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前令寫完後,內殿安靜了兩日。
不是沒有人說話。
王公公仍照樣叮囑溫水。
阿遲仍照樣巡廊。
小魚仍照樣在沈長陵腳邊蹭一下,再假裝自己只是路過。
墨衍仍每日替裴情揉腰、扶他翻身、讀幾件要緊奏報。
沈長陵也仍冷著臉診脈,說不可久坐、不可貪甜、不可因今日氣色尚可便忘了後月艱難。
可眾人心裡都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那封產前令,像一塊被放進水底的石頭。
水面看似平靜,底下卻沉著重量。
裴情倒比所有人想像中安穩。
寫令那夜後,他睡得竟比前幾日好些。
雖仍醒了兩回,仍要墨衍扶著翻身,仍因腹中沉重而皺眉,可他沒有再在半夢半醒裡緊攥著墨衍的袖子。
沈長陵晨起診脈後,淡淡道:
「心緒較定。」
裴情靠在軟枕上,挑眉。
「朕寫那樣一封令,你說心緒較定?」
沈長陵道:
「未寫之前,事懸在心裡。」
「寫完後,至少知道若有萬一該如何。」
「人最怕的是不可說、不可想、不可定。」
裴情靜了一瞬。
「沈院判近來越發像個會說人話的醫者。」
沈長陵:「……」
墨衍低頭忍笑。
阿遲抱著小魚站在門口,很認真地道:
「這是誇。」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補:
「小魚也聽得出來。」
沈長陵冷冷看牠。
小魚尾巴慢慢搭上他的鞋面。
沈長陵低頭看了一眼,竟沒有立刻挪開。
王公公看見,眼眶又紅了。
裴情瞥他。
「這也哭?」
王公公哽咽道:
「沈院判沒有把小魚踢開。」
沈長陵:「……」
阿遲道:
「他們關係變好了。」
小魚喵。
阿遲補:
「小魚也覺得。」
沈長陵沉默片刻,最後只道:
「貓不可入產房。」
小魚尾巴一甩,卻沒有走。
產前令第三日,烏岑與銀禾來看過令。
烏岑看完後,沉默許久。
他沒有像平日那樣與沈長陵爭辯中原與南疆誰更妥。
只是將南疆族印蓋在那一份封令上。
「霧蓮族認此令。」
裴情看著他。
「不覺得朕違了你們族中護胎之法?」
烏岑抬眼。
「霧蓮族舊法,護胎,也護孕者。」
「只是世間總有人喜歡把法往自己有利處改。」
「聖女血脈曾被中原當藥,也曾被南疆一些人當聖物。」
「可聖物與藥,有時都不是人。」
銀禾眼眶紅了。
裴情沒有說話。
烏岑低聲道:
「陛下此令,正是將自己與小殿下都當人。」
「族中無異議。」
裴情垂眼。
腹中右側輕輕動了一下。
左側也跟著。
銀禾輕聲道:
「他們也聽見了。」
裴情摸了摸腹前。
「阿蓮,阿霧,你們倒很會挑時候。」
墨衍站在他身側,眼底柔得深。
烏岑看了看墨衍,又道:
「承君也要看一遍南疆護息令。」
墨衍點頭。
「我看。」
沈長陵淡淡道:
「看可以,產時不可擅用。」
烏岑冷冷道:
「我會與院判合令,不勞中原院判提醒。」
沈長陵看著他。
「那最好。」
裴情靠在軟榻上,聽著兩人又要起火,淡淡道:
「你們若產時仍這樣,朕真讓阿遲扔人。」
阿遲立刻抬頭。
「我練過。」
烏岑:「……」
沈長陵:「……」
墨衍終於低頭笑了一下。
產前令定下後,另一件事也被提了起來。
孩子出生後,誰先抱,誰記名,誰報喜。
這原本該是禮部最興奮的地方。
可裴情早早將禮部擋在了產房三道門外。
「孩子出生時,不報祥瑞,不敲鐘,不放炮,不宣百官。」
「先看孩子會不會哭,能不能喘,冷不冷,弱不弱。」
「再看朕醒不醒。」
禮部官聽完,臉色比冬紙還白。
「陛下,皇嗣誕生,乃國之大慶……」
沈長陵冷冷道:
「初生小兒不耐驚。」
禮部官又看向裴情。
裴情淡淡道:
「若有人在產房外吵到孩子,便讓他自己去鐘樓裡聽一夜鐘。」
禮部官閉嘴了。
最後定下:阿蓮阿霧出生後,先由醫者處理,確認呼吸、哭聲、膚色、四肢溫暖,再由墨衍或銀禾接過。
若裴情清醒,便報給他聽。
若裴情昏沉,墨衍先看,再回到他身邊。
若兩個孩子有強弱之差,不隱瞞,不添飾,不說「都好」糊弄過去。
裴情聽到這裡時,低聲道:
「都在,不等於都很好。」
「若有誰弱,便說弱。」
「但也要說,在。」
墨衍喉間發緊。
「好。」
王公公邊哭邊記。
阿遲皺眉想了想。
「如果弱,也不是不好。」
裴情看向他。
阿遲道:
「只是需要照顧。」
沈長陵抬眼。
「這句不錯。」
阿遲眼睛一亮。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補:
「小魚也覺得不錯。」
裴情唇角微動。
「寫進小記。」
「弱,不是不好,只是需要照顧。」
王公公立刻記下。
後月裡,所有小事都像會長出細例。
一句難受時可以難伺候,入了《後月照護小記》。
一句孩子安穩,不代表孕者不難受,入了孕律醫助細例。
一句弱不是不好,只是需要照顧,又被寫進了新生照護的小頁。
裴情有時覺得可笑。
他當年登基,滿朝人都覺得他會用刀與血重新寫律。
他也確實寫了。
可如今,他竟在用一盞溫水、一條軟枕、一句小孩子出生後該怎麼報喜,慢慢改著這座宮。
甚至改著這個朝廷。
那日下午,裴情精神尚可。
墨衍扶他去東暖閣看了一回。
沈長陵本不准他久留。
只許半刻。
裴情站在門口時,王公公緊張得像要哭,阿遲守在外廊,小魚被抱在懷裡,沈長陵站在藥案旁,烏岑與銀禾正在核對銀鈴與安胎曲位置。
東暖閣已經很暖。
暖帳垂著,細布整齊收在一旁。
雙蓮燈尚未點。
銀鈴垂在榻側,微風過時,只響了一聲,很輕。
裴情看了很久。
墨衍低聲問:
「怕?」
裴情道:
「怕。」
停了停,又道:
「但比想像中好。」
墨衍看著他。
裴情走近兩步,手扶著墨衍,另一隻手慢慢摸了摸榻側銀鈴。
鈴聲輕輕響起。
右側忽然動了一下。
左側也動。
裴情垂眼。
「你們認得?」
銀禾在旁低聲道:
「也許認得。這鈴陪著陛下很久。」
裴情沉默片刻。
「也陪過明姝。」
銀禾點頭。
裴情摸著銀鈴,忽然道:
「她當年生朕時,也在這樣的地方嗎?」
銀禾眼眶一下紅了。
她搖頭。
「沒有。」
「那時冷。」
「很冷。」
「聖女身邊人很少,燈也少。」
「不准我們唱太久,怕人聽見南疆語。」
「她疼得厲害,卻一直問孩子是否活著。」
裴情閉了閉眼。
墨衍握緊他的手。
殿中一時沒有聲音。
過了很久,裴情低聲道:
「那阿蓮阿霧出生時,唱久一點。」
銀禾眼淚落下來。
「好。」
裴情又道:
「燈也多一點。」
王公公哽咽道:
「奴才都備著。」
「但不要太刺眼。」
沈長陵淡淡道:
「已備柔燈。」
裴情點頭。
「熱水要足。」
許副院連忙道:
「熱水班已備三輪。」
「若朕疼得罵人——」
眾人都抬頭。
裴情淡淡道:
「不准往心裡去。」
墨衍低聲道:
「你罵我可以。」
沈長陵也道:
「產痛之中言語,不作準。」
阿遲問:
「罵到我呢?」
裴情看向他。
「你在外頭,罵不到。」
阿遲點頭。
「那小魚呢?」
沈長陵立刻道:
「貓不入內。」
小魚喵了一聲。
裴情輕輕笑了。
「牠若在門外聽見,就當沒聽見。」
阿遲低頭對小魚說:
「聽見也不能記仇。」
小魚尾巴一甩。
看起來很難保證。
裴情在東暖閣沒有待滿半刻。
因為腹中忽然往下一沉,腰後酸得明顯。
墨衍立刻扶住他。
沈長陵上前。
「回內殿。」
這一次,裴情沒有逞強。
「回。」
眾人都鬆了一口氣。
回去路上,裴情走得很慢。
墨衍扶著他,低聲道:
「方才嚇我一跳。」
裴情道:
「朕只是沉。」
「嗯。」
墨衍道,「但我還是怕。」
裴情看他。
墨衍又道:
「我會怕到他們出生。」
裴情沉默片刻。
「那出生後呢?」
墨衍想了想。
「大概也怕。」
裴情笑了一下。
「你倒誠實。」
墨衍低聲道:
「做爹應該會一直怕。」
裴情垂眼看腹前。
「父親大概也會。」
兩人慢慢走回內殿。
那段路其實不長。
可後月的裴情走得艱難。
每一步都像提醒他,阿蓮阿霧真的快要來了。
不是《願不願》裡的名字。
不是雙蓮燈上的影子。
不是腹中一左一右的胎動。
而是會哭、會喘、會冷、會餓、會被抱在墨衍懷裡,再被送到他面前的小小的人。
這個念頭讓他心口發緊,又發軟。
夜裡,墨衍照例寫《願不願》。
「產前令後,議新生照護。帝曰:都在,不等於都很好;若有誰弱,便說弱,也要說在。阿遲曰:弱,不是不好,只是需要照顧。帝准其入小記。午後帝至東暖閣,看銀鈴、雙蓮燈、暖帳與產榻。帝曰,明姝當年生朕時冷,阿蓮阿霧出生時,曲要唱久一點,燈也多一點。」
裴情靠在墨衍懷裡,聽到最後,低聲道:
「再添一句。」
墨衍問:
「什麼?」
裴情手覆著腹前。
「若朕疼得罵人,不准記。」
墨衍筆尖停住。
抬眼看他。
裴情也看他。
片刻後,墨衍很輕地笑了。
「這句要記嗎?」
裴情冷冷道:
「不准。」
墨衍低聲道:
「那我記在心裡。」
裴情:「……」
他耳尖微紅。
「墨衍,你如今真的不好管了。」
墨衍握住他的手。
「娘子教得好。」
帳外王公公倒吸一口氣。
阿遲小聲道:
「又叫娘子。」
小魚喵。
阿遲補:
「小魚也聽見。」
裴情閉了閉眼。
「扣魚。」
沈長陵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產前不可因情緒波動濫扣魚。」
小魚尾巴一翹。
裴情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這一笑,阿蓮阿霧也跟著動了。
右側先輕輕一推。
左側慢慢應上。
裴情低頭,眼神一點點柔下來。
「你們也等不及了?」
墨衍掌心覆上去。
「再等等。」
「父親還要再熬幾日。」
「你們也再慢慢長幾日。」
裴情靠在他懷裡。
「墨衍。」
「嗯。」
「等他們出生,你要第一個告訴朕。」
墨衍眼眶微熱。
「告訴你什麼?」
裴情看著他。
「都在。」
墨衍低下頭,吻了吻他的手背。
「我會。」
夜色沉下來。
東暖閣裡,銀鈴靜靜垂著。
雙蓮燈尚未點起。
產房的門仍關著。
一切都還在等待。
可這等待不再像黑暗裡盲目摸索。
它有名字。
有曲子。
有燈。
有令。
有很多人分工守著。
也有一個被後月折騰得疲倦、煩躁、沉重,卻仍每夜低聲對腹中孩子說慢慢來的父親。
都在之前,原來還有這麼多事要做。
把燈備好。
把話說清。
把怕承認。
把路鋪暖。
然後等著那一天真正到來時,能有人握著他的手,第一句便告訴他——
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