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
萧策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执拗终于被惊慌取代。
“皇祖母!”
少年的声音第一次失了分寸,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姐姐她没有……”
“她什么都不知道!”
萧策僵在原地。
少年本就苍白的脸色,几乎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高太后望着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轻轻叹了一口气。
“回去吧。”
“今日你同皇祖母说的话,皇祖母便当没有听过。”
“以后,也不许再提。”
他忽然重新跪了下去。
“皇祖母。”
高太后缓缓闭了闭眼。
“起来。”
萧策却纹丝未动。
少年望着她,眼眶红得厉害。
“孙儿不是一时冲动。”
“孙儿想了很久。”
“孙儿真的——”
“够了。”
高太后第一次出声打断了他。
声音不重。
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威严。
慈宁宫内顿时静了下来。
萧策怔怔望着她。
高太后缓缓站起身。
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策儿。”
“你今日说的话,皇祖母可以当作没有听见。”
“因为你才十二。”
“因为你是哀家最疼爱的外孙。”
“因为哀家知道,你舍不得姜丫头,也不愿伤她。”
她顿了顿。
目光缓缓落在少年泛红的眼眶上。
“可你若再胡闹下去。”
“皇祖母便不能再当你是个孩子了。”
萧策喉头一紧。
却仍旧执拗地望着她。
“皇祖母……”
“孙儿没有胡闹。”
“孙儿是真的——”
“萧策。”
这一声。
高太后没有再唤他"策儿"。
而是第一次,连名带姓。
整个慈宁宫,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萧策身子猛地一僵。
高太后望着他。
眼底既有心疼,也有不容退让的坚定。
“今日的话。”
“到此为止。”
“一个字,都不许再说。”
“否则。”
“你不是在求哀家。”
“是在逼哀家。”
萧策脸色瞬间白了。
他从未想过逼皇祖母。
嘴唇轻轻动了动。
“皇祖母……”
“苏嬷嬷。”
高太后没有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
苏嬷嬷立刻上前。
“老奴在。”
高太后缓缓转过身。
没有再看萧策。
闭了闭眼。
终究还是狠下心。
“送世子爷出宫。”
萧策瞳孔微微一缩。
“皇祖母!”
让苏嬷嬷都是一怔。
这些年。
太后疼世子爷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今日……
苏嬷嬷压下心中的震惊,走到萧策身旁,轻声劝道:
“世子爷。”
“先回去吧。”
萧策跪在那里,没有动。
他望着高太后的背影。
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许久。
少年才缓缓俯身。
重重磕了一个头。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孙儿,告退。”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慈宁宫外。
高太后依旧背对着殿门,一动未动。
良久。
她才缓缓坐回榻上。
抬手揉了揉眉心。
声音里满是疲惫。
“去。”
“请长公主入宫。”
“立刻。”
慈宁宫内。
檀香静静燃着。
高太后坐在榻上,望着案上的茶盏出神。
茶早已凉了。
她却始终没有再动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长公主殿下到——”
谢云昭快步走了进来。
见高太后神色沉凝,不由微微一怔。
她福身行礼。
“儿臣见过母后。”
高太后抬了抬手。
“坐吧。”
谢云昭依言落座。
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高太后身上。
她太了解自己的母后了。
若非出了什么事。
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急召她入宫。
“母后。”
“出了什么事?”
高太后沉默片刻。
终究还是开了口。
“昭儿。”
“今日。”
“策儿进宫请安了。”
谢云昭明显愣了一下。
“策儿?”
高太后轻轻点头。
“嗯。”
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
“是策儿跟母后说了什么吗?”
高太后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望着自己的女儿。
“他求了哀家一件事。”
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求母后什么了?”
高太后沉默了片刻。
才缓缓说道:
“他求哀家。”
“把姜青禾的名字……”
“从二选秀女名单里划掉。”
……
笑意。
僵在了谢云昭脸上。
她怔怔望着高太后。
半晌。
才像是没有听明白一般。
轻轻重复了一遍。
“……划掉?”
“嗯。”
高太后点了点头。
“他说。”
“姜丫头不能参加殿秀。”
“也不能嫁给太子。”
谢云昭脸上的血色,几乎是在一瞬间褪尽。
她猛地站起身。
袖中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得发白。
“母后……”
高太后望着女儿骤然苍白的脸色,还有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震惊与恍然。
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昭儿。”
“看来……”
“你也察觉到了。”
谢云昭缓缓坐了回去。
整个人仿佛一下子失了力气。
她沉默了很久。
才抬起头,望向高太后。
眼眶微微泛红。
“母后……”
“儿臣该怎么办?”
这一句话落下。
高太后心头也跟着一沉。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谢云昭的手。
“先别慌。”
“策儿还小。”
“这份心思,也未必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
谢云昭却缓缓摇了摇头。
她声音很轻。
“母后。”
“别人不了解策儿。”
“儿臣了解。”
“那孩子……”
“从小执拗得可怕。”
“凡是他认定的人、认定的事。”
“便是撞得头破血流,也绝不会回头。”
高太后闻言,沉默了。
因为她知道。
谢云昭没有说错。
萧策的性子,像极了萧正晔。
“母后……”
“策儿还只是个孩子。”
“可青禾不是。”
她声音很轻。
却满是苦涩。
“她已经及笄了。”
“如今摆在她面前的,是太子妃之位。”
“儿臣……怎么能让她为了策儿,去赌一个连结果都不知道的将来?”
她缓缓攥紧掌心。
“策儿才十二岁。”
“等策儿到了可以娶妻的年纪,青禾早已过了女子最好的年华。”
“更何况……”
她顿了顿,眼底尽是无奈。
“青禾那孩子。”
“从头到尾,都只把策儿当弟弟疼。”
“她估计根本不知道策儿存了这样的心思。”
谢云昭声音微微发涩。
“若因为策儿一时冲动,误了青禾的一生……”
“儿臣这一辈子,还有什么颜面对面对琼玉姐姐。”
她抬起头。
眼眶早已泛红。
“母后。”
“姜家把青禾捧在掌心疼了十五年。”
“儿臣……又怎能为了自己的儿子,让他们最疼爱的女儿去赌这一场?”
“儿臣......开不了这个口啊。”
高太后听完,沉默了许久。
忽然失笑。
“昭儿。”
“你倒是一门心思替青禾打算。”
她放下茶盏,缓缓道:
“可在哀家眼里。”
“哀家的外孙又差在哪里?”
谢云昭微微一怔。
高太后轻哼了一声。
“论家世。”
“他是靖北王世子。”
“论相貌、品性、天资。”
“整个京城,又有几个孩子比得上他?”
“真要论起来。”
“不过是生晚了几年。”
随后,高太后又轻轻叹了口气。
“可婚姻大事。”
“终究不是一句‘等几年’便能解决的。”
“姜丫头等不起。”
“姜家……也不会让她等。”
“若强行下旨。”
“只怕会寒了臣子的心。”
高太后沉默良久。
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
“罢了。”
“罢了。”
“年轻人的事,哀家这个老婆子,就不掺和了。”
她抬眸望向谢云昭,缓缓道:
“策儿那里,你回府后,自去好好同他说。”
“只是——”
高太后顿了顿,语气也郑重了几分。
“那孩子的性子,你比哀家更清楚。”
“切记。”
“莫要逼他太过。”
“否则……”
她轻轻叹息。
“以策儿那个执拗劲儿,只怕适得其反。”
说到这里,高太后又看了女儿一眼。
“至于姜家那丫头……”
“顺其自然吧。”
“一切,都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谢云昭静静坐在那里。
许久没有说话。
良久。
她才缓缓起身,朝高太后郑重行了一礼。
“儿臣……明白了。”
可嘴上虽说着明白。
心里,却愈发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