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快點登入,你們這些看小說都不登入就離開的。
登入可以幫助你收藏跟紀錄愛書,大叔的心血要多來支持。
不然管理員會難過。
《《春詔鎖君》》第一百二十二章 產後身
裴情原以為,孩子生出來後,最難的那一段便該過去了。

至少,他曾在產痛最深時這樣想過。

只要阿蓮阿霧落地。

只要聽見哭聲。

只要墨衍回來告訴他,都在。

那麼那道將他整個人撕開的痛,便該慢慢退下去。

可真正產後第一日,他才知道,身體不是一扇門,孩子出來後便能立刻關上。

痛仍在。

甚至換了另一種方式在。

下腹一陣陣悶絞,像身體仍在用力收回那場漫長的生產。腰背酸得不像自己的,骨縫裡像灌著冷水。稍一翻身,便牽得全身發緊。胸脈也脹得厲害,乳水初下時帶著熱與酸,衣襟稍被磨到,便讓他眉心皺起。

更難堪的是,他連起身都不能隨意。

沈長陵明令,產後三日內不可逞強下榻。

不許見外臣。

不許久坐。

不許沾冷。

不許聞濃香。

不許因為孩子哭便立刻撐起來。

最後這一條,裴情最不喜。

阿霧夜裡哭得弱,細細一聲,像一根線扯著他的心。他幾乎是瞬間睜眼,身體比意識更快地想起來。

結果才一動,下腹便猛地一絞。

裴情臉色一白,手指死死抓住被角。

墨衍立刻醒了。

「疼?」

裴情閉著眼,吸了口氣,半晌才低聲道:

「嗯。」

銀禾已經抱起阿霧,小聲哄著。

阿蓮也被驚動,皺著小臉哼哼了兩聲,像不滿弟弟吵醒自己。

裴情聽見兩個孩子的聲音,眼神一下往屏風後看去。

「阿霧怎麼了?」

銀禾立刻答:

「小殿下只是餓得慢,又受了驚,已在哄。」
「陛下別急。」

裴情怎麼可能不急。

可他不能起。

甚至不能像從前那樣,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這種無力比疼更讓他煩躁。

他躺在榻上,聽阿霧細細地哭,聽銀禾柔聲哄,聽墨衍低聲問女醫乳水溫度,聽沈長陵在外頭被叫醒後快步進來。

所有人都在忙。

唯獨他這個父親,只能躺著。

沈長陵診過脈後,冷冷道:

「陛下方才想起身?」

裴情不答。

墨衍低聲道:

「他擔心阿霧。」

沈長陵看向裴情。

「擔心也不能猛起。」
「產後氣血大虧,腹中驟空,若起身太急,頭暈、惡露驟多、傷口牽動,哪一樣都不是小事。」

裴情閉了閉眼。

「朕知道。」

沈長陵道:

「知道,和做到,是兩回事。」

裴情忽然有些煩。

不是對沈長陵。

也不是對孩子。

是對這具處處被限制、處處需要旁人照顧的身體。

他冷聲道:

「所以朕現在連看孩子都要等人抱來。」

殿中一靜。

墨衍立刻握住他的手。

沈長陵卻沒有立刻安慰,只平靜道:

「是。」

裴情睜眼看他。

沈長陵道:

「陛下現在確實不便。」
「想起不能起,想抱不能久抱,想餵也不能急著餵,想睡又會被疼與孩子哭聲驚醒。」
「身上出汗、惡露、乳脹、腹痛、傷處疼,還要被人反覆查看。」
「不便是真的。」

裴情眼神微微一凝。

沈長陵繼續道:

「女子產後,多半也是如此。」
「只是許多人不說,或說了也被當作理所當然。」

殿中安靜下來。

阿霧的哭聲漸漸停了。

阿蓮也重新哼著睡去。

裴情躺在榻上,忽然覺得沈長陵這幾句話,比藥味還苦。

他先前懷著阿蓮阿霧時,已多次想過孕者的不便。

吃不得,睡不得,走不得,坐不得。

被旁人盯著腹勢,被人說為了孩子,被人用胎兒的名義壓住身體與願望。

他以為自己已經懂了許多。

可此刻他才意識到,他所懂的,仍只是其中一段。

孩子出生不是結束。

產後還有許多不便。

更私密。

更狼狽。

也更容易被一句「孩子都生了,還有什麼」輕輕抹掉。

裴情聲音微啞:

「她們也不能起?」

沈長陵道:

「看情形。」
「有人產後立刻被催下地做飯。」
「有人惡露未止便被婆家嫌髒。」
「有人乳水不足被罵不是好母親。」
「有人乳脹疼痛,卻被說忍忍便過。」
「有人孩子哭了,所有人只怪她不會哄,卻無人問她自己疼不疼、睡了沒有。」

王公公在屏風外聽得眼淚直落。

銀禾抱著阿霧,眼眶也紅了。

裴情沉默很久。

久到墨衍以為他累了。

可裴情沒有睡。

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無力放在被上的手。

那隻手曾握劍。

曾批死令。

曾寫婚契新律。

曾在朝上將逼他納妃的臣子罵得抬不起頭。

如今卻連抱自己的孩子,都要旁人扶著。

他忽然問:

「孕律裡,產後寫了多少?」

沈長陵看他一眼。

「有產後不得驅趕、不得強迫勞役、不得延誤醫治。」
「但細。」

裴情淡淡接道:

「不夠細。」

沈長陵沒有反駁。

墨衍低聲道:

「你先養身體,這些日後再議。」

裴情看向他。

「就是要趁現在記。」

墨衍一怔。

裴情氣息仍弱,聲音卻很清楚:

「現在疼,現在不便,現在被攔著不能起,才知道哪裡漏了。」
「等朕能下地、能抱孩子、能上朝,就又只記得那是一段『過去了』的不便。」

沈長陵垂眼。

「陛下說得不錯。」

裴情閉了閉眼。

「季聞。」

王公公一怔,連忙道:

「陛下,季翰林在外值,奴才這就——」

沈長陵立刻道:

「不可久議。」

裴情睜眼看他。

沈長陵冷冷道:

「臣沒說不可記。」
「只准口述三條。」

裴情:「……」

墨衍低聲道:

「先三條。」

裴情沉默片刻。

「好,先三條。」

季聞很快被叫到外間。

不入產房,不越屏風。

只在外間伏案等候。

裴情靠在榻上,由墨衍扶著,喝了兩口溫水,才慢慢開口。

「第一,產後七日內,夫家、主家、婆母、公婆,不得強迫產者下地做飯、待客、行禮、祭拜。」
「若醫者言需臥養,須依醫囑。」

季聞在外頭筆聲沙沙落下。

裴情停了停,下腹又悶悶絞了一下。

他皺眉,墨衍立刻替他按住手。

「慢慢來。」

裴情緩過去,才繼續:

「第二,產後惡露、乳脹、傷處疼、腹痛、發熱、暈厥,皆須視為病症,不得以污穢、不潔、矯情論。」
「家中若故意不請醫,致傷重者,按延誤醫治論。」

沈長陵聽到這裡,神色微微一動。

銀禾抱著阿霧,低頭忍淚。

裴情又道:

「第三,乳水多寡,不得作賢不賢、慈不慈之論。」
「乳母、米湯、藥膳,凡能使孩子活、產者安者,皆可用。」
「不可逼產者強餵至傷,亦不可因不能親餵而奪其見子、抱子之權。」

墨衍握著他的手一緊。

這一條分明也說的是他自己。

裴情側頭看了一眼屏風後的阿蓮阿霧,低聲道:

「孩子要活,產者也要活。」
「二者不是敵人。」

外間季聞的筆停了一瞬。

隨即更慎重地落下。

沈長陵道:

「三條到了。」

裴情看向他。

「朕還沒說完。」

沈長陵面不改色:

「臣知道。」
「所以留到明日。」

裴情冷冷道:

「沈長陵,你現在管朕比管阿蓮阿霧還多。」

沈長陵淡淡道:

「阿蓮阿霧暫時還不會下旨把自己累昏。」

墨衍低頭忍笑。

裴情瞥他。

「你笑?」

墨衍立刻收斂。

「沒有。」

裴情看他半晌。

「想笑便笑。」

墨衍很輕地笑了一下。

裴情皺眉。

「你還真笑?」

墨衍眼底柔得厲害。

「你說的。」

王公公在外頭一邊哭一邊笑。

阿遲站在門邊,小聲對小魚道:

「陛下生完也難哄。」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補:

「但不是壞,是疼。」

裴情聽見了,氣得想笑,又牽得腹中疼,只能閉眼。

「阿遲。」

阿遲立刻挺直。

「我在。」

「扣魚。」

小魚猛地抬頭。

阿遲很認真地道:

「沈院判說,產後不可因情緒波動濫扣魚。」

沈長陵在旁道:

「臣確實說過類似的話。」

裴情:「……」

他終於被氣得笑了一聲。

笑到一半,下腹又疼,只得吸氣停住。

墨衍立刻緊張。

「疼?」

裴情看著他,忽然又覺得心裡軟下來。

「疼。」
「但不是因為你。」

墨衍眼眶一紅。

「我知道。」

沈長陵診了一回,道:

「無礙,是產後收縮。陛下少笑。」

裴情閉眼。

「朕如今連笑都要少。」

沈長陵道:

「暫時。」

裴情安靜了一會兒。

暫時。

他有沈長陵,有墨衍,有王公公,有銀禾,有整個太醫院,尚且覺得這暫時難熬。

那外頭那些沒有醫者、沒有熱水、沒有乾淨布、沒有能替她們擋住婆家與夫家的女子呢?

她們的暫時,又會被拖成多久?

七日?

一月?

一年?

還是一輩子都被一句「你生過孩子,便該如此」壓著?

裴情低聲道:

「墨衍。」

「我在。」

「把《後月照護小記》另抄一卷。」

墨衍道:

「產後用?」

「嗯。」
裴情慢慢道,「叫《產後照護小記》。」
「不只宮裡用。」
「孕律告急處、醫助堂、各州醫館,都要用。」
「開頭寫——」

沈長陵冷冷看他。

裴情看回去。

「一句。」

沈長陵沉默片刻。

「一句。」

裴情閉上眼,聲音低而清楚:

「孩子落地之後,產者仍在產中。」

殿中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這句話很輕。

卻像把許多被人忽略的疼痛,重新放回了人眼前。

孩子落地之後,產者仍在產中。

她們仍在流血。

仍在疼。

仍在發熱、乳脹、失眠、恐懼。

仍在因孩子一聲哭便掙扎著起身。

仍在被人看見,或被人無視。

沈長陵低聲道:

「臣記下。」

季聞在外間落筆。

筆尖很慢,很重。

阿霧又細細哭了一聲。

銀禾連忙哄著。

裴情睜眼看去。

墨衍低聲道:

「要抱過來看一眼嗎?」

沈長陵道:

「可以看,不可久抱。」

裴情這一次沒有惱。

「看一眼。」

銀禾抱著阿霧走近。

那孩子仍小,臉色比清晨稍好一點,卻還是弱。

裴情看著他,指尖輕輕碰了碰暖布。

「阿霧。」
「父親今日才知道,你們出來了,父親也還沒出來。」

墨衍眼眶微紅。

阿霧像聽見,又像只是睡夢裡動了動,嘴角很輕地一顫。

裴情低聲道:

「沒關係。」
「慢慢來。」
「你慢慢長,父親慢慢好。」

阿蓮在一旁忽然哼了聲。

像不甘被落下。

裴情看向他,唇角輕輕彎了彎。

「你也是。」

銀禾將兩個孩子重新抱回去後,裴情終於疲得閉上眼。

墨衍握著他的手。

「睡一會兒。」

裴情含糊道:

「記得……小記。」

墨衍低聲:

「記得。」

「不要只寫朕。」

「好。」

「寫女子。」

墨衍握緊他的手。

「好。」

裴情這才慢慢睡去。

這一次,他睡得仍不算安穩。

可眉心比方才鬆了些。

外間,季聞將那三條與開頭一句謄了一遍,又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帝產後方悟:子落地,產者未必已得安。律若只護胎與初生,而不護產者產後之身,則仍漏一半人命。」

沈長陵看過後,沒有說尚可。

只道:

「送來給陛下醒後看。」

王公公小聲問:

「沈院判覺得如何?」

沈長陵看了屏風內沉睡的裴情一眼,又看了看暖帳旁兩個小小的孩子。

「不是如何。」
「是該如此。」

門外,阿遲蹲下來,摸了摸小魚的頭。

「孩子落地之後,產者仍在產中。」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點頭。

「我也覺得要記。」

他想了想,又小聲補:

「以前沒人記,就現在記。」

小魚用尾巴掃過他的手背。

東暖閣裡,燈火仍亮。

孩子睡著。

產者也睡著。

可這一夜之後,宮裡多了一卷新的小記。

它從一個剛生完孩子、仍在疼、仍不能起身、仍因孩子哭聲牽動心神的帝王口中開始。

也將送到許多女子身邊。

告訴她們,不便不是矯情。

疼痛不是污穢。

乳水不是德行。

不能立刻抱孩子,不是不慈。

孩子落地之後,她們也仍該被照顧。

因為產者也不是藥。

不是器。

不是只要孩子平安,便可以被遺忘的人。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