很慢、很慢地動了一下。
慢半拍。
像還在腹中時那樣。
裴情眼淚一下滾下來。
「是阿霧。」
墨衍握著他的手,聲音發顫:
「是阿霧。」
裴情看了很久。
久到沈長陵皺眉提醒:
「陛下,夠了。」
裴情卻像沒聽見。
「他太小了。」
沈長陵道:
「雙胎多小些。」
「阿霧息弱,但已哭,能吞咽後慢慢養。」
「不是不好,只是需要照顧。」
這句是阿遲說過的。
如今從沈長陵口中說出來,像一道已經寫進宮中小記的規矩,穩穩放在阿霧身上。
弱,不是不好。
只是需要照顧。
裴情閉了閉眼。
「嗯。」
銀禾低聲問:
「陛下要不要看他們放在一起?」
沈長陵立刻皺眉。
「不可久。」
裴情看他。
沈長陵嘆了口氣。
「片刻。」
於是阿蓮與阿霧被一左一右抱到榻前。
兩個孩子都小。
包在暖布裡,更像兩團小小的雲。
阿蓮動得略多些,嘴巴時不時張一下。
阿霧安靜,貼在銀禾懷裡,氣息細細。
裴情看著他們,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曾想過很多次孩子出生後會是什麼樣。
也曾在《願不願》裡寫下名字。
阿蓮。
阿霧。
蓮生。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原來名字落在人身上,是這樣重的一件事。
他們不是腹中的胎息。
不是朝野口中的皇嗣。
不是禮部想寫進賀表的祥瑞。
而是兩個小到需要被暖布包緊、哭聲微弱、手指還不會展開的孩子。
裴情喉間發緊。
「墨衍。」
「我在。」
「他們好小。」
墨衍眼淚落下來。
「嗯。」
「這樣小,還要被那些人爭長幼、爭吉凶、爭名分。」
裴情聲音很輕,卻透著一點疲極後的冷。
「真可笑。」
沈長陵垂眼。
銀禾抱著阿霧,眼眶紅透。
墨衍低聲道:
「我們不讓。」
裴情看著兩個孩子。
「嗯。」
「不讓。」
沈長陵提醒:
「陛下,該歇了。」
這一次,裴情沒有再強撐。
他看著阿蓮阿霧被抱回暖帳後的小榻旁,由女醫與銀禾守著,才慢慢閉上眼。
墨衍扶他躺回去。
裴情剛躺下,便因牽動疼痛而皺眉,氣息亂了一瞬。
墨衍立刻扶住。
「疼?」
裴情閉著眼,低低道:
「疼。」
沈長陵道:
「會疼數日。」
「藥已備,先小睡片刻,醒後用湯。」
「若下腹絞痛、出血增多、心悸頭暈,立刻說。」
裴情睜眼看他。
「你非得在此時說這些?」
沈長陵道:
「臣怕陛下一高興,忘了自己剛生完。」
裴情:「……」
墨衍低聲道:
「我記著。」
裴情看向墨衍。
「你也別只看孩子。」
墨衍一怔。
裴情聲音很弱。
「沈長陵方才說了,你要先看朕。」
墨衍眼眶一紅。
「我看著你。」
裴情這才像滿意了些。
「再看他們。」
墨衍低聲:
「好。」
裴情閉上眼。
這一次,他睡得比方才沉些。
可每隔一小會兒,仍會因疼痛與疲倦皺眉。
墨衍守在榻邊,幾乎不肯眨眼。
沈長陵處理完產後,又來診了一次脈。
「尚穩。」
墨衍低聲問:
「真的?」
沈長陵看他。
「承君今日問了第七遍。」
墨衍啞聲道:
「我還會問。」
沈長陵沉默片刻。
「那臣也會答。」
「陛下尚穩。」
「阿蓮息較穩。」
「阿霧息弱,需守暖、少擾、勤看。」
「眼下三人都在。」
墨衍閉了閉眼。
「多謝。」
沈長陵垂眼收起脈案。
「臣不是為你謝。」
「我知道。」
墨衍低聲道,「但我仍要謝。」
沈長陵沒有再說話。
屏風外,王公公終於被准許看一眼小殿下。
他走進去前,先在熱水裡洗了兩遍手,又讓許副院檢查袖口沒有香粉。
見到阿蓮時,他眼淚啪嗒就落。
見到阿霧時,他哭得更厲害,卻還記得捂住嘴。
銀禾提醒:
「哭得穩些。」
王公公拼命點頭。
「穩……穩著呢。」
阿蓮忽然皺了皺小臉,像嫌他吵。
王公公立刻退半步,低聲道:
「奴才不吵,不吵。」
他看著兩個孩子,半晌後低聲道:
「小殿下,奴才是王公公。」
「從前給你們父親遞過糖。」
「往後也給你們備糖。」
「但沈院判說,小時候不能吃太甜。」
沈長陵在不遠處冷冷道:
「本就不能。」
王公公哭著笑了。
阿遲等到天色更亮時,才被允許在門邊看一眼。
他洗了手。
解了刀。
連袖裡的小刃都交給外頭暗衛收著。
走進去時,他步子輕得不像一個暗衛。
小魚被留在門外。
牠不太高興,但竟沒有硬闖,只在門檻外蹲著。
阿遲先看阿蓮。
又看阿霧。
看了很久,才小聲道:
「他們比我想的小。」
銀禾笑著點頭。
「剛出生的孩子都小。」
阿遲低聲道:
「暗營裡沒有這麼小的。」
這句一出,殿中安靜了一瞬。
沈長陵抬眼看他。
阿遲像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低下頭。
「不是現在說的事。」
裴情原本睡著,卻在榻上很輕地動了動。
墨衍低頭看他。
裴情沒有醒,只是眉心皺了一下。
阿遲抿了抿唇,聲音更低:
「阿蓮,阿霧。」
「我是阿遲。」
「我在外頭守門。」
「你們不用去暗營。」
銀禾眼眶一紅。
王公公背過身抹淚。
沈長陵沉默許久,淡淡道:
「聲音太近了,退半步。」
阿遲立刻退了半步。
阿蓮哼了一聲。
阿霧安靜地呼吸著。
阿遲看著他們,像確認了什麼。
「弱的也要守。」
沈長陵道:
「嗯。」
阿遲又問:
「小魚可以看嗎?」
沈長陵毫不猶豫:
「不可。」
門外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替牠說:
「小魚說,它也守門。」
沈長陵道:
「那就繼續守。」
小魚像聽懂了一半,尾巴一甩,真的在門口坐穩了。
這一日,宮中沒有敲鐘。
也沒有即刻傳出鋪天蓋地的賀喜。
只是內廷先得了一道很短的口諭。
「帝已誕雙子,乳名阿蓮、阿霧。帝安,二子在。不得喧嘩,不得驚擾。」
「帝安,二子在。」
不是祥瑞。
不是萬歲。
不是大赦天下。
只是告訴這座宮:
他們都在。
午后,裴情再次醒來。
這一回,他比清晨清醒些,卻也更清楚地感覺到產後的疼。
下腹悶絞,腰背酸痛,身上像被拆散又勉強拼回來。
他皺著眉,低低吸氣。
墨衍立刻握住他的手。
「疼?」
裴情啞聲道:
「很疼。」
墨衍眼眶紅了。
「我叫沈長陵。」
「叫了也疼。」
話雖這樣說,墨衍還是立刻叫了。
沈長陵來診後,道:
「產後收縮與傷處皆疼,藥可緩,不會全無。」
「陛下今日不必忍,也不必覺得生完便該立刻好。」
裴情閉著眼。
「朕沒有。」
沈長陵看了他一眼。
「那便好。」
墨衍替他擦汗。
裴情忽然問:
「阿蓮阿霧呢?」
墨衍立刻道:
「在暖帳旁。」
「阿蓮剛喝了一點乳水,阿霧少些,但吞了。」
「沈長陵說,阿霧要少量多次,不急。」
裴情睜眼。
「乳水?」
墨衍耳根微紅。
「銀禾與女醫備了乳母,也看了你的情形。沈長陵說你眼下氣血耗得太厲害,先不急著親餵。」
裴情怔了一下。
他下意識低頭。
胸脈仍脹,產前那些濕意如今變得更真切。可他此刻太虛弱,連動一動都疼。
沈長陵淡淡道:
「陛下若想親餵,也要先養回氣力。」
「孩子需要乳,陛下也需要命。」
「乳母是備用,不是奪陛下的願。」
這句說得太準。
裴情看向沈長陵。
沈長陵道:
「臣怕陛下又想多。」
裴情沉默片刻。
「朕是想了一點。」
墨衍握住他的手。
「等你好些,想試便試。」
「不想也可以。」
「阿蓮阿霧要吃飽,你也要活著。」
裴情閉了閉眼。
「嗯。」
他頓了頓,又問:
「阿霧吃得少?」
沈長陵道:
「弱些,正常。」
「不是不好,只是需要照顧。」
裴情低聲重複:
「不是不好。」
墨衍道:
「只是需要照顧。」
裴情這才像稍微安了一點。
傍晚時,墨衍替裴情寫下第一頁產後《願不願》。
他的手仍有些抖。
字比平日慢。
「阿蓮先出,哭聲清,息尚可。阿霧後出,初息弱,數息後哭,聲細,銀禾與沈長陵守之。承君依產前令先看二子,回報帝曰:阿蓮在,阿霧在。帝問:朕呢?承君曰:你也在,裴情也在。帝初見二子,言他們好小。又言,這樣小,不許旁人爭長幼、爭吉凶、爭名分。」
裴情靠在榻上,聽得很慢。
聽到「你也在,裴情也在」時,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再寫。」
墨衍抬眼。
「寫什麼?」
裴情氣息仍弱,聲音卻很清楚:
「阿蓮像朕,有脾氣。」
「阿霧像朕,也慢半拍。」
墨衍一怔。
隨即低聲笑了。
「都像你?」
裴情看他。
「不然像誰?」
墨衍低頭,眼中全是溫柔。
「也像我。」
裴情沉默片刻。
「那寫,像我們。」
墨衍筆尖落下:
「帝又曰:阿蓮阿霧,像我們。」
裴情看著帳頂,許久後,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墨衍。」
「嗯。」
「朕還是很疼。」
墨衍立刻握緊他的手。
「我在。」
裴情眼眶微熱。
「他們也在?」
墨衍低聲道:
「在。」
屏風後,阿蓮很輕地哼了一聲。
阿霧沒有哭,只細細呼吸著。
門外,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低聲道:
「小魚也在。」
王公公小聲哭著補:
「奴才也在。」
沈長陵淡淡道:
「臣也在。」
裴情閉上眼。
身上仍疼。
累也仍重。
阿蓮阿霧還太小,阿霧還弱,後頭還有許多要養、要守、要怕的事。
可這一刻,他終於不是在痛裡等那句都在。
他已經聽見了。
從每一個人那裡。
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