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多,周嚴扛著一個大紙箱推門進來。
箱子沉甸甸的,上面印著「聯想」的標誌。他一腳踢上門,把箱子往客廳角落的舊木桌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陳清正蹲在陽台邊晾衣服,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看見那個大紙箱,有些好奇:「周哥,這是什麼?」
「電腦。」周嚴隨口答了一句,已經開始拆箱。
他把主機、顯示器、鍵盤一件件搬出來擺在桌上。這年頭個人電腦是稀罕物,整條黑巷也找不出第二台。周嚴最近迷上了炒股,天天泡在巷口那間網吧裡看盤,那地方煙霧繚繞,機子又破,網速還慢得要死,他早就受夠了。
陳清走過來,站在一旁看著周嚴搗鼓那些線路。安安也湊了過來,踮著腳尖往桌上看,對那個會發光的螢幕充滿了好奇。
「別碰。」周嚴頭也不回地拍掉安安伸出去的小手。
安安縮回手,委屈地退了一步,卻還是捨不得走,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螢幕上跳動的畫面。
周嚴接好電源,按下開關。螢幕「嗡」地一聲亮了起來,藍色的底色上跳出一行行白色的字。周嚴熟練地敲了幾下鍵盤,調出了炒股軟體,紅紅綠綠的K線圖瞬間佔滿了整個螢幕。
「操,這破網速。」周嚴皺著眉,點了根菸叼在嘴裡,眼睛死死盯著那些跳動的數字。
陳清看了一會兒,完全看不懂,但還是識趣地沒打擾他。他拉著安安回了廚房準備晚飯,偶爾探頭看一眼,發現周嚴已經完全沉浸在那些紅綠線條裡,手指不時在鍵盤上敲擊著,神情專注得不像話。
安安趁陳清切菜的功夫又偷偷溜了出去,站在周嚴椅子後面,仰著小腦袋看螢幕上那些花花綠綠的數字,嘴裡小聲地念:「紅的……綠的……」
周嚴聽見身後的動靜,回頭瞥了一眼,沒趕他走。
周嚴坐在那台新買的電腦前,螢幕上的綠色字符映在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他熟練地敲擊著鍵盤,輸入一串串查詢指令。
外人都以為他只是個靠拳頭說話的流氓頭子,沒人記得,當年他是恢復高考後第一批考上省城大學的天之驕子。那時候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懷裡揣著的是微積分。要不是大三那年老家出事,家裡窮得連口鍋都揭不開,妹妹又生了重病,他也不至於輟學回鄉,靠著一股子狠勁在黑巷子裡殺出一條血路。
但他骨子裡那股讀書人的精明沒丟。他看著這兩年市場的動盪,心裡清楚,靠暴力收債這行當,風險越來越大,早晚得被嚴打。
「周哥,喝點水。」陳清端著一杯熱茶,輕手輕腳地走進來。
周嚴接過茶杯,沒喝,只是看著螢幕上跳動的股價。
「陳清,」周嚴突然開口,嗓音有些低沉,「老子打算把外面那幾筆大債收回來,以後就不幹這行了。」
陳清愣住了,手還僵在半空:「那……那以後做什麼?」
「做買賣。」周嚴呷了一口茶,眼神銳利,「這時代變了,錢不再是靠拳頭搶回來的,是靠腦子掙回來的。那幫地痞流氓早晚得進去蹲大牢,老子不想陪他們玩命。」
他放下茶杯,轉過身,看著陳清那張有些茫然的臉。
「以後你在家,除了帶孩子,有空多看看報紙。老子要是真換了行當,你得跟得上,別整天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周嚴說完,伸手把陳清拽到腿上坐著。陳清有些侷促,卻沒掙扎。周嚴的大手在陳清的後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像是在思考著未來的藍圖,又像是在安撫自己的所有物。
「這幾天我會很忙,要把那些尾巴都割乾淨。你在家把門鎖好,除了我,誰敲門都別開,聽見沒?」
「聽見了。」陳清靠在他寬厚的胸膛上,感受著那股沉穩的心跳。他雖然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他知道,周嚴這是在給他們找一條更穩當的路。
周嚴看著窗外漆黑的巷弄,心裡已經有了盤算。他要從這泥潭裡爬出去,帶著這具殘缺卻意外合他心意的身體,還有那個軟綿綿的小豆丁,去過另一種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