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裴情醒得比平日晚些。
不是睡得好。
而是前半夜醒了三回,天將亮時才真正睡沉。墨衍見他難得睡熟,便讓王公公壓下了早間請安,也沒有讓人立刻進來更衣。
內殿的燈仍留著。
窗外天光淡淡,雨後初晴,冷意卻比前幾日更重。
墨衍坐在榻邊,看著裴情睡。
後月裡,裴情睡著時眉心也常皺著。
腹勢高隆沉重,讓他即使睡著也不能真正放鬆,手總下意識覆在腹前,像在睡夢裡仍護著阿蓮阿霧。
墨衍替他將薄被往上攏了攏。
裴情眼睫動了一下。
墨衍立刻停手。
「醒了?」
裴情沒有立刻睜眼,先低低吸了一口氣。
墨衍的心一下提起。
「怎麼了?」
裴情睜眼,神色有些茫然,像還在分辨身體裡那股感覺。
過了片刻,他皺眉。
「腹中……有些緊。」
墨衍整個人瞬間繃住。
「疼嗎?」
裴情沒有立刻答。
他如今已學會先分辨。
不是逞強,而是真的要把「疼」「沉」「酸」「緊」分清楚。
片刻後,他低聲道:
「不算疼。」
「一陣一陣地緊。」
墨衍握住他的手。
「多久了?」
「方才醒來才覺得。」
話音剛落,那股緊意又慢慢湧上來。
裴情眉心一皺,指尖收緊。
墨衍立刻道:
「傳沈長陵。」
帳外王公公已聽見動靜,聲音發顫卻還算穩:
「奴才這就去。」
裴情沒有阻止。
他靠在軟枕上,掌心覆在腹前,等那一陣緊意過去。
阿蓮阿霧今日反倒不怎麼鬧。
只是偶爾輕輕動一下。
像兩個孩子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驚醒了,正安靜地聽外頭的聲音。
墨衍替他墊好腰後軟枕,聲音很低:
「我在。」
裴情看他一眼。
「朕知道。」
他聲音還算平靜。
可手卻沒有鬆開墨衍。
沈長陵來得比往常更快。
他衣冠齊整,像早就預料這一日隨時會來。
許副院也被叫來,銀禾與烏岑很快進宮。
內殿外的腳步聲多了,卻沒有亂。
這是他們演練過很多回的結果。
王公公傳令時聲音雖啞,卻沒有哭錯半個字。
阿遲已經站到外廊。
小魚蹲在他腳邊,今日竟也不亂跑,只抬頭看著內殿方向。
沈長陵入帳後,先診脈,又按腹勢,問:
「方才那一陣多久?」
墨衍答:
「約半盞茶不到。」
裴情補:
「不疼,緊。」
沈長陵點頭。
「很好,能說清楚。」
裴情看他。
「這時候也要誇進步?」
沈長陵淡淡道:
「這時候更要。」
「說得清楚,醫者才好判。」
裴情一時沒有再刺他。
又一陣緊意來時,他指尖微緊,呼吸亂了一瞬。
墨衍立刻扶住他肩背。
沈長陵道:
「慢慢呼吸,不要憋。」
銀禾跪坐到榻側,低聲哼起安胎曲的第一段。
聲音很輕。
像霧從遠山漫過來。
裴情閉上眼,跟著那曲調一點點放慢呼吸。
那陣緊意過去後,殿中眾人都鬆了一口氣。
沈長陵道:
「應是產兆初起。」
「尚未真正急產。」
「但陛下是雙胎,不可拖在內殿。」
「移東暖閣。」
墨衍的臉色白了一瞬。
裴情倒很安靜。
「現在?」
沈長陵看著他。
「現在。」
王公公在帳外聽見「移東暖閣」四字,眼淚一下湧上來,卻硬是咬住嘴唇沒哭出聲。
阿遲低聲對小魚說:
「到了。」
小魚尾巴貼著地面,一動不動。
裴情由墨衍與沈長陵一同扶起。
只是坐起這個動作,如今都變得艱難。
腹中沉重往下壓,腰後酸得像被一把鈍刀慢慢抵住。
裴情吸了口氣,額角滲出一點細汗。
墨衍立刻道:
「疼?」
裴情緩了緩。
「酸。」
「還能走。」
沈長陵冷冷道:
「不走,用軟榻。」
裴情看他。
「朕還能——」
沈長陵打斷:
「陛下留力。」
這三個字讓裴情停住。
留力。
他忽然清楚地意識到,這不是平日去御花園,也不是往偏殿議事。
這一日,他每一分氣力都要省著。
為自己。
也為阿蓮阿霧。
裴情閉了閉眼。
「好。」
這一聲好,讓墨衍眼眶瞬間紅了。
卻也讓所有人都定下來。
軟榻早已備好。
從內殿到東暖閣的路也早被清空,地面鋪了防滑厚毯,轉角處有宮人守著,熱水班已經動起來。
裴情被扶上軟榻時,又一陣緊意襲來。
這次比方才更明顯。
他手一下抓住墨衍的腕。
墨衍立刻俯身。
「我在。」
裴情閉著眼,聲音微啞:
「墨衍。」
「我在。」
「別走。」
墨衍眼眶紅透。
「不走。」
沈長陵看他一眼。
「可在側,但別擋路。」
墨衍立刻點頭。
「我聽令。」
軟榻慢慢往東暖閣移去。
王公公走在前頭傳令。
他本以為自己會哭得看不清路。
可真正到了這一刻,反倒只剩下一股近乎執拗的穩。
「熱水備。」
「藥案開。」
「銀鈴垂好。」
「外廊清人。」
「無關者不得近。」
每一句都清楚。
阿遲站在外廊口,身上已換了暗衛衣。
他仍是少年模樣,眼神卻安靜得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
不是用來殺人。
是用來守門。
幾名禮部小吏聽見內殿動靜,慌忙趕來,還未靠近,便被阿遲抬手攔住。
「止步。」
其中一人低聲道:
「皇嗣臨世,禮部須——」
阿遲看著他。
「止步。」
小吏還想說話,忽見阿遲腰間暗衛令,臉色頓時一白,不敢再往前。
小魚蹲在阿遲腳邊,也抬頭看著那幾人。
牠很小。
卻很兇地喵了一聲。
阿遲低頭道:
「小魚也說止步。」
小吏們徹底不敢動了。
東暖閣裡,雙蓮燈被點起。
燈光柔而不刺眼。
銀鈴垂在榻側,隨著裴情被扶上產榻時輕輕響了一聲。
那一聲很輕。
裴情卻像聽見了。
他抬手摸上銀鈴。
「明姝……」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銀禾眼眶瞬間紅了,卻穩住聲音,低低哼起安胎曲。
墨衍跪坐在榻側,握著裴情的手。
沈長陵開始分令。
「許副院,備第一方。」
「銀禾,曲不停,陛下若氣息亂,提醒。」
「烏岑,護息鈴與霧蓮湯溫度看好。」
「穩婆候命,先不催。」
「王公公,外頭任何人不得傳進喜喪吉凶之言。」
「承君,看著陛下,別只看胎動。」
墨衍一怔。
沈長陵看著他。
「你要先看他。」
墨衍眼眶更紅。
「我知道。」
裴情聽見這句,勉強扯了扯唇角。
「沈長陵。」
沈長陵近前。
「陛下?」
裴情聲音有些啞,卻仍能刺他:
「你今日若吼墨衍太多,朕產後再罰你。」
沈長陵面不改色。
「陛下先順利產後再說。」
裴情看著他。
片刻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很疲,卻讓整個東暖閣都像活了一點。
又一陣緊意來時,裴情這次明顯皺緊了眉。
墨衍立刻握住他的手。
「疼了?」
裴情吸了口氣。
「有一點。」
沈長陵道:
「記下,開始有痛感。」
「陛下,不要忍到說不出來。疼便說疼。」
裴情閉眼。
「知道。」
銀禾的曲聲更柔。
王公公在屏風外聽見「有一點疼」時,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抬手狠狠擦去。
不能哭亂。
不能哭得像喪事。
陛下說過。
他要哭得穩些。
外頭,阿遲靠著牆,手指慢慢握緊刀柄,又鬆開。
小魚蹭了蹭他的腿。
阿遲低頭。
「我有一點怕。」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想了想,替牠翻譯:
「小魚也怕。」
沈長陵曾說,怕了說,也算進步。
阿遲便低聲又說了一遍:
「我怕。」
這一回,他沒有覺得羞恥。
殿內,裴情也怕。
他很清楚。
產前令寫下後,他以為自己會更定些。
也確實定了些。
可真正躺在東暖閣裡,聽見熱水聲、藥案聲、銀鈴聲、安胎曲,感覺腹中一陣一陣收緊時,那些被他承認過的怕,仍一點一點浮上來。
他不是不敢生。
只是終於到了。
那些被他寫進《願不願》的夜,後月裡的煩躁與難受,墨衍的「不好哄也哄」,沈長陵的「孩子安孕者仍可難受」,銀禾的曲,烏岑的護息鈴,王公公的眼淚,阿遲的小魚燈,護幼所的燈,姜嫂的「世道變好了些」。
所有事像一盞一盞燈,在他眼前亮過。
然後又回到此刻。
回到他的身體裡。
回到阿蓮阿霧即將來到人間的這條路上。
裴情忽然握緊墨衍的手。
「墨衍。」
「我在。」
「朕怕。」
墨衍俯身,額頭幾乎貼著他的手背。
「我也怕。」
「但我在。」
裴情閉了閉眼。
「沈長陵。」
沈長陵立刻上前。
「臣在。」
「銀禾。」
銀禾聲音哽了一下,仍穩住:
「我在。」
「王公公。」
屏風外王公公立刻道:
「奴才在!」
「阿遲。」
外廊傳來少年清亮而克制的聲音:
「我在。」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補:
「小魚也在。」
裴情眼眶微熱。
腹中右側輕輕動。
左側也慢慢跟著。
他低頭,聲音有些顫,卻仍柔下來:
「阿蓮,阿霧。」
「你們也在。」
銀鈴輕響。
安胎曲不斷。
沈長陵低聲道:
「陛下,下一陣來時,照臣說的呼吸。」
「還早,不急。」
「留力。」
裴情點頭。
「嗯。」
墨衍握著他的手,低聲在他耳邊哼起那段安胎曲。
這一次不再像軍令。
也不再生澀。
它低低落下,穩穩接住裴情每一次被痛意打亂的呼吸。
裴情靠在產榻上,指尖碰著銀鈴,另一隻手握著墨衍。
東暖閣外,天色慢慢暗了下來。
今日會很長。
也許會很痛。
也許會讓所有人都怕得發抖。
可這一回,不再像明姝當年那樣冷。
燈亮著。
曲唱著。
藥備著。
門守著。
有人說怕。
也有人回答在。
第一陣真正的痛意緩緩湧上來時,裴情閉上眼,聽見墨衍啞聲道:
「慢慢來。」
他咬住氣息,照沈長陵說的慢慢呼吸。
然後在痛意最深時,極輕地嗯了一聲。
阿蓮,阿霧。
慢慢來。
我們都在等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