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敏走後的那個下午,周嚴親自開車把陳清和安安接了回來。
賓館的房間雖然乾淨,但陳清在那兒待得並不踏實。一進家門,熟悉的皂角味和那台電腦運轉的微弱嗡嗡聲讓他緊繃的肩膀瞬間鬆了下來。安安也興奮地跑向沙發角,去找他那輛落了灰的塑料小汽車。
「趕緊把屋子收拾一下,那丫頭住了一週,亂得跟豬圈似的。」周嚴大剌剌地往沙發上一坐,隨手點了根菸,語氣依舊是那副冷硬的模樣,但眼神卻不自覺地跟著陳清忙碌的身影轉。
陳清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開始打掃。他先是進主臥換了床單,又把小敏留下的幾個空零食袋清理掉。當他拿著抹布蹲在電視櫃旁邊的死角擦拭時,手指忽然觸到了一張被折成心形的粉紅色便條紙。
他愣了一下,有些侷促地看了一眼客廳裡的周嚴,見對方正盯著電視沒注意這邊,才小心翼翼地拆開。
紙條上是清秀工整的字跡:
「不好意思打擾啦,我哥這人脾氣臭,但心不壞,以後就麻煩你照顧了 ^_^」
陳清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他握著那張紙條,指尖微微發顫。原來那個聰明漂亮的大學生妹妹,早就發現了他的存在,甚至看穿了周嚴那點拙劣的掩飾。她沒有厭惡,沒有嘲諷,反而留下了一句帶著善意的拜託。
這份突如其來的認可,讓陳清那顆常年浸泡在自卑和恐懼裡的心,泛起了一陣酸澀的暖意。
「磨蹭什麼呢?」周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清嚇了一跳,趕緊把紙條塞進兜裡,低下頭繼續用力擦著櫃子,「沒、沒什麼,這兒落了點灰。」
周嚴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突然伸手扣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來。
「躲什麼?臉紅成這樣。」周嚴瞇起眼,指腹在那抹紅暈上摩挲了一下,「那一週在賓館住傻了?」
「沒……」陳清被迫仰著頭,看著周嚴那張英挺卻凶巴巴的臉,想起紙條上的話,心跳快得有些失控。他大著膽子,伸手輕輕抓住了周嚴的衣角,聲音細若蚊蠅,「周哥……小敏妹妹,是個很好的人。」
周嚴愣了愣,隨即冷哼一聲,掩飾性地移開目光,但手上的力道卻柔和了幾分,「那是,老子的妹妹能差嗎?少廢話,趕緊幹活,晚上老子要吃你做的手擀麵。」
「好,我這就去。」陳清抿嘴笑了笑,那笑容雖然依舊靦腆,卻比平時多了一絲生氣。
他轉身進了廚房,手心裡還隔著布料感受著那張紙條的溫度。在這個冰冷殘酷的世界裡,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好像不再是那個被隨意丟棄的「怪胎」,而是真的被這個家、被這對兄妹接納了一點點。
一天下午,周嚴盯著電腦螢幕上那條陡峭向上的紅色曲線,手指在鍵盤上敲下賣出指令。幾秒鐘後,帳戶裡的數字翻了幾番,漲得他心裡發顫。
他靠在椅背上,點了根菸,吐出的煙霧在螢幕前繚繞。換作從前,他會去黑巷最好的館子點一桌菜,再叫幾個兄弟喝一頓大的。可這回,他腦子裡第一個閃過的畫面,是陳清那截白淨的脖頸,上面什麼都沒有,空落落的。
「操。」
周嚴罵了一聲,掐滅菸頭,起身抓起外套就出了門。
縣城唯一的金店在百貨商場的一樓專櫃。周嚴大步走進去,玻璃櫃檯裡擺著各式各樣的金飾,在燈光下晃得人眼花。營業員看見他那身不怒自威的氣勢,趕緊迎上來堆笑。
「看項鍊。」
周嚴言簡意賅,目光在櫃檯裡掃了一圈。
營業員拿出一條足金的水波鏈,鏈身纖細,在燈下泛著柔光。周嚴盯著那條鏈子看了兩秒,腦子裡想像著它掛在陳清那截瘦削脖頸上的樣子,襯著白皮膚,一定好看。
「這條多少?」
「足金的,八克多,一千二。」
一千二,擱在這年頭是普通工人將近一年的工資。周嚴眼都沒眨一下,從兜裡掏出一疊鈔票往櫃檯上一拍。
「包起來。」
回到家,陳清正在廚房裡切菜。安安坐在客廳地上用蠟筆在紙上亂畫,畫得滿臉都是顏色。
周嚴把那個印著金店標誌的紅色小盒子往桌上一扔,發出「啪」的一聲。
陳清聽見動靜探出頭來:「周哥,回來了?飯還沒——」
「過來。」
陳清放下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有些忐忑地走到客廳。周嚴坐在沙發上,兩腿大剌剌地分開,手裡捏著那個紅色小盒子,朝他揚了揚下巴。
「伸手。」
陳清不明所以,乖乖伸出手。
周嚴把盒子往他掌心一扣,粗糙的手指碰到他冰涼的掌心時頓了頓。
「打開看看。」
陳清低頭,小心翼翼地掀開盒蓋。紅色絲絨襯墊上,那條纖細的金鏈安靜地躺著,在客廳昏黃的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點。
陳清愣住了。
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值錢的東西,是李文當初從娘家拿來的那筆微薄彩禮,幾十塊錢,轉手就被李文拿去賭了。金子這種東西,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
「周哥……這太……」陳清的聲音開始發顫,手不自觉地往回縮。
「戴上。」周嚴沒給他推辭的機會,直接從盒子裡拎起那條鏈子,站起身,大步走到陳清身後。
他撩開陳清後頸的碎髮,那截白皙的脖頸暴露出來。周嚴粗糲的手指帶著點涼意,碰到那片皮膚時,陳清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哆嗦。
「別動。」
周嚴把鏈子繞過陳清的脖子,低頭專注地扣著那個小小的龍蝦扣。他的呼吸噴在陳清的後頸上,帶著菸草味,讓陳清渾身都酥了半邊。
「咔噠」一聲,扣子合上了。
金鏈貼著皮膚垂下來,在鎖骨處匯成一個小小的V字,襯得那片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愈發晃眼。
周嚴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了一下,又很快壓了下去。
「湊合。」
他嘴上說得輕描淡寫,眼神卻在那條金鏈和陳清白淨的脖頸之間多停了幾秒。
陳清低頭看著胸前那點微弱的金光,鼻頭一酸,眼眶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表達這種從未有過的、被人珍視的感覺。
「謝……謝謝周哥。」
「謝什麼,」周嚴轉身往廚房走,丟下一句,「老子掙了錢,想怎麼花就怎麼花。趕緊做飯,餓死了。」
他走進廚房時,背對著陳清,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耳根有點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