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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詔鎖君》》第一百一十七章 產前令
安胎曲練熟後,東暖閣也漸漸有了產房的樣子。

不是陰冷肅殺的地方。

也不是禮部想像中鋪滿祥瑞、紅綢與祈福符的地方。

裴情親自看過一回後,只說:

「不要弄得像朕要被供上去。」

禮部原本備的「祈皇嗣安」紅幡全被撤下。

沈長陵也嫌那些東西擋路、積灰、氣味重。

最後東暖閣裡只留了乾淨暖帳、兩張小榻、備藥案、熱水處、屏風、軟墊、乾淨細布,以及一盞雙蓮燈。

銀鈴掛在榻側。

不高不低。

只要裴情伸手,便能碰到。

墨衍第一次看見那枚銀鈴被掛上去時,站了很久。

裴情靠在軟椅上,抬眼看他。

「怕?」

墨衍沒有否認。

「嗯。」

裴情輕聲道:

「朕也怕。」

兩人如今已很習慣把這句話放在彼此中間。

不必遮掩。

也不必立刻安慰。

怕就是怕。

說出來,便不至於一個人悶在心裡長成黑影。

沈長陵站在藥案前,正與許副院核對止血方、補氣湯與南疆霧蓮熱湯的用法。

烏岑在旁冷著臉聽。

兩人偶爾因一味藥先後、湯溫高低、針法落點爭上幾句。

裴情聽了一會兒,淡淡道:

「你們若產時也這樣吵,朕先讓阿遲把你們兩個都扔出去。」

阿遲站在門口,立刻點頭。

「可以。」

烏岑看他。

沈長陵也看他。

阿遲補道:

「如果陛下下令。」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低頭:

「小魚也可以幫忙。」

沈長陵冷冷道:

「牠只能絆人。」

小魚尾巴一甩。

裴情唇角微微一動。

這些日子,內殿眾人都像在一點一點往那個未知的日子靠近。

東暖閣每日清點兩次。

熱水班一日試三回。

藥房備方封箱,銀禾與烏岑重新驗過霧蓮湯材。

王公公練習傳令,練到後來竟能不哭著說完「備熱水」「傳沈院判」「請承君入內」。

阿遲巡外廊,一日比一日仔細。

小魚也巡。

雖然牠巡著巡著,常常會停在尚膳局通道前,懷疑那裡今日是不是有雞肉。

沈長陵每次看見,都冷冷道:

「守門不可分心。」

阿遲便低頭教育小魚:

「不可分心。」

小魚看著他。

阿遲又補:

「但若有雞肉,可以等換班後再去。」

沈長陵:「……」

裴情聽聞後,笑了半日。

那一日,沈長陵終於再次提起產前令。

不是在眾人議產時。

而是在夜裡。

裴情白日精神尚可,晚間卻因腹中沉墜、胸悶與孕反反覆,折騰了許久才安定下來。

墨衍扶著他半靠在榻上,手掌慢慢替他揉著腰。

沈長陵診完脈後,確認雙息安穩,並未立刻退下。

裴情看向他。

「有話?」

沈長陵道:

「產前令,陛下該想了。」

帳內氣息微微一凝。

墨衍的手也停了一瞬。

裴情低頭看著腹前。

阿蓮阿霧今夜大約也累了,此刻很安靜。

「現在?」

沈長陵看著他。

「最好在陛下尚清醒、精神尚可時寫。」
「越近產期,身體越難熬,心緒也容易被疼痛與疲倦牽著走。」
「此令不是不祥。」
「是為免真至危急時,旁人替陛下爭奪決定。」

裴情沉默片刻。

「你倒很敢說。」

沈長陵淡淡道:

「臣若不敢說,便不該做這個院判。」

墨衍低聲道:

「可以不今晚寫。」

裴情看他。

墨衍眼神緊得厲害,卻仍放低聲音:

「你若累,明日也可以。」

裴情搖頭。

「今晚寫。」

墨衍的手指收緊。

裴情覆住他的手。

「朕不想拖。」

王公公在旁聽得眼眶通紅,卻硬忍著沒哭出聲。

阿遲站在門邊,神情少見地安靜。

小魚趴在他腳邊,也沒有動。

季聞很快被召來。

他不是來擬旨的。

只是來記錄格式。

真正的字,裴情要自己定。

產前令不昭天下。

不入正史。

不發六部。

只存於內殿、太醫院、承君手中與南疆大巫處。

可它比許多昭告天下的聖旨更重。

因為這是一個孕中帝王,在尚且清醒時,替自己的身體、性命與孩子立下的最後決斷。

裴情靠著軟枕,讓墨衍扶他坐得更穩些。

他如今已不能久坐,手腕也容易酸。

沈長陵先說:

「陛下可口述,承君代筆。」

裴情卻搖頭。

「第一行朕自己寫。」

墨衍立刻替他備筆。

裴情握筆時,指尖略有些不穩。

不是害怕到握不住。

是後月身重,腕力本就不如從前。

墨衍在他身旁,沒有替他握,只在他手下墊了軟布。

裴情看他一眼。

墨衍低聲道:

「我在。」

裴情便垂眼,落下第一行。

「產中若朕神智不清,依此令行事。」

這一行寫得不如他平日御批冷利。

筆畫略慢。

卻很穩。

寫完後,裴情放下筆,閉眼緩了片刻。

墨衍接過筆。

「後面我寫。」

裴情點頭。

他開始口述。

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很清楚。

「一,接生以醫者合議為準。沈長陵為首,銀禾、烏岑、許副院、穩婆輔之。任何宗室、禮官、外臣,不得入產房,不得干涉醫事。」

墨衍寫下。

裴情繼續:

「二,承君墨衍可在側。若醫者命其退避,承君須聽令。若朕神智清醒而喚承君,除非危及醫事,承君不得離。」

墨衍筆尖一顫。

裴情看向他。

「寫。」

墨衍低聲:

「嗯。」

「三,王公公負責內外傳令,不得讓無關人等近產房。若有人以禮制、宗社、皇嗣名義強闖,阿遲可依暗衛令制之。」

阿遲立刻抬頭。

「我會。」

裴情看了他一眼。

「朕知道。」

阿遲眼睛微亮,然後又很快低下頭。

小魚用尾巴碰了碰他的腳。

像也在說知道。

裴情停了一會兒。

接下來這條,殿中所有人都知道要來。

墨衍的臉色已經白了。

裴情聲音仍穩。

「四,若產中危急,帝與雙胎皆可護時,盡力全護。」

沈長陵垂眼。

烏岑不在場,銀禾不在場,可他們都會看見這一條。

裴情繼續道:

「若醫者判明,真至不可兩全……」

墨衍的筆停住。

裴情看著他。

「寫。」

墨衍喉間發緊,幾乎發不出聲。

「裴情……」

裴情語氣很平。

「墨衍,寫。」

墨衍閉了閉眼,手指微顫,終究落筆。

裴情一字一句道:

「先護朕命。」

王公公眼淚瞬間落下。

季聞手中的筆也停了。

阿遲抱緊小魚。

小魚抬頭看著眾人,不懂這些字的全部意義,卻感覺到空氣沉得像雨前的天。

墨衍寫完這四個字,眼眶已紅得不成樣子。

裴情看著他。

「你那日說選朕。」
「朕聽見了。」

墨衍低聲道:

「我……」

裴情道:

「朕不讓你到時與旁人爭。」
「也不讓任何人用阿蓮阿霧的名義逼你改口。」

他低頭覆著腹前。

「阿蓮,阿霧。」

腹中安靜了片刻。

右側很輕地動了一下。

左側也跟著。

裴情眼眶微熱,聲音卻仍清楚:

「你們不是不重要。」
「正因為重要,父親才要把話說清楚。」
「你們不是用來換父親命的東西。」
「父親也不是用來換你們命的東西。」

墨衍低下頭,眼淚終於落在紙邊。

他立刻抬手擦去,沒讓淚沾到字。

裴情看見,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哭可以。」
「別把令弄花。」

墨衍一怔。

殿中沉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的氛圍,竟被這一句輕輕撥開了一點。

王公公哭得更厲害,卻硬是用袖子捂著嘴,不敢出聲。

沈長陵低聲道:

「陛下此令,臣遵。」

裴情看向他。

「你若覺得醫理上不妥,可說。」

沈長陵搖頭。

「此非醫理能決。」
「是陛下之願。」

裴情沉默片刻。

「好。」

他繼續口述。

「五,若兩胎先後出生,先後只記醫案,不涉尊卑。任何人不得於產中提長幼、吉凶、祥瑞、不祥之語。」

季聞聽到這句,立刻記得更快。

「六,若朕產後昏沉,承君代朕先看兩子。若兩子安,告訴朕;若有一子弱,也須照實告訴朕,不得隱瞞。」

墨衍低聲道:

「好。」

「七,若朕昏迷,阿蓮阿霧乳名照舊。任何人不得擅改,不得因先後、強弱、哭聲大小更名。」

王公公用力點頭。

「八,若朕產後不能立刻抱他們,先由承君抱。王公公、銀禾從旁。沈長陵不必抱,免得冷臉嚇著。」

沈長陵:「……」

阿遲猛地抬頭。

王公公哭到一半,竟噗嗤一聲笑了。

墨衍也含淚笑了一下。

沈長陵面無表情:

「臣不與初生小兒計較。」

裴情淡淡道:

「朕替他們計較。」

阿遲小聲道:

「那我呢?」

裴情看他。

阿遲垂眼。

「我可以看一眼嗎?」

殿中安靜了一瞬。

裴情看著他,聲音淡了些:

「可以。」
「但要洗手,不准抱刀。」

阿遲眼睛亮得厲害。

「好。」

小魚喵了一聲。

阿遲低頭:

「小魚問它呢?」

沈長陵立刻道:

「不准。」

小魚尾巴一甩。

裴情笑了一下。

「小魚在門口等。」

阿遲點頭。

「好。」

產前令寫到最後,裴情已明顯疲了。

墨衍停筆。

「歇一會兒。」

裴情沒有逞強。

他靠回軟枕上,閉眼緩氣。

沈長陵上前診脈。

「今日到此。」

裴情睜眼。

「還差最後一句。」

沈長陵皺眉。

裴情看著墨衍。

「寫。」

墨衍握著筆。

裴情低聲道:

「九,若朕平安,阿蓮阿霧亦平安,產後醒來第一句,要有人告訴朕:都在。」

墨衍的眼淚又落了下來。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擦。

只是低頭寫下:

「都在。」

兩個字。

很短。

卻像把這一整夜最沉的願望,都收在了一處。

裴情看著那兩個字,許久後,輕聲道:

「好了。」

沈長陵立刻讓人收筆、封令、備印。

裴情按下並蒂小蓮印時,手指有些顫。

墨衍扶住他。

裴情沒有拒絕。

封好的產前令分作四份。

一份收內殿匣中。

一份交沈長陵。

一份給墨衍。

一份待烏岑與銀禾明日看過後,由南疆族印同封。

季聞低頭道:

「此令不入史?」

裴情想了想。

「不入正史。」
「但《願不願》可記一筆。」
「日後阿蓮阿霧若想看,由墨衍決定何時給他們看。」

墨衍低聲道:

「好。」

夜深時,眾人散去。

王公公去安置令匣時,手還在抖。

阿遲在廊下守得比平日更直。

小魚蹲在他腳邊,難得沒有亂跑。

沈長陵與許副院重新檢了一遍產房藥備。

墨衍則扶裴情躺下。

裴情疲倦得厲害,卻沒有立刻睡。

墨衍坐在榻邊,握著他的手,眼眶仍紅。

裴情看著他。

「嚇著了?」

墨衍低聲:

「嗯。」

裴情淡淡道:

「朕也嚇著自己了。」

墨衍怔住。

裴情閉了閉眼。

「可寫完,心裡反倒定些。」

墨衍握緊他的手。

「我會守著。」

「朕知道。」

「不讓任何人逼你。」

「朕也知道。」

裴情低頭,看著腹前。

「阿蓮,阿霧,今日父親寫了很重的令。」
「不是不盼你們。」
「是因為父親盼你們,也盼自己能活著見你們。」

右側輕輕動。

左側也動。

裴情眼眶終於紅了。

墨衍低頭吻了吻他的手背。

「會的。」
「都會在。」

裴情看著他。

「你現在就說了。」

墨衍聲音很啞。

「先練。」

裴情笑了一下。

很輕。

很疲。

卻是真的笑了。

那夜,《願不願》只寫了短短幾行。

因為墨衍寫不動太多。

「帝今夜立產前令。首行親書:產中若朕神智不清,依此令行事。令中言,若真至不可兩全,先護朕命。又言,朕與阿蓮阿霧皆非彼此之藥與器。末句曰:若朕平安,阿蓮阿霧亦平安,產後醒來第一句,要有人告訴朕:都在。承君願一生守此二字。」

燈火靜靜亮著。

東暖閣裡,銀鈴輕垂。

產期仍未到。

可最難說出口的話,已經被寫下。

不是為了招來不幸。

而是為了在不幸可能伸手之前,先把願望、選擇、身體與人命,都放回裴情自己手中。

他不是藥。

不是容器。

不是宗社的器物。

不是皇嗣的產道。

他是裴情。

而他最重的願望,不是祥瑞,不是萬歲,不是宗社萬年。

只是很簡單的兩個字。

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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