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遲那堂課之後,護幼所安靜了兩日。
不是孩子們不說話了。
恰恰相反。
是他們開始說一些從前不敢說、也不知道能說的事。
小石頭第一個去找周鐵。
他抱著一碗粥,在周鐵身邊站了許久。
周鐵低頭看他。
「怎麼?」
小石頭抿著唇。
「我以前偷過東西。」
周鐵沒有立刻說話。
阿遲坐在廊下,小魚趴在他膝上,一人一貓都看了過來。
小石頭低聲道:
「不是黑市裡的東西,是之前還在家的時候。」
「我偷了隔壁家的饅頭。」
「因為很餓。」
「後來他們說,小偷就該被打,所以我被打了一夜。」
「那我是不是活該?」
周鐵握著碗的手指收緊。
他本能想說「不是」。
可他想起阿遲昨日說的話,又想起查傷細例裡新加的一條——孩子做錯事,也要分辨因由,不可把教訓變成施虐。
於是他蹲下來,讓自己與小石頭平視。
「偷東西不對。」
小石頭眼神一下黯下去。
周鐵又道:
「但餓到去偷饅頭,是大人該先問你為什麼餓。」
「打你一夜,也不對。」
小石頭怔住。
「那我要怎麼辦?」
周鐵想了想。
「若以後餓,先找護幼所。」
「若拿了旁人的東西,要還,要道歉。」
「但沒有人能因為一個饅頭,把你打到站不起來。」
小石頭低下頭。
眼淚落進粥裡。
「我以為我本來就壞。」
周鐵沉默很久。
最後伸手,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肩。
「壞人不會來問自己是不是壞。」
阿遲在廊下聽著,沒有插話。
小魚倒是喵了一聲。
小石頭抬頭問:
「它也覺得?」
阿遲低頭看小魚。
「它覺得饅頭不好吃。」
小石頭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笑得很小聲,眼淚還掛在臉上。
阿暖則是在午後找蘭娘。
她把那條補了小花的帕子攥得皺皺的,站在門邊不敢進。
蘭娘正在替春桃寫新案錄,看見她,放下筆。
「阿暖?」
阿暖低聲問:
「我可以等一下嗎?」
蘭娘點頭。
「可以。」
阿暖便在門邊坐下。
她等了很久,直到春桃進內室安胎,才慢慢走進來。
蘭娘給她倒了一小盞溫水。
阿暖捧著盞子,不喝,只看著水面。
「我以前……被關在櫃子裡。」
蘭娘的手頓住。
她沒有出聲。
阿暖很小聲地說:
「他們說我哭太吵,所以把我關進去。」
「裡面很黑。」
「我一直敲,後來沒力氣了。」
「他們打開的時候,說我終於學乖了。」
蘭娘眼眶瞬間紅了。
阿暖抬頭看她。
「我現在晚上有燈了,可是閉眼還會怕。」
「是不是我還沒學乖?」
蘭娘喉間一哽。
她放下筆,蹲到阿暖面前。
「不是。」
阿暖看著她。
蘭娘一字一字說:
「你怕黑,不是你不乖。」
「是因為有人把黑拿來嚇你。」
「現在怕,是身體還記得。」
「慢慢來。」
阿暖抱著帕子,眼淚啪嗒啪嗒掉。
「那我可以不關燈嗎?」
「可以。」
「很久都不關嗎?」
「很久都不關。」
阿暖像終於鬆了一口氣,低頭把臉埋進那朵小花裡。
傍晚,這些小事被一件一件寫進護幼所回報。
鄭敬老吏看著案錄,眉頭皺得很緊。
不是不滿。
而是他忽然意識到,護幼律之後要做的事,遠比把孩子從黑市救出來更長。
救出來是一日的事。
讓他們明白自己不是壞、不是活該、不是一被關就該學乖,卻不知道要用多少日。
他在案錄末尾加了一句:
「護幼所諸幼多不知何為正常管教,何為虐待,亦多自認有罪。日課宜常設,不可一講即止。」
這句話送入宮中時,裴情正在晚膳。
說是晚膳,其實只是半碗細粥、一盞蒸梨和幾塊酸梅米糕。
雙胎確診後,沈長陵把他的飲食看得極緊。
少食多餐,忌腥膩,忌濃香,忌太甜太冷。
裴情有時覺得自己不是皇帝,是太醫院養的一株名貴藥草。
墨衍聽了,只低聲道:
「藥草不會批折。」
裴情當場想拿酸梅米糕堵他的嘴。
可腹中右側偏偏那時動了一下,像在附和。
左側也跟著慢慢動。
裴情只好忍了。
王公公念護幼所回報時,裴情原本還在喝粥。
聽到小石頭問「我是不是活該」時,他的手停了。
墨衍立刻接過碗,怕他手酸。
裴情沒有拒絕。
等王公公念到阿暖問「是不是我還沒學乖」時,殿中已經安靜得只剩燭火輕響。
阿遲站在門邊,抱著小魚,眼睛有些紅。
沈長陵也在。
他低頭看著醫案,許久沒翻頁。
裴情閉了閉眼。
「護幼所日課,常設。」
墨衍立刻提筆。
裴情道:
「不只講一次。」
「每七日一講,可由阿遲、周鐵、女官、醫助輪講。」
「孩子能問,能不答,能哭,能走開。」
「不得把日課變成審訊。」
墨衍寫下。
裴情又道:
「再設一冊。」
「不記案情,只記孩子問過的問題。」
王公公怔住。
「陛下?」
裴情手覆在腹前。
「他們問的那些,日後都會成為細例。」
「小石頭問偷饅頭是不是活該,就要寫清楚飢餓與偷盜如何分辦。」
「阿暖問怕黑是不是不乖,就要寫清楚夜驚不該被罵。」
「孩子問出來的,往往是官律漏掉的地方。」
沈長陵終於抬頭。
「這本冊子,太醫院也要抄一份。」
裴情看他。
沈長陵道:
「醫助堂要學。」
鄭敬的回報中有一句:孩子多自認有罪。
這不是一味安神湯能治的。
也不是傷口結痂便能算好。
裴情點頭。
「准。」
阿遲忽然道:
「那本冊子叫什麼?」
裴情沉默片刻。
「問幼冊。」
阿遲重複一遍。
「問幼冊。」
他點頭。
「很好。」
小魚喵了一聲。
裴情看牠。
「你是不是只要聽見很好就喵?」
阿遲低頭看小魚,認真道:
「它覺得這樣比較像參與。」
王公公終於忍不住笑出聲,眼淚卻還掛著。
那夜,裴情身上比平時沉些。
不知是聽了太多護幼所的事,還是晚間坐久了,腰酸得有些明顯,腹中也有輕微墜感。
沈長陵診過脈,說胎息尚穩,但須立刻歇息。
裴情這次沒有逞強。
他回內殿時,墨衍扶著他的腰,明顯感覺到他將大半重量交了過來。
墨衍心頭發緊。
「很沉?」
裴情低聲道:
「嗯。」
墨衍將他扶上榻,替他墊好軟枕。
「疼嗎?」
「不疼。」
「就是沉。」
墨衍蹲在榻前,替他慢慢揉腰。
裴情靠著軟枕,眉眼有些倦。
胸前墊布也需換,乳脈初潤後,濕意雖不多,卻總在他疲倦時更明顯些。
他低聲喚:
「墨衍。」
「我在。」
裴情耳尖微紅。
「換衣。」
墨衍立刻應。
這一次,裴情已不再避開他的目光。
還是會羞。
但不再像最初那樣覺得自己彷彿被什麼擊中、無處可藏。
墨衍替他換好後,又用溫巾暖著,低聲問:
「好些?」
「嗯。」
裴情看著帳幔,忽然道:
「阿暖說,她怕黑,以為自己沒學乖。」
墨衍手微微一頓。
「嗯。」
裴情道:
「我以前也怕黑。」
墨衍抬眼。
裴情的聲音很輕。
「冷宮那邊,夜裡燈常熄。」
「我那時不敢喊人。」
「因為喊了也未必有人來。」
「後來便學會了不怕。」
墨衍眼底疼得厲害。
他握住裴情的手。
裴情垂眼,笑了一下。
「其實不是不怕。」
「只是知道怕也沒用。」
墨衍喉間微緊。
「現在有用。」
裴情看他。
墨衍道:
「你怕,可以叫我。」
裴情靜了很久。
然後很輕地嗯了一聲。
腹中左側忽然動了一下。
這次又是左側先動。
裴情低頭,聲音放柔。
「阿霧?」
左側又輕輕動。
右側隨後跟上。
「阿蓮也醒了?」
墨衍掌心覆上裴情手背。
「他們聽見了。」
裴情低聲道:
「你們日後若怕黑,也要叫人。」
「不准學父親。」
墨衍補:
「也不准學我。」
裴情看向他。
墨衍低聲道:
「我從前也不太會叫人。」
裴情怔了一下。
他很少聽墨衍說自己的從前。
墨衍的過去不像裴情那樣血腥宮闈,也不像阿遲那樣暗營苦痛。
可一個從御前侍衛走到承君的人,必定也是從很早便學會了沉默、守夜、受傷不出聲。
裴情反握住他的手。
「那我們都慢慢改。」
墨衍眼底一熱。
「好。」
這一頁被寫進《願不願》時,墨衍寫得很慢。
「護幼所設《問幼冊》,記諸幼所問。小石頭問,偷饅頭是否活該;阿暖問,怕黑是否不乖。帝曰,孩子問出來的,往往是官律漏掉的地方。又曰,日後阿蓮阿霧若怕黑,要叫人,不准學父親。承君曰,也不准學我。帝曰,我們都慢慢改。」
裴情靠在他懷裡,聽到最後一句時,耳尖微熱。
「你怎麼什麼都寫。」
墨衍低聲道:
「這句很要緊。」
裴情看著他。
墨衍道:
「我們也可以慢慢改。」
裴情安靜片刻。
「嗯。」
睡前,墨衍唱了安胎曲。
裴情今日有些累,卻仍堅持喚了兩個乳名。
「阿蓮,慢慢長。」
右側動了一下。
「阿霧,慢慢長。」
左側也輕輕應了。
裴情手掌覆在腹前,聲音很低:
「今日父親立了《問幼冊》。」
「你們日後若有不知道的事,也可以問。」
「不要以為疼是活該,不要以為怕是不乖,不要以為沒人來就不該喊。」
墨衍低頭,吻了吻他的髮間。
「喊了,我們會來。」
裴情閉上眼。
「嗯。」
窗外夜色沉沉。
護幼所裡,第一本《問幼冊》被放在夜燈旁。
第一頁寫著:
「我偷饅頭,是不是活該?」
第二頁寫著:
「我怕黑,是不是沒學乖?」
字跡是女官寫的。
問題卻是孩子自己的。
那本冊子很薄。
薄到好像一夜便能翻完。
可所有人都知道,它以後會越來越厚。
因為有太多孩子,曾經把不該受的苦當成自己的錯。
而現在,終於有人願意把那些小小的、顫抖的問題,一條一條寫下來。
再一條一條回答。
不是。
不是你活該。
不是你不乖。
不是你生來就該怕。
不是你喊了也沒人來。
從今往後,慢慢問。
也慢慢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