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情原以為,孩子生出來後,最難的那一段便該過去了。
至少,他曾在產痛最深時這樣想過。
只要阿蓮阿霧落地。
只要聽見哭聲。
只要墨衍回來告訴他,都在。
那麼那道將他整個人撕開的痛,便該慢慢退下去。
可真正產後第一日,他才知道,身體不是一扇門,孩子出來後便能立刻關上。
痛仍在。
甚至換了另一種方式在。
下腹一陣陣悶絞,像身體仍在用力收回那場漫長的生產。腰背酸得不像自己的,骨縫裡像灌著冷水。稍一翻身,便牽得全身發緊。胸脈也脹得厲害,乳水初下時帶著熱與酸,衣襟稍被磨到,便讓他眉心皺起。
更難堪的是,他連起身都不能隨意。
沈長陵明令,產後三日內不可逞強下榻。
不許見外臣。
不許久坐。
不許沾冷。
不許聞濃香。
不許因為孩子哭便立刻撐起來。
最後這一條,裴情最不喜。
阿霧夜裡哭得弱,細細一聲,像一根線扯著他的心。他幾乎是瞬間睜眼,身體比意識更快地想起來。
結果才一動,下腹便猛地一絞。
裴情臉色一白,手指死死抓住被角。
墨衍立刻醒了。
「疼?」
裴情閉著眼,吸了口氣,半晌才低聲道:
「嗯。」
銀禾已經抱起阿霧,小聲哄著。
阿蓮也被驚動,皺著小臉哼哼了兩聲,像不滿弟弟吵醒自己。
裴情聽見兩個孩子的聲音,眼神一下往屏風後看去。
「阿霧怎麼了?」
銀禾立刻答:
「小殿下只是餓得慢,又受了驚,已在哄。」
「陛下別急。」
裴情怎麼可能不急。
可他不能起。
甚至不能像從前那樣,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這種無力比疼更讓他煩躁。
他躺在榻上,聽阿霧細細地哭,聽銀禾柔聲哄,聽墨衍低聲問女醫乳水溫度,聽沈長陵在外頭被叫醒後快步進來。
所有人都在忙。
唯獨他這個父親,只能躺著。
沈長陵診過脈後,冷冷道:
「陛下方才想起身?」
裴情不答。
墨衍低聲道:
「他擔心阿霧。」
沈長陵看向裴情。
「擔心也不能猛起。」
「產後氣血大虧,腹中驟空,若起身太急,頭暈、惡露驟多、傷口牽動,哪一樣都不是小事。」
裴情閉了閉眼。
「朕知道。」
沈長陵道:
「知道,和做到,是兩回事。」
裴情忽然有些煩。
不是對沈長陵。
也不是對孩子。
是對這具處處被限制、處處需要旁人照顧的身體。
他冷聲道:
「所以朕現在連看孩子都要等人抱來。」
殿中一靜。
墨衍立刻握住他的手。
沈長陵卻沒有立刻安慰,只平靜道:
「是。」
裴情睜眼看他。
沈長陵道:
「陛下現在確實不便。」
「想起不能起,想抱不能久抱,想餵也不能急著餵,想睡又會被疼與孩子哭聲驚醒。」
「身上出汗、惡露、乳脹、腹痛、傷處疼,還要被人反覆查看。」
「不便是真的。」
裴情眼神微微一凝。
沈長陵繼續道:
「女子產後,多半也是如此。」
「只是許多人不說,或說了也被當作理所當然。」
殿中安靜下來。
阿霧的哭聲漸漸停了。
阿蓮也重新哼著睡去。
裴情躺在榻上,忽然覺得沈長陵這幾句話,比藥味還苦。
他先前懷著阿蓮阿霧時,已多次想過孕者的不便。
吃不得,睡不得,走不得,坐不得。
被旁人盯著腹勢,被人說為了孩子,被人用胎兒的名義壓住身體與願望。
他以為自己已經懂了許多。
可此刻他才意識到,他所懂的,仍只是其中一段。
孩子出生不是結束。
產後還有許多不便。
更私密。
更狼狽。
也更容易被一句「孩子都生了,還有什麼」輕輕抹掉。
裴情聲音微啞:
「她們也不能起?」
沈長陵道:
「看情形。」
「有人產後立刻被催下地做飯。」
「有人惡露未止便被婆家嫌髒。」
「有人乳水不足被罵不是好母親。」
「有人乳脹疼痛,卻被說忍忍便過。」
「有人孩子哭了,所有人只怪她不會哄,卻無人問她自己疼不疼、睡了沒有。」
王公公在屏風外聽得眼淚直落。
銀禾抱著阿霧,眼眶也紅了。
裴情沉默很久。
久到墨衍以為他累了。
可裴情沒有睡。
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無力放在被上的手。
那隻手曾握劍。
曾批死令。
曾寫婚契新律。
曾在朝上將逼他納妃的臣子罵得抬不起頭。
如今卻連抱自己的孩子,都要旁人扶著。
他忽然問:
「孕律裡,產後寫了多少?」
沈長陵看他一眼。
「有產後不得驅趕、不得強迫勞役、不得延誤醫治。」
「但細。」
裴情淡淡接道:
「不夠細。」
沈長陵沒有反駁。
墨衍低聲道:
「你先養身體,這些日後再議。」
裴情看向他。
「就是要趁現在記。」
墨衍一怔。
裴情氣息仍弱,聲音卻很清楚:
「現在疼,現在不便,現在被攔著不能起,才知道哪裡漏了。」
「等朕能下地、能抱孩子、能上朝,就又只記得那是一段『過去了』的不便。」
沈長陵垂眼。
「陛下說得不錯。」
裴情閉了閉眼。
「季聞。」
王公公一怔,連忙道:
「陛下,季翰林在外值,奴才這就——」
沈長陵立刻道:
「不可久議。」
裴情睜眼看他。
沈長陵冷冷道:
「臣沒說不可記。」
「只准口述三條。」
裴情:「……」
墨衍低聲道:
「先三條。」
裴情沉默片刻。
「好,先三條。」
季聞很快被叫到外間。
不入產房,不越屏風。
只在外間伏案等候。
裴情靠在榻上,由墨衍扶著,喝了兩口溫水,才慢慢開口。
「第一,產後七日內,夫家、主家、婆母、公婆,不得強迫產者下地做飯、待客、行禮、祭拜。」
「若醫者言需臥養,須依醫囑。」
季聞在外頭筆聲沙沙落下。
裴情停了停,下腹又悶悶絞了一下。
他皺眉,墨衍立刻替他按住手。
「慢慢來。」
裴情緩過去,才繼續:
「第二,產後惡露、乳脹、傷處疼、腹痛、發熱、暈厥,皆須視為病症,不得以污穢、不潔、矯情論。」
「家中若故意不請醫,致傷重者,按延誤醫治論。」
沈長陵聽到這裡,神色微微一動。
銀禾抱著阿霧,低頭忍淚。
裴情又道:
「第三,乳水多寡,不得作賢不賢、慈不慈之論。」
「乳母、米湯、藥膳,凡能使孩子活、產者安者,皆可用。」
「不可逼產者強餵至傷,亦不可因不能親餵而奪其見子、抱子之權。」
墨衍握著他的手一緊。
這一條分明也說的是他自己。
裴情側頭看了一眼屏風後的阿蓮阿霧,低聲道:
「孩子要活,產者也要活。」
「二者不是敵人。」
外間季聞的筆停了一瞬。
隨即更慎重地落下。
沈長陵道:
「三條到了。」
裴情看向他。
「朕還沒說完。」
沈長陵面不改色:
「臣知道。」
「所以留到明日。」
裴情冷冷道:
「沈長陵,你現在管朕比管阿蓮阿霧還多。」
沈長陵淡淡道:
「阿蓮阿霧暫時還不會下旨把自己累昏。」
墨衍低頭忍笑。
裴情瞥他。
「你笑?」
墨衍立刻收斂。
「沒有。」
裴情看他半晌。
「想笑便笑。」
墨衍很輕地笑了一下。
裴情皺眉。
「你還真笑?」
墨衍眼底柔得厲害。
「你說的。」
王公公在外頭一邊哭一邊笑。
阿遲站在門邊,小聲對小魚道:
「陛下生完也難哄。」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補:
「但不是壞,是疼。」
裴情聽見了,氣得想笑,又牽得腹中疼,只能閉眼。
「阿遲。」
阿遲立刻挺直。
「我在。」
「扣魚。」
小魚猛地抬頭。
阿遲很認真地道:
「沈院判說,產後不可因情緒波動濫扣魚。」
沈長陵在旁道:
「臣確實說過類似的話。」
裴情:「……」
他終於被氣得笑了一聲。
笑到一半,下腹又疼,只得吸氣停住。
墨衍立刻緊張。
「疼?」
裴情看著他,忽然又覺得心裡軟下來。
「疼。」
「但不是因為你。」
墨衍眼眶一紅。
「我知道。」
沈長陵診了一回,道:
「無礙,是產後收縮。陛下少笑。」
裴情閉眼。
「朕如今連笑都要少。」
沈長陵道:
「暫時。」
裴情安靜了一會兒。
暫時。
他有沈長陵,有墨衍,有王公公,有銀禾,有整個太醫院,尚且覺得這暫時難熬。
那外頭那些沒有醫者、沒有熱水、沒有乾淨布、沒有能替她們擋住婆家與夫家的女子呢?
她們的暫時,又會被拖成多久?
七日?
一月?
一年?
還是一輩子都被一句「你生過孩子,便該如此」壓著?
裴情低聲道:
「墨衍。」
「我在。」
「把《後月照護小記》另抄一卷。」
墨衍道:
「產後用?」
「嗯。」
裴情慢慢道,「叫《產後照護小記》。」
「不只宮裡用。」
「孕律告急處、醫助堂、各州醫館,都要用。」
「開頭寫——」
沈長陵冷冷看他。
裴情看回去。
「一句。」
沈長陵沉默片刻。
「一句。」
裴情閉上眼,聲音低而清楚:
「孩子落地之後,產者仍在產中。」
殿中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這句話很輕。
卻像把許多被人忽略的疼痛,重新放回了人眼前。
孩子落地之後,產者仍在產中。
她們仍在流血。
仍在疼。
仍在發熱、乳脹、失眠、恐懼。
仍在因孩子一聲哭便掙扎著起身。
仍在被人看見,或被人無視。
沈長陵低聲道:
「臣記下。」
季聞在外間落筆。
筆尖很慢,很重。
阿霧又細細哭了一聲。
銀禾連忙哄著。
裴情睜眼看去。
墨衍低聲道:
「要抱過來看一眼嗎?」
沈長陵道:
「可以看,不可久抱。」
裴情這一次沒有惱。
「看一眼。」
銀禾抱著阿霧走近。
那孩子仍小,臉色比清晨稍好一點,卻還是弱。
裴情看著他,指尖輕輕碰了碰暖布。
「阿霧。」
「父親今日才知道,你們出來了,父親也還沒出來。」
墨衍眼眶微紅。
阿霧像聽見,又像只是睡夢裡動了動,嘴角很輕地一顫。
裴情低聲道:
「沒關係。」
「慢慢來。」
「你慢慢長,父親慢慢好。」
阿蓮在一旁忽然哼了聲。
像不甘被落下。
裴情看向他,唇角輕輕彎了彎。
「你也是。」
銀禾將兩個孩子重新抱回去後,裴情終於疲得閉上眼。
墨衍握著他的手。
「睡一會兒。」
裴情含糊道:
「記得……小記。」
墨衍低聲:
「記得。」
「不要只寫朕。」
「好。」
「寫女子。」
墨衍握緊他的手。
「好。」
裴情這才慢慢睡去。
這一次,他睡得仍不算安穩。
可眉心比方才鬆了些。
外間,季聞將那三條與開頭一句謄了一遍,又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帝產後方悟:子落地,產者未必已得安。律若只護胎與初生,而不護產者產後之身,則仍漏一半人命。」
沈長陵看過後,沒有說尚可。
只道:
「送來給陛下醒後看。」
王公公小聲問:
「沈院判覺得如何?」
沈長陵看了屏風內沉睡的裴情一眼,又看了看暖帳旁兩個小小的孩子。
「不是如何。」
「是該如此。」
門外,阿遲蹲下來,摸了摸小魚的頭。
「孩子落地之後,產者仍在產中。」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點頭。
「我也覺得要記。」
他想了想,又小聲補:
「以前沒人記,就現在記。」
小魚用尾巴掃過他的手背。
東暖閣裡,燈火仍亮。
孩子睡著。
產者也睡著。
可這一夜之後,宮裡多了一卷新的小記。
它從一個剛生完孩子、仍在疼、仍不能起身、仍因孩子哭聲牽動心神的帝王口中開始。
也將送到許多女子身邊。
告訴她們,不便不是矯情。
疼痛不是污穢。
乳水不是德行。
不能立刻抱孩子,不是不慈。
孩子落地之後,她們也仍該被照顧。
因為產者也不是藥。
不是器。
不是只要孩子平安,便可以被遺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