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快點登入,你們這些看小說都不登入就離開的。
登入可以幫助你收藏跟紀錄愛書,大叔的心血要多來支持。
不然管理員會難過。
《《春詔鎖君》》第八十八章 不該怕
阿遲那堂課之後,護幼所安靜了兩日。

不是孩子們不說話了。

恰恰相反。

是他們開始說一些從前不敢說、也不知道能說的事。

小石頭第一個去找周鐵。

他抱著一碗粥,在周鐵身邊站了許久。

周鐵低頭看他。

「怎麼?」

小石頭抿著唇。

「我以前偷過東西。」

周鐵沒有立刻說話。

阿遲坐在廊下,小魚趴在他膝上,一人一貓都看了過來。

小石頭低聲道:

「不是黑市裡的東西,是之前還在家的時候。」
「我偷了隔壁家的饅頭。」
「因為很餓。」
「後來他們說,小偷就該被打,所以我被打了一夜。」
「那我是不是活該?」

周鐵握著碗的手指收緊。

他本能想說「不是」。

可他想起阿遲昨日說的話,又想起查傷細例裡新加的一條——孩子做錯事,也要分辨因由,不可把教訓變成施虐。

於是他蹲下來,讓自己與小石頭平視。

「偷東西不對。」

小石頭眼神一下黯下去。

周鐵又道:

「但餓到去偷饅頭,是大人該先問你為什麼餓。」
「打你一夜,也不對。」

小石頭怔住。

「那我要怎麼辦?」

周鐵想了想。

「若以後餓,先找護幼所。」
「若拿了旁人的東西,要還,要道歉。」
「但沒有人能因為一個饅頭,把你打到站不起來。」

小石頭低下頭。

眼淚落進粥裡。

「我以為我本來就壞。」

周鐵沉默很久。

最後伸手,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肩。

「壞人不會來問自己是不是壞。」

阿遲在廊下聽著,沒有插話。

小魚倒是喵了一聲。

小石頭抬頭問:

「它也覺得?」

阿遲低頭看小魚。

「它覺得饅頭不好吃。」

小石頭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笑得很小聲,眼淚還掛在臉上。

阿暖則是在午後找蘭娘。

她把那條補了小花的帕子攥得皺皺的,站在門邊不敢進。

蘭娘正在替春桃寫新案錄,看見她,放下筆。

「阿暖?」

阿暖低聲問:

「我可以等一下嗎?」

蘭娘點頭。

「可以。」

阿暖便在門邊坐下。

她等了很久,直到春桃進內室安胎,才慢慢走進來。

蘭娘給她倒了一小盞溫水。

阿暖捧著盞子,不喝,只看著水面。

「我以前……被關在櫃子裡。」

蘭娘的手頓住。

她沒有出聲。

阿暖很小聲地說:

「他們說我哭太吵,所以把我關進去。」
「裡面很黑。」
「我一直敲,後來沒力氣了。」
「他們打開的時候,說我終於學乖了。」

蘭娘眼眶瞬間紅了。

阿暖抬頭看她。

「我現在晚上有燈了,可是閉眼還會怕。」
「是不是我還沒學乖?」

蘭娘喉間一哽。

她放下筆,蹲到阿暖面前。

「不是。」

阿暖看著她。

蘭娘一字一字說:

「你怕黑,不是你不乖。」
「是因為有人把黑拿來嚇你。」
「現在怕,是身體還記得。」
「慢慢來。」

阿暖抱著帕子,眼淚啪嗒啪嗒掉。

「那我可以不關燈嗎?」

「可以。」

「很久都不關嗎?」

「很久都不關。」

阿暖像終於鬆了一口氣,低頭把臉埋進那朵小花裡。

傍晚,這些小事被一件一件寫進護幼所回報。

鄭敬老吏看著案錄,眉頭皺得很緊。

不是不滿。

而是他忽然意識到,護幼律之後要做的事,遠比把孩子從黑市救出來更長。

救出來是一日的事。

讓他們明白自己不是壞、不是活該、不是一被關就該學乖,卻不知道要用多少日。

他在案錄末尾加了一句:

「護幼所諸幼多不知何為正常管教,何為虐待,亦多自認有罪。日課宜常設,不可一講即止。」

這句話送入宮中時,裴情正在晚膳。

說是晚膳,其實只是半碗細粥、一盞蒸梨和幾塊酸梅米糕。

雙胎確診後,沈長陵把他的飲食看得極緊。

少食多餐,忌腥膩,忌濃香,忌太甜太冷。

裴情有時覺得自己不是皇帝,是太醫院養的一株名貴藥草。

墨衍聽了,只低聲道:

「藥草不會批折。」

裴情當場想拿酸梅米糕堵他的嘴。

可腹中右側偏偏那時動了一下,像在附和。

左側也跟著慢慢動。

裴情只好忍了。

王公公念護幼所回報時,裴情原本還在喝粥。

聽到小石頭問「我是不是活該」時,他的手停了。

墨衍立刻接過碗,怕他手酸。

裴情沒有拒絕。

等王公公念到阿暖問「是不是我還沒學乖」時,殿中已經安靜得只剩燭火輕響。

阿遲站在門邊,抱著小魚,眼睛有些紅。

沈長陵也在。

他低頭看著醫案,許久沒翻頁。

裴情閉了閉眼。

「護幼所日課,常設。」

墨衍立刻提筆。

裴情道:

「不只講一次。」
「每七日一講,可由阿遲、周鐵、女官、醫助輪講。」
「孩子能問,能不答,能哭,能走開。」
「不得把日課變成審訊。」

墨衍寫下。

裴情又道:

「再設一冊。」
「不記案情,只記孩子問過的問題。」

王公公怔住。

「陛下?」

裴情手覆在腹前。

「他們問的那些,日後都會成為細例。」
「小石頭問偷饅頭是不是活該,就要寫清楚飢餓與偷盜如何分辦。」
「阿暖問怕黑是不是不乖,就要寫清楚夜驚不該被罵。」
「孩子問出來的,往往是官律漏掉的地方。」

沈長陵終於抬頭。

「這本冊子,太醫院也要抄一份。」

裴情看他。

沈長陵道:

「醫助堂要學。」

鄭敬的回報中有一句:孩子多自認有罪。

這不是一味安神湯能治的。

也不是傷口結痂便能算好。

裴情點頭。

「准。」

阿遲忽然道:

「那本冊子叫什麼?」

裴情沉默片刻。

「問幼冊。」

阿遲重複一遍。

「問幼冊。」

他點頭。

「很好。」

小魚喵了一聲。

裴情看牠。

「你是不是只要聽見很好就喵?」

阿遲低頭看小魚,認真道:

「它覺得這樣比較像參與。」

王公公終於忍不住笑出聲,眼淚卻還掛著。

那夜,裴情身上比平時沉些。

不知是聽了太多護幼所的事,還是晚間坐久了,腰酸得有些明顯,腹中也有輕微墜感。

沈長陵診過脈,說胎息尚穩,但須立刻歇息。

裴情這次沒有逞強。

他回內殿時,墨衍扶著他的腰,明顯感覺到他將大半重量交了過來。

墨衍心頭發緊。

「很沉?」

裴情低聲道:

「嗯。」

墨衍將他扶上榻,替他墊好軟枕。

「疼嗎?」

「不疼。」
「就是沉。」

墨衍蹲在榻前,替他慢慢揉腰。

裴情靠著軟枕,眉眼有些倦。

胸前墊布也需換,乳脈初潤後,濕意雖不多,卻總在他疲倦時更明顯些。

他低聲喚:

「墨衍。」

「我在。」

裴情耳尖微紅。

「換衣。」

墨衍立刻應。

這一次,裴情已不再避開他的目光。

還是會羞。

但不再像最初那樣覺得自己彷彿被什麼擊中、無處可藏。

墨衍替他換好後,又用溫巾暖著,低聲問:

「好些?」

「嗯。」

裴情看著帳幔,忽然道:

「阿暖說,她怕黑,以為自己沒學乖。」

墨衍手微微一頓。

「嗯。」

裴情道:

「我以前也怕黑。」

墨衍抬眼。

裴情的聲音很輕。

「冷宮那邊,夜裡燈常熄。」
「我那時不敢喊人。」
「因為喊了也未必有人來。」
「後來便學會了不怕。」

墨衍眼底疼得厲害。

他握住裴情的手。

裴情垂眼,笑了一下。

「其實不是不怕。」
「只是知道怕也沒用。」

墨衍喉間微緊。

「現在有用。」

裴情看他。

墨衍道:

「你怕,可以叫我。」

裴情靜了很久。

然後很輕地嗯了一聲。

腹中左側忽然動了一下。

這次又是左側先動。

裴情低頭,聲音放柔。

「阿霧?」

左側又輕輕動。

右側隨後跟上。

「阿蓮也醒了?」

墨衍掌心覆上裴情手背。

「他們聽見了。」

裴情低聲道:

「你們日後若怕黑,也要叫人。」
「不准學父親。」

墨衍補:

「也不准學我。」

裴情看向他。

墨衍低聲道:

「我從前也不太會叫人。」

裴情怔了一下。

他很少聽墨衍說自己的從前。

墨衍的過去不像裴情那樣血腥宮闈,也不像阿遲那樣暗營苦痛。

可一個從御前侍衛走到承君的人,必定也是從很早便學會了沉默、守夜、受傷不出聲。

裴情反握住他的手。

「那我們都慢慢改。」

墨衍眼底一熱。

「好。」

這一頁被寫進《願不願》時,墨衍寫得很慢。

「護幼所設《問幼冊》,記諸幼所問。小石頭問,偷饅頭是否活該;阿暖問,怕黑是否不乖。帝曰,孩子問出來的,往往是官律漏掉的地方。又曰,日後阿蓮阿霧若怕黑,要叫人,不准學父親。承君曰,也不准學我。帝曰,我們都慢慢改。」

裴情靠在他懷裡,聽到最後一句時,耳尖微熱。

「你怎麼什麼都寫。」

墨衍低聲道:

「這句很要緊。」

裴情看著他。

墨衍道:

「我們也可以慢慢改。」

裴情安靜片刻。

「嗯。」

睡前,墨衍唱了安胎曲。

裴情今日有些累,卻仍堅持喚了兩個乳名。

「阿蓮,慢慢長。」

右側動了一下。

「阿霧,慢慢長。」

左側也輕輕應了。

裴情手掌覆在腹前,聲音很低:

「今日父親立了《問幼冊》。」
「你們日後若有不知道的事,也可以問。」
「不要以為疼是活該,不要以為怕是不乖,不要以為沒人來就不該喊。」

墨衍低頭,吻了吻他的髮間。

「喊了,我們會來。」

裴情閉上眼。

「嗯。」

窗外夜色沉沉。

護幼所裡,第一本《問幼冊》被放在夜燈旁。

第一頁寫著:

「我偷饅頭,是不是活該?」

第二頁寫著:

「我怕黑,是不是沒學乖?」

字跡是女官寫的。

問題卻是孩子自己的。

那本冊子很薄。

薄到好像一夜便能翻完。

可所有人都知道,它以後會越來越厚。

因為有太多孩子,曾經把不該受的苦當成自己的錯。

而現在,終於有人願意把那些小小的、顫抖的問題,一條一條寫下來。

再一條一條回答。

不是。

不是你活該。

不是你不乖。

不是你生來就該怕。

不是你喊了也沒人來。

從今往後,慢慢問。

也慢慢答。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