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胎曲練熟後,東暖閣也漸漸有了產房的樣子。
不是陰冷肅殺的地方。
也不是禮部想像中鋪滿祥瑞、紅綢與祈福符的地方。
裴情親自看過一回後,只說:
「不要弄得像朕要被供上去。」
禮部原本備的「祈皇嗣安」紅幡全被撤下。
沈長陵也嫌那些東西擋路、積灰、氣味重。
最後東暖閣裡只留了乾淨暖帳、兩張小榻、備藥案、熱水處、屏風、軟墊、乾淨細布,以及一盞雙蓮燈。
銀鈴掛在榻側。
不高不低。
只要裴情伸手,便能碰到。
墨衍第一次看見那枚銀鈴被掛上去時,站了很久。
裴情靠在軟椅上,抬眼看他。
「怕?」
墨衍沒有否認。
「嗯。」
裴情輕聲道:
「朕也怕。」
兩人如今已很習慣把這句話放在彼此中間。
不必遮掩。
也不必立刻安慰。
怕就是怕。
說出來,便不至於一個人悶在心裡長成黑影。
沈長陵站在藥案前,正與許副院核對止血方、補氣湯與南疆霧蓮熱湯的用法。
烏岑在旁冷著臉聽。
兩人偶爾因一味藥先後、湯溫高低、針法落點爭上幾句。
裴情聽了一會兒,淡淡道:
「你們若產時也這樣吵,朕先讓阿遲把你們兩個都扔出去。」
阿遲站在門口,立刻點頭。
「可以。」
烏岑看他。
沈長陵也看他。
阿遲補道:
「如果陛下下令。」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低頭:
「小魚也可以幫忙。」
沈長陵冷冷道:
「牠只能絆人。」
小魚尾巴一甩。
裴情唇角微微一動。
這些日子,內殿眾人都像在一點一點往那個未知的日子靠近。
東暖閣每日清點兩次。
熱水班一日試三回。
藥房備方封箱,銀禾與烏岑重新驗過霧蓮湯材。
王公公練習傳令,練到後來竟能不哭著說完「備熱水」「傳沈院判」「請承君入內」。
阿遲巡外廊,一日比一日仔細。
小魚也巡。
雖然牠巡著巡著,常常會停在尚膳局通道前,懷疑那裡今日是不是有雞肉。
沈長陵每次看見,都冷冷道:
「守門不可分心。」
阿遲便低頭教育小魚:
「不可分心。」
小魚看著他。
阿遲又補:
「但若有雞肉,可以等換班後再去。」
沈長陵:「……」
裴情聽聞後,笑了半日。
那一日,沈長陵終於再次提起產前令。
不是在眾人議產時。
而是在夜裡。
裴情白日精神尚可,晚間卻因腹中沉墜、胸悶與孕反反覆,折騰了許久才安定下來。
墨衍扶著他半靠在榻上,手掌慢慢替他揉著腰。
沈長陵診完脈後,確認雙息安穩,並未立刻退下。
裴情看向他。
「有話?」
沈長陵道:
「產前令,陛下該想了。」
帳內氣息微微一凝。
墨衍的手也停了一瞬。
裴情低頭看著腹前。
阿蓮阿霧今夜大約也累了,此刻很安靜。
「現在?」
沈長陵看著他。
「最好在陛下尚清醒、精神尚可時寫。」
「越近產期,身體越難熬,心緒也容易被疼痛與疲倦牽著走。」
「此令不是不祥。」
「是為免真至危急時,旁人替陛下爭奪決定。」
裴情沉默片刻。
「你倒很敢說。」
沈長陵淡淡道:
「臣若不敢說,便不該做這個院判。」
墨衍低聲道:
「可以不今晚寫。」
裴情看他。
墨衍眼神緊得厲害,卻仍放低聲音:
「你若累,明日也可以。」
裴情搖頭。
「今晚寫。」
墨衍的手指收緊。
裴情覆住他的手。
「朕不想拖。」
王公公在旁聽得眼眶通紅,卻硬忍著沒哭出聲。
阿遲站在門邊,神情少見地安靜。
小魚趴在他腳邊,也沒有動。
季聞很快被召來。
他不是來擬旨的。
只是來記錄格式。
真正的字,裴情要自己定。
產前令不昭天下。
不入正史。
不發六部。
只存於內殿、太醫院、承君手中與南疆大巫處。
可它比許多昭告天下的聖旨更重。
因為這是一個孕中帝王,在尚且清醒時,替自己的身體、性命與孩子立下的最後決斷。
裴情靠著軟枕,讓墨衍扶他坐得更穩些。
他如今已不能久坐,手腕也容易酸。
沈長陵先說:
「陛下可口述,承君代筆。」
裴情卻搖頭。
「第一行朕自己寫。」
墨衍立刻替他備筆。
裴情握筆時,指尖略有些不穩。
不是害怕到握不住。
是後月身重,腕力本就不如從前。
墨衍在他身旁,沒有替他握,只在他手下墊了軟布。
裴情看他一眼。
墨衍低聲道:
「我在。」
裴情便垂眼,落下第一行。
「產中若朕神智不清,依此令行事。」
這一行寫得不如他平日御批冷利。
筆畫略慢。
卻很穩。
寫完後,裴情放下筆,閉眼緩了片刻。
墨衍接過筆。
「後面我寫。」
裴情點頭。
他開始口述。
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很清楚。
「一,接生以醫者合議為準。沈長陵為首,銀禾、烏岑、許副院、穩婆輔之。任何宗室、禮官、外臣,不得入產房,不得干涉醫事。」
墨衍寫下。
裴情繼續:
「二,承君墨衍可在側。若醫者命其退避,承君須聽令。若朕神智清醒而喚承君,除非危及醫事,承君不得離。」
墨衍筆尖一顫。
裴情看向他。
「寫。」
墨衍低聲:
「嗯。」
「三,王公公負責內外傳令,不得讓無關人等近產房。若有人以禮制、宗社、皇嗣名義強闖,阿遲可依暗衛令制之。」
阿遲立刻抬頭。
「我會。」
裴情看了他一眼。
「朕知道。」
阿遲眼睛微亮,然後又很快低下頭。
小魚用尾巴碰了碰他的腳。
像也在說知道。
裴情停了一會兒。
接下來這條,殿中所有人都知道要來。
墨衍的臉色已經白了。
裴情聲音仍穩。
「四,若產中危急,帝與雙胎皆可護時,盡力全護。」
沈長陵垂眼。
烏岑不在場,銀禾不在場,可他們都會看見這一條。
裴情繼續道:
「若醫者判明,真至不可兩全……」
墨衍的筆停住。
裴情看著他。
「寫。」
墨衍喉間發緊,幾乎發不出聲。
「裴情……」
裴情語氣很平。
「墨衍,寫。」
墨衍閉了閉眼,手指微顫,終究落筆。
裴情一字一句道:
「先護朕命。」
王公公眼淚瞬間落下。
季聞手中的筆也停了。
阿遲抱緊小魚。
小魚抬頭看著眾人,不懂這些字的全部意義,卻感覺到空氣沉得像雨前的天。
墨衍寫完這四個字,眼眶已紅得不成樣子。
裴情看著他。
「你那日說選朕。」
「朕聽見了。」
墨衍低聲道:
「我……」
裴情道:
「朕不讓你到時與旁人爭。」
「也不讓任何人用阿蓮阿霧的名義逼你改口。」
他低頭覆著腹前。
「阿蓮,阿霧。」
腹中安靜了片刻。
右側很輕地動了一下。
左側也跟著。
裴情眼眶微熱,聲音卻仍清楚:
「你們不是不重要。」
「正因為重要,父親才要把話說清楚。」
「你們不是用來換父親命的東西。」
「父親也不是用來換你們命的東西。」
墨衍低下頭,眼淚終於落在紙邊。
他立刻抬手擦去,沒讓淚沾到字。
裴情看見,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哭可以。」
「別把令弄花。」
墨衍一怔。
殿中沉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的氛圍,竟被這一句輕輕撥開了一點。
王公公哭得更厲害,卻硬是用袖子捂著嘴,不敢出聲。
沈長陵低聲道:
「陛下此令,臣遵。」
裴情看向他。
「你若覺得醫理上不妥,可說。」
沈長陵搖頭。
「此非醫理能決。」
「是陛下之願。」
裴情沉默片刻。
「好。」
他繼續口述。
「五,若兩胎先後出生,先後只記醫案,不涉尊卑。任何人不得於產中提長幼、吉凶、祥瑞、不祥之語。」
季聞聽到這句,立刻記得更快。
「六,若朕產後昏沉,承君代朕先看兩子。若兩子安,告訴朕;若有一子弱,也須照實告訴朕,不得隱瞞。」
墨衍低聲道:
「好。」
「七,若朕昏迷,阿蓮阿霧乳名照舊。任何人不得擅改,不得因先後、強弱、哭聲大小更名。」
王公公用力點頭。
「八,若朕產後不能立刻抱他們,先由承君抱。王公公、銀禾從旁。沈長陵不必抱,免得冷臉嚇著。」
沈長陵:「……」
阿遲猛地抬頭。
王公公哭到一半,竟噗嗤一聲笑了。
墨衍也含淚笑了一下。
沈長陵面無表情:
「臣不與初生小兒計較。」
裴情淡淡道:
「朕替他們計較。」
阿遲小聲道:
「那我呢?」
裴情看他。
阿遲垂眼。
「我可以看一眼嗎?」
殿中安靜了一瞬。
裴情看著他,聲音淡了些:
「可以。」
「但要洗手,不准抱刀。」
阿遲眼睛亮得厲害。
「好。」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低頭:
「小魚問它呢?」
沈長陵立刻道:
「不准。」
小魚尾巴一甩。
裴情笑了一下。
「小魚在門口等。」
阿遲點頭。
「好。」
產前令寫到最後,裴情已明顯疲了。
墨衍停筆。
「歇一會兒。」
裴情沒有逞強。
他靠回軟枕上,閉眼緩氣。
沈長陵上前診脈。
「今日到此。」
裴情睜眼。
「還差最後一句。」
沈長陵皺眉。
裴情看著墨衍。
「寫。」
墨衍握著筆。
裴情低聲道:
「九,若朕平安,阿蓮阿霧亦平安,產後醒來第一句,要有人告訴朕:都在。」
墨衍的眼淚又落了下來。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擦。
只是低頭寫下:
「都在。」
兩個字。
很短。
卻像把這一整夜最沉的願望,都收在了一處。
裴情看著那兩個字,許久後,輕聲道:
「好了。」
沈長陵立刻讓人收筆、封令、備印。
裴情按下並蒂小蓮印時,手指有些顫。
墨衍扶住他。
裴情沒有拒絕。
封好的產前令分作四份。
一份收內殿匣中。
一份交沈長陵。
一份給墨衍。
一份待烏岑與銀禾明日看過後,由南疆族印同封。
季聞低頭道:
「此令不入史?」
裴情想了想。
「不入正史。」
「但《願不願》可記一筆。」
「日後阿蓮阿霧若想看,由墨衍決定何時給他們看。」
墨衍低聲道:
「好。」
夜深時,眾人散去。
王公公去安置令匣時,手還在抖。
阿遲在廊下守得比平日更直。
小魚蹲在他腳邊,難得沒有亂跑。
沈長陵與許副院重新檢了一遍產房藥備。
墨衍則扶裴情躺下。
裴情疲倦得厲害,卻沒有立刻睡。
墨衍坐在榻邊,握著他的手,眼眶仍紅。
裴情看著他。
「嚇著了?」
墨衍低聲:
「嗯。」
裴情淡淡道:
「朕也嚇著自己了。」
墨衍怔住。
裴情閉了閉眼。
「可寫完,心裡反倒定些。」
墨衍握緊他的手。
「我會守著。」
「朕知道。」
「不讓任何人逼你。」
「朕也知道。」
裴情低頭,看著腹前。
「阿蓮,阿霧,今日父親寫了很重的令。」
「不是不盼你們。」
「是因為父親盼你們,也盼自己能活著見你們。」
右側輕輕動。
左側也動。
裴情眼眶終於紅了。
墨衍低頭吻了吻他的手背。
「會的。」
「都會在。」
裴情看著他。
「你現在就說了。」
墨衍聲音很啞。
「先練。」
裴情笑了一下。
很輕。
很疲。
卻是真的笑了。
那夜,《願不願》只寫了短短幾行。
因為墨衍寫不動太多。
「帝今夜立產前令。首行親書:產中若朕神智不清,依此令行事。令中言,若真至不可兩全,先護朕命。又言,朕與阿蓮阿霧皆非彼此之藥與器。末句曰:若朕平安,阿蓮阿霧亦平安,產後醒來第一句,要有人告訴朕:都在。承君願一生守此二字。」
燈火靜靜亮著。
東暖閣裡,銀鈴輕垂。
產期仍未到。
可最難說出口的話,已經被寫下。
不是為了招來不幸。
而是為了在不幸可能伸手之前,先把願望、選擇、身體與人命,都放回裴情自己手中。
他不是藥。
不是容器。
不是宗社的器物。
不是皇嗣的產道。
他是裴情。
而他最重的願望,不是祥瑞,不是萬歲,不是宗社萬年。
只是很簡單的兩個字。
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