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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詔鎖君》》第一百一十九章 臨時
那一日,裴情醒得比平日晚些。

不是睡得好。

而是前半夜醒了三回,天將亮時才真正睡沉。墨衍見他難得睡熟,便讓王公公壓下了早間請安,也沒有讓人立刻進來更衣。

內殿的燈仍留著。

窗外天光淡淡,雨後初晴,冷意卻比前幾日更重。

墨衍坐在榻邊,看著裴情睡。

後月裡,裴情睡著時眉心也常皺著。

腹勢高隆沉重,讓他即使睡著也不能真正放鬆,手總下意識覆在腹前,像在睡夢裡仍護著阿蓮阿霧。

墨衍替他將薄被往上攏了攏。

裴情眼睫動了一下。

墨衍立刻停手。

「醒了?」

裴情沒有立刻睜眼,先低低吸了一口氣。

墨衍的心一下提起。

「怎麼了?」

裴情睜眼,神色有些茫然,像還在分辨身體裡那股感覺。

過了片刻,他皺眉。

「腹中……有些緊。」

墨衍整個人瞬間繃住。

「疼嗎?」

裴情沒有立刻答。

他如今已學會先分辨。

不是逞強,而是真的要把「疼」「沉」「酸」「緊」分清楚。

片刻後,他低聲道:

「不算疼。」
「一陣一陣地緊。」

墨衍握住他的手。

「多久了?」

「方才醒來才覺得。」

話音剛落,那股緊意又慢慢湧上來。

裴情眉心一皺,指尖收緊。

墨衍立刻道:

「傳沈長陵。」

帳外王公公已聽見動靜,聲音發顫卻還算穩:

「奴才這就去。」

裴情沒有阻止。

他靠在軟枕上,掌心覆在腹前,等那一陣緊意過去。

阿蓮阿霧今日反倒不怎麼鬧。

只是偶爾輕輕動一下。

像兩個孩子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驚醒了,正安靜地聽外頭的聲音。

墨衍替他墊好腰後軟枕,聲音很低:

「我在。」

裴情看他一眼。

「朕知道。」

他聲音還算平靜。

可手卻沒有鬆開墨衍。

沈長陵來得比往常更快。

他衣冠齊整,像早就預料這一日隨時會來。

許副院也被叫來,銀禾與烏岑很快進宮。

內殿外的腳步聲多了,卻沒有亂。

這是他們演練過很多回的結果。

王公公傳令時聲音雖啞,卻沒有哭錯半個字。

阿遲已經站到外廊。

小魚蹲在他腳邊,今日竟也不亂跑,只抬頭看著內殿方向。

沈長陵入帳後,先診脈,又按腹勢,問:

「方才那一陣多久?」

墨衍答:

「約半盞茶不到。」

裴情補:

「不疼,緊。」

沈長陵點頭。

「很好,能說清楚。」

裴情看他。

「這時候也要誇進步?」

沈長陵淡淡道:

「這時候更要。」
「說得清楚,醫者才好判。」

裴情一時沒有再刺他。

又一陣緊意來時,他指尖微緊,呼吸亂了一瞬。

墨衍立刻扶住他肩背。

沈長陵道:

「慢慢呼吸,不要憋。」

銀禾跪坐到榻側,低聲哼起安胎曲的第一段。

聲音很輕。

像霧從遠山漫過來。

裴情閉上眼,跟著那曲調一點點放慢呼吸。

那陣緊意過去後,殿中眾人都鬆了一口氣。

沈長陵道:

「應是產兆初起。」
「尚未真正急產。」
「但陛下是雙胎,不可拖在內殿。」
「移東暖閣。」

墨衍的臉色白了一瞬。

裴情倒很安靜。

「現在?」

沈長陵看著他。

「現在。」

王公公在帳外聽見「移東暖閣」四字,眼淚一下湧上來,卻硬是咬住嘴唇沒哭出聲。

阿遲低聲對小魚說:

「到了。」

小魚尾巴貼著地面,一動不動。

裴情由墨衍與沈長陵一同扶起。

只是坐起這個動作,如今都變得艱難。

腹中沉重往下壓,腰後酸得像被一把鈍刀慢慢抵住。

裴情吸了口氣,額角滲出一點細汗。

墨衍立刻道:

「疼?」

裴情緩了緩。

「酸。」
「還能走。」

沈長陵冷冷道:

「不走,用軟榻。」

裴情看他。

「朕還能——」

沈長陵打斷:

「陛下留力。」

這三個字讓裴情停住。

留力。

他忽然清楚地意識到,這不是平日去御花園,也不是往偏殿議事。

這一日,他每一分氣力都要省著。

為自己。

也為阿蓮阿霧。

裴情閉了閉眼。

「好。」

這一聲好,讓墨衍眼眶瞬間紅了。

卻也讓所有人都定下來。

軟榻早已備好。

從內殿到東暖閣的路也早被清空,地面鋪了防滑厚毯,轉角處有宮人守著,熱水班已經動起來。

裴情被扶上軟榻時,又一陣緊意襲來。

這次比方才更明顯。

他手一下抓住墨衍的腕。

墨衍立刻俯身。

「我在。」

裴情閉著眼,聲音微啞:

「墨衍。」

「我在。」

「別走。」

墨衍眼眶紅透。

「不走。」

沈長陵看他一眼。

「可在側,但別擋路。」

墨衍立刻點頭。

「我聽令。」

軟榻慢慢往東暖閣移去。

王公公走在前頭傳令。

他本以為自己會哭得看不清路。

可真正到了這一刻,反倒只剩下一股近乎執拗的穩。

「熱水備。」

「藥案開。」

「銀鈴垂好。」

「外廊清人。」

「無關者不得近。」

每一句都清楚。

阿遲站在外廊口,身上已換了暗衛衣。

他仍是少年模樣,眼神卻安靜得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

不是用來殺人。

是用來守門。

幾名禮部小吏聽見內殿動靜,慌忙趕來,還未靠近,便被阿遲抬手攔住。

「止步。」

其中一人低聲道:

「皇嗣臨世,禮部須——」

阿遲看著他。

「止步。」

小吏還想說話,忽見阿遲腰間暗衛令,臉色頓時一白,不敢再往前。

小魚蹲在阿遲腳邊,也抬頭看著那幾人。

牠很小。

卻很兇地喵了一聲。

阿遲低頭道:

「小魚也說止步。」

小吏們徹底不敢動了。

東暖閣裡,雙蓮燈被點起。

燈光柔而不刺眼。

銀鈴垂在榻側,隨著裴情被扶上產榻時輕輕響了一聲。

那一聲很輕。

裴情卻像聽見了。

他抬手摸上銀鈴。

「明姝……」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銀禾眼眶瞬間紅了,卻穩住聲音,低低哼起安胎曲。

墨衍跪坐在榻側,握著裴情的手。

沈長陵開始分令。

「許副院,備第一方。」
「銀禾,曲不停,陛下若氣息亂,提醒。」
「烏岑,護息鈴與霧蓮湯溫度看好。」
「穩婆候命,先不催。」
「王公公,外頭任何人不得傳進喜喪吉凶之言。」
「承君,看著陛下,別只看胎動。」

墨衍一怔。

沈長陵看著他。

「你要先看他。」

墨衍眼眶更紅。

「我知道。」

裴情聽見這句,勉強扯了扯唇角。

「沈長陵。」

沈長陵近前。

「陛下?」

裴情聲音有些啞,卻仍能刺他:

「你今日若吼墨衍太多,朕產後再罰你。」

沈長陵面不改色。

「陛下先順利產後再說。」

裴情看著他。

片刻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很疲,卻讓整個東暖閣都像活了一點。

又一陣緊意來時,裴情這次明顯皺緊了眉。

墨衍立刻握住他的手。

「疼了?」

裴情吸了口氣。

「有一點。」

沈長陵道:

「記下,開始有痛感。」
「陛下,不要忍到說不出來。疼便說疼。」

裴情閉眼。

「知道。」

銀禾的曲聲更柔。

王公公在屏風外聽見「有一點疼」時,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抬手狠狠擦去。

不能哭亂。

不能哭得像喪事。

陛下說過。

他要哭得穩些。

外頭,阿遲靠著牆,手指慢慢握緊刀柄,又鬆開。

小魚蹭了蹭他的腿。

阿遲低頭。

「我有一點怕。」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想了想,替牠翻譯:

「小魚也怕。」

沈長陵曾說,怕了說,也算進步。

阿遲便低聲又說了一遍:

「我怕。」

這一回,他沒有覺得羞恥。

殿內,裴情也怕。

他很清楚。

產前令寫下後,他以為自己會更定些。

也確實定了些。

可真正躺在東暖閣裡,聽見熱水聲、藥案聲、銀鈴聲、安胎曲,感覺腹中一陣一陣收緊時,那些被他承認過的怕,仍一點一點浮上來。

他不是不敢生。

只是終於到了。

那些被他寫進《願不願》的夜,後月裡的煩躁與難受,墨衍的「不好哄也哄」,沈長陵的「孩子安孕者仍可難受」,銀禾的曲,烏岑的護息鈴,王公公的眼淚,阿遲的小魚燈,護幼所的燈,姜嫂的「世道變好了些」。

所有事像一盞一盞燈,在他眼前亮過。

然後又回到此刻。

回到他的身體裡。

回到阿蓮阿霧即將來到人間的這條路上。

裴情忽然握緊墨衍的手。

「墨衍。」

「我在。」

「朕怕。」

墨衍俯身,額頭幾乎貼著他的手背。

「我也怕。」
「但我在。」

裴情閉了閉眼。

「沈長陵。」

沈長陵立刻上前。

「臣在。」

「銀禾。」

銀禾聲音哽了一下,仍穩住:

「我在。」

「王公公。」

屏風外王公公立刻道:

「奴才在!」

「阿遲。」

外廊傳來少年清亮而克制的聲音:

「我在。」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補:

「小魚也在。」

裴情眼眶微熱。

腹中右側輕輕動。

左側也慢慢跟著。

他低頭,聲音有些顫,卻仍柔下來:

「阿蓮,阿霧。」
「你們也在。」

銀鈴輕響。

安胎曲不斷。

沈長陵低聲道:

「陛下,下一陣來時,照臣說的呼吸。」
「還早,不急。」
「留力。」

裴情點頭。

「嗯。」

墨衍握著他的手,低聲在他耳邊哼起那段安胎曲。

這一次不再像軍令。

也不再生澀。

它低低落下,穩穩接住裴情每一次被痛意打亂的呼吸。

裴情靠在產榻上,指尖碰著銀鈴,另一隻手握著墨衍。

東暖閣外,天色慢慢暗了下來。

今日會很長。

也許會很痛。

也許會讓所有人都怕得發抖。

可這一回,不再像明姝當年那樣冷。

燈亮著。

曲唱著。

藥備著。

門守著。

有人說怕。

也有人回答在。

第一陣真正的痛意緩緩湧上來時,裴情閉上眼,聽見墨衍啞聲道:

「慢慢來。」

他咬住氣息,照沈長陵說的慢慢呼吸。

然後在痛意最深時,極輕地嗯了一聲。

阿蓮,阿霧。

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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