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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詔鎖君》》第一百一十八章 都在之前
產前令寫完後,內殿安靜了兩日。

不是沒有人說話。

王公公仍照樣叮囑溫水。

阿遲仍照樣巡廊。

小魚仍照樣在沈長陵腳邊蹭一下,再假裝自己只是路過。

墨衍仍每日替裴情揉腰、扶他翻身、讀幾件要緊奏報。

沈長陵也仍冷著臉診脈,說不可久坐、不可貪甜、不可因今日氣色尚可便忘了後月艱難。

可眾人心裡都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那封產前令,像一塊被放進水底的石頭。

水面看似平靜,底下卻沉著重量。

裴情倒比所有人想像中安穩。

寫令那夜後,他睡得竟比前幾日好些。

雖仍醒了兩回,仍要墨衍扶著翻身,仍因腹中沉重而皺眉,可他沒有再在半夢半醒裡緊攥著墨衍的袖子。

沈長陵晨起診脈後,淡淡道:

「心緒較定。」

裴情靠在軟枕上,挑眉。

「朕寫那樣一封令,你說心緒較定?」

沈長陵道:

「未寫之前,事懸在心裡。」
「寫完後,至少知道若有萬一該如何。」
「人最怕的是不可說、不可想、不可定。」

裴情靜了一瞬。

「沈院判近來越發像個會說人話的醫者。」

沈長陵:「……」

墨衍低頭忍笑。

阿遲抱著小魚站在門口,很認真地道:

「這是誇。」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補:

「小魚也聽得出來。」

沈長陵冷冷看牠。

小魚尾巴慢慢搭上他的鞋面。

沈長陵低頭看了一眼,竟沒有立刻挪開。

王公公看見,眼眶又紅了。

裴情瞥他。

「這也哭?」

王公公哽咽道:

「沈院判沒有把小魚踢開。」

沈長陵:「……」

阿遲道:

「他們關係變好了。」

小魚喵。

阿遲補:

「小魚也覺得。」

沈長陵沉默片刻,最後只道:

「貓不可入產房。」

小魚尾巴一甩,卻沒有走。

產前令第三日,烏岑與銀禾來看過令。

烏岑看完後,沉默許久。

他沒有像平日那樣與沈長陵爭辯中原與南疆誰更妥。

只是將南疆族印蓋在那一份封令上。

「霧蓮族認此令。」

裴情看著他。

「不覺得朕違了你們族中護胎之法?」

烏岑抬眼。

「霧蓮族舊法,護胎,也護孕者。」
「只是世間總有人喜歡把法往自己有利處改。」
「聖女血脈曾被中原當藥,也曾被南疆一些人當聖物。」
「可聖物與藥,有時都不是人。」

銀禾眼眶紅了。

裴情沒有說話。

烏岑低聲道:

「陛下此令,正是將自己與小殿下都當人。」
「族中無異議。」

裴情垂眼。

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跟著。

銀禾輕聲道:

「他們也聽見了。」

裴情摸了摸腹前。

「阿蓮,阿霧,你們倒很會挑時候。」

墨衍站在他身側,眼底柔得深。

烏岑看了看墨衍,又道:

「承君也要看一遍南疆護息令。」

墨衍點頭。

「我看。」

沈長陵淡淡道:

「看可以,產時不可擅用。」

烏岑冷冷道:

「我會與院判合令,不勞中原院判提醒。」

沈長陵看著他。

「那最好。」

裴情靠在軟榻上,聽著兩人又要起火,淡淡道:

「你們若產時仍這樣,朕真讓阿遲扔人。」

阿遲立刻抬頭。

「我練過。」

烏岑:「……」

沈長陵:「……」

墨衍終於低頭笑了一下。

產前令定下後,另一件事也被提了起來。

孩子出生後,誰先抱,誰記名,誰報喜。

這原本該是禮部最興奮的地方。

可裴情早早將禮部擋在了產房三道門外。

「孩子出生時,不報祥瑞,不敲鐘,不放炮,不宣百官。」
「先看孩子會不會哭,能不能喘,冷不冷,弱不弱。」
「再看朕醒不醒。」

禮部官聽完,臉色比冬紙還白。

「陛下,皇嗣誕生,乃國之大慶……」

沈長陵冷冷道:

「初生小兒不耐驚。」

禮部官又看向裴情。

裴情淡淡道:

「若有人在產房外吵到孩子,便讓他自己去鐘樓裡聽一夜鐘。」

禮部官閉嘴了。

最後定下:阿蓮阿霧出生後,先由醫者處理,確認呼吸、哭聲、膚色、四肢溫暖,再由墨衍或銀禾接過。

若裴情清醒,便報給他聽。

若裴情昏沉,墨衍先看,再回到他身邊。

若兩個孩子有強弱之差,不隱瞞,不添飾,不說「都好」糊弄過去。

裴情聽到這裡時,低聲道:

「都在,不等於都很好。」
「若有誰弱,便說弱。」
「但也要說,在。」

墨衍喉間發緊。

「好。」

王公公邊哭邊記。

阿遲皺眉想了想。

「如果弱,也不是不好。」

裴情看向他。

阿遲道:

「只是需要照顧。」

沈長陵抬眼。

「這句不錯。」

阿遲眼睛一亮。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補:

「小魚也覺得不錯。」

裴情唇角微動。

「寫進小記。」
「弱,不是不好,只是需要照顧。」

王公公立刻記下。

後月裡,所有小事都像會長出細例。

一句難受時可以難伺候,入了《後月照護小記》。

一句孩子安穩,不代表孕者不難受,入了孕律醫助細例。

一句弱不是不好,只是需要照顧,又被寫進了新生照護的小頁。

裴情有時覺得可笑。

他當年登基,滿朝人都覺得他會用刀與血重新寫律。

他也確實寫了。

可如今,他竟在用一盞溫水、一條軟枕、一句小孩子出生後該怎麼報喜,慢慢改著這座宮。

甚至改著這個朝廷。

那日下午,裴情精神尚可。

墨衍扶他去東暖閣看了一回。

沈長陵本不准他久留。

只許半刻。

裴情站在門口時,王公公緊張得像要哭,阿遲守在外廊,小魚被抱在懷裡,沈長陵站在藥案旁,烏岑與銀禾正在核對銀鈴與安胎曲位置。

東暖閣已經很暖。

暖帳垂著,細布整齊收在一旁。

雙蓮燈尚未點。

銀鈴垂在榻側,微風過時,只響了一聲,很輕。

裴情看了很久。

墨衍低聲問:

「怕?」

裴情道:

「怕。」

停了停,又道:

「但比想像中好。」

墨衍看著他。

裴情走近兩步,手扶著墨衍,另一隻手慢慢摸了摸榻側銀鈴。

鈴聲輕輕響起。

右側忽然動了一下。

左側也動。

裴情垂眼。

「你們認得?」

銀禾在旁低聲道:

「也許認得。這鈴陪著陛下很久。」

裴情沉默片刻。

「也陪過明姝。」

銀禾點頭。

裴情摸著銀鈴,忽然道:

「她當年生朕時,也在這樣的地方嗎?」

銀禾眼眶一下紅了。

她搖頭。

「沒有。」
「那時冷。」
「很冷。」
「聖女身邊人很少,燈也少。」
「不准我們唱太久,怕人聽見南疆語。」
「她疼得厲害,卻一直問孩子是否活著。」

裴情閉了閉眼。

墨衍握緊他的手。

殿中一時沒有聲音。

過了很久,裴情低聲道:

「那阿蓮阿霧出生時,唱久一點。」

銀禾眼淚落下來。

「好。」

裴情又道:

「燈也多一點。」

王公公哽咽道:

「奴才都備著。」

「但不要太刺眼。」

沈長陵淡淡道:

「已備柔燈。」

裴情點頭。

「熱水要足。」

許副院連忙道:

「熱水班已備三輪。」

「若朕疼得罵人——」

眾人都抬頭。

裴情淡淡道:

「不准往心裡去。」

墨衍低聲道:

「你罵我可以。」

沈長陵也道:

「產痛之中言語,不作準。」

阿遲問:

「罵到我呢?」

裴情看向他。

「你在外頭,罵不到。」

阿遲點頭。

「那小魚呢?」

沈長陵立刻道:

「貓不入內。」

小魚喵了一聲。

裴情輕輕笑了。

「牠若在門外聽見,就當沒聽見。」

阿遲低頭對小魚說:

「聽見也不能記仇。」

小魚尾巴一甩。

看起來很難保證。

裴情在東暖閣沒有待滿半刻。

因為腹中忽然往下一沉,腰後酸得明顯。

墨衍立刻扶住他。

沈長陵上前。

「回內殿。」

這一次,裴情沒有逞強。

「回。」

眾人都鬆了一口氣。

回去路上,裴情走得很慢。

墨衍扶著他,低聲道:

「方才嚇我一跳。」

裴情道:

「朕只是沉。」

「嗯。」
墨衍道,「但我還是怕。」

裴情看他。

墨衍又道:

「我會怕到他們出生。」

裴情沉默片刻。

「那出生後呢?」

墨衍想了想。

「大概也怕。」

裴情笑了一下。

「你倒誠實。」

墨衍低聲道:

「做爹應該會一直怕。」

裴情垂眼看腹前。

「父親大概也會。」

兩人慢慢走回內殿。

那段路其實不長。

可後月的裴情走得艱難。

每一步都像提醒他,阿蓮阿霧真的快要來了。

不是《願不願》裡的名字。

不是雙蓮燈上的影子。

不是腹中一左一右的胎動。

而是會哭、會喘、會冷、會餓、會被抱在墨衍懷裡,再被送到他面前的小小的人。

這個念頭讓他心口發緊,又發軟。

夜裡,墨衍照例寫《願不願》。

「產前令後,議新生照護。帝曰:都在,不等於都很好;若有誰弱,便說弱,也要說在。阿遲曰:弱,不是不好,只是需要照顧。帝准其入小記。午後帝至東暖閣,看銀鈴、雙蓮燈、暖帳與產榻。帝曰,明姝當年生朕時冷,阿蓮阿霧出生時,曲要唱久一點,燈也多一點。」

裴情靠在墨衍懷裡,聽到最後,低聲道:

「再添一句。」

墨衍問:

「什麼?」

裴情手覆著腹前。

「若朕疼得罵人,不准記。」

墨衍筆尖停住。

抬眼看他。

裴情也看他。

片刻後,墨衍很輕地笑了。

「這句要記嗎?」

裴情冷冷道:

「不准。」

墨衍低聲道:

「那我記在心裡。」

裴情:「……」

他耳尖微紅。

「墨衍,你如今真的不好管了。」

墨衍握住他的手。

「娘子教得好。」

帳外王公公倒吸一口氣。

阿遲小聲道:

「又叫娘子。」

小魚喵。

阿遲補:

「小魚也聽見。」

裴情閉了閉眼。

「扣魚。」

沈長陵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產前不可因情緒波動濫扣魚。」

小魚尾巴一翹。

裴情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這一笑,阿蓮阿霧也跟著動了。

右側先輕輕一推。

左側慢慢應上。

裴情低頭,眼神一點點柔下來。

「你們也等不及了?」

墨衍掌心覆上去。

「再等等。」
「父親還要再熬幾日。」
「你們也再慢慢長幾日。」

裴情靠在他懷裡。

「墨衍。」

「嗯。」

「等他們出生,你要第一個告訴朕。」

墨衍眼眶微熱。

「告訴你什麼?」

裴情看著他。

「都在。」

墨衍低下頭,吻了吻他的手背。

「我會。」

夜色沉下來。

東暖閣裡,銀鈴靜靜垂著。

雙蓮燈尚未點起。

產房的門仍關著。

一切都還在等待。

可這等待不再像黑暗裡盲目摸索。

它有名字。

有曲子。

有燈。

有令。

有很多人分工守著。

也有一個被後月折騰得疲倦、煩躁、沉重,卻仍每夜低聲對腹中孩子說慢慢來的父親。

都在之前,原來還有這麼多事要做。

把燈備好。

把話說清。

把怕承認。

把路鋪暖。

然後等著那一天真正到來時,能有人握著他的手,第一句便告訴他——

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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