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熊烈火將天空燒得燻黑,人們倉皇逃命,無暇顧及身外之物,即便那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被寄養在他人家裡的孩子更不用說,父母帶走親生兒女,可憐的孩童被遺留火場,唯有駭人的哀嚎聲和同樣離不開的人們與之作伴。
「夫君!這孩子…」
「別管他了,帶他走萬一糧食不夠怎麼辦?再說了,身為鄰居養他這麼多年,早已仁至義盡。」
「抱歉了…」
「這裡還燒著大火,快派人支援!」
「遵命,陶唐前輩!」
「...嗯?那個是...」隱約看見模糊人影,陶唐奮不顧身衝入火海。
「前輩!」九坵弟子見此一幕嚇得大喊。
沒過多久,陶唐救出一名孩童,經過簡單醫治孩童意識恢復。環視眼前陌生的一切,孩童張口詢問 :「這裡是...地獄嗎?」
陶唐盈盈一笑 :「當然不是了!你看我們像黑白無常嗎?況且像你這樣善良的孩子,又怎麼會下地獄呢?」
見孩童仍充滿疑惑,陶唐接著說明 :「你昏倒在大火裡被我們救了起來,目前已無大礙。」
孩童聽完並沒有露出喜悅之情,反而有些落寞。陶唐關心問道 :「你是否有家人或是認識的親戚?」
孩童搖搖頭,陶唐輕嘆一聲 :「若不排斥的話,你...願不願意加入九坵門派?」
孩童睜著渾圓且清澈的雙眼 :「妳在門派裡面嗎?」
陶唐微笑點頭 :「沒錯,那裡可以提供你基本的生活條件,確保衣食無憂。如果辛勤練武,說不定未來某天,你也能坐上和我一樣的位子。」
孩童聽完猛力點頭,陶唐伸手輕撫孩童頭頂。即使臉上沾染煤灰,此刻陶唐溫暖的笑容,依舊是孩童心中遠比暗夜的烈火還更為耀眼的光芒。
陶唐 :「李樓主,即日起這孩子歸你門下,勞你多加關照了。」
「晚輩明白,請前輩放心。」
來到九坵的孩童,和其他年齡相近的孩子們一同習武。每當有新人加入,周圍的孩子總是充滿興趣,趁著空閒時間詢問各種問題。
「你以前住哪裡呀?」
「怎麼會想加入九坵?」
「有打算在這裡待一輩子嗎?」
類似的問題源源不絕,孩童有些不知所措,便如實回答所有提問。
「如何?過得還習慣嗎?」見九坵之一的陶唐竟親自帶著糕點前來關心,眾門徒感到不可思議。
孩童羞澀點頭 :「嗯,還可以。」
陶唐輕撫孩童的頭 :「那就好。若有時間我再來看你。」陶唐離開後,孩童聽到許多來自同齡弟子的議論。
「那個人認識九坵耶!」
「說不定跟他打好關係,以後我們練功也能輕鬆點。」
「你們在這竊竊私語幹什麼?還不趕緊去挑水!」
「是張房主來了!快跑啊!」
一名年紀稍長的青年指著眾人責備,年幼的孩子們見到那人身影拔腿就跑。青年俯視手裡拿著糕點的孩童,高傲問道 :「你手裡的東西從哪來的?」
「是陶唐前輩給我的。」
「...陶唐前輩?」青年步步逼近,一把奪走青年手中糕點 :「笑話!區區一個底層門徒,還幻想九坵給你送甜點?」
「還給我!」原本沉默寡言的孩童怒喝一聲,青年受到驚嚇勃然大怒,一巴掌下去重重將孩童打倒在地。
「讓你知道頂撞上頭的後果!」青年甩了甩手,帶著陶唐給的糕點揚長而去。憤恨的孩童流下淚水,心中湧現無盡的不解和恨意。
從這天起,其餘弟子有意無意地疏遠這名孩童。這種情況在那名青年出現時尤為明顯,每當眾弟子提前休息,唯獨孩童被強迫練功和執行各種苦力。
這樣的日子不知過了多久,在一次修煉期間,孩童撞見陶唐匆匆路過,大聲開口 :「前輩!陶唐前輩!」
然而陶唐腳步未停,似乎沒有聽到孩童呼喚。一旁弟子見狀嘲諷 :「自以為和九坵很熟呢!」
「小心點別被他聽到,否則啊,他去和他的『陶唐前輩』告狀,我們可就完蛋囉!」
面對師兄弟們陰陽怪氣,孩童不悅地瞪了一眼,不願多說什麼。
幾個月過去,孩童在人群中再次見到陶唐身影。
「李樓主,明日我帶人巡視災區,到時候剩下你和姜樓主留守了。」
「是,祝前輩此行順利。」
交代完畢,陶唐沒有多留,視線更是不曾瞥往孩童所在的方向,孩童只能遠遠目送那名曾經賜予自己希望之人。
這一天,一名家境優渥的弟子家中送來了不少西域糕點,令身邊同窗投來崇拜的眼神,那人豪氣地將難得的美味分享出去,藉此享受源源不絕地讚美。
「哇,竟然毫不吝嗇地和大夥兒分享,你人真好!」
「真好吃,這是誰做的?手藝好厲害!」
「是我母親親手做的,厲害吧!」富家弟子趾高氣昂回答,隨後目光轉向站在一旁的孩童 :「喂!你吃不吃?」
孩童冷冷應答 :「不必了。」
「哼!好心讓你嘗嘗何謂母親的味道,你不領情就算了。」
孩童不甘示弱 :「那你何不留在家裡,做個一輩子只懂喝奶的小少爺?」
「混帳!」
「竟敢你欺負我們公子!」
一些血氣方剛的弟子為報答糕點之恩,朝著孩童揮拳過去。在孩童反擊之下,弟子們扭打成一團。
「你們幹什麼!」宏亮的爭吵聲不僅引來多名房主,甚至驚動李樓主趕往阻止。
「你是…!」見到孩童瞬間,李樓主神色驟變,想起了陶唐的囑咐,立刻下令所有人散去。
「我帶你去見陶唐前輩,此事由她親自定奪…」
經由李樓主安排,孩童終於能和陶唐會面。陶唐幫孩童仔細處理傷口,一邊向孩童說道 :「我聽李樓主說了,這件事錯不在你,我也命李樓主將鬧事的弟子轉到其他樓房。」
「謝謝前輩。」像這樣久違的相處,無疑是孩童心中最期待的事情。孩童強忍興奮情緒,故作鎮定回答。
陶唐面有難色 :「還有件事,我得向你說聲抱歉。先前...我花了點時間找到你的養父母,但他們似乎不願接你回去...」
「今日清晨發生山崩,你的父母正好在那兒採藥,被發現時已經雙雙身亡...」
「以後你暫住我們家吧,我們有餘力照顧你。」
「夫君!這孩子…」
「別管他了,帶他走萬一糧食不夠怎麼辦?再說了,身為鄰居養他這麼多年,早已仁至義盡。」
想起關於養父母的一切,以及拋棄自己那時冷漠的眼神,孩童身體不由自主顫抖起來 :「我絕不回去…」
見孩童畏懼模樣,陶唐連忙安撫 :「沒事的,你不願回去也無妨。繼續留在這裡,不會有人趕你走。」
孩童沒有開口僅點頭回應,因為他知道自己別無選擇,無論過程有多痛苦和寂寞,仍必須靠著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咬牙苦撐。
經過這次事件,孩童得出一項結論 : 一旦惹上麻煩,便有機會和陶唐見面。有了這樣的想法,孩童開始和師兄弟頻繁發生爭端,可每一次都是房主現身處理,不僅沒見到陶唐,反倒受了不少懲罰。
孩童不禁思考是不是因為事情鬧得不夠大才無法得到關注,於是孩童決定找上曾與自己發生爭端的紈褲子弟,將對方狠狠修理一頓,令他料想不到的是此舉依然沒能傳到陶唐耳裡。
「你知不知道自己闖下什麼禍?來人,賞他十大板!」
就連之前安排自己與陶唐見面的李樓主也為息事寧人,自行裁斷後事件就此作罷。看著受罰的孩童,李樓主語重心長說道 :「這件事要是被傳出去,你可能連九坵都待不下去。當初是陶唐前輩親自帶你進來,如果哪天你被逐出師門,豈不是讓她蒙羞?」
「我想見陶唐前輩...」挨打的孩童臉色痛苦,語氣卻格外堅定。
李樓主先是一愣,接著嘆了口氣 :「魔族近期頻繁進攻,陶唐前輩忙得不可開交,連我都不一定能夠見得。你若真為前輩著想就努力修練、少鬧點事,我能說的只有這些了。」
「努力往上爬才有機會嗎...」孩童反覆思考李樓主的叮嚀,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回房休息。
抱持這個信念,日後無論遭受欺凌還是被施加苦力工作,孩童不曾有過怨言,但願能夠早日更上層樓。奈何這一切,因為某次意外,導致孩童發生重大轉變...
「陶唐前...」
孩童練功過程恰逢陶唐,欲出聲問候之際,驚見陶唐身邊帶著一位與自己年齡相差無幾的女孩。兩人之間有說有笑,並未意識到孩童的存在。
「別看了,那是前輩打算親手培養成九坵的人。聽說之前,前輩還抱著她到外面吃山珍海味呢!」
聽聞路過的弟子說道,孩童站在原地失神許久,等回過神來已是日暮時分,孤寂的孩童隱沒在斜陽陰影中...
隨著時光流轉,孩童變成了少年,憑藉不懈的努力和天賦,此時功力遠在其他同齡弟子之上。
這時一名年齡較小的弟子鼓起勇氣,來到少年身邊詢問 :「請問...您是不是落師兄?」
少年面無表情 :「是又如何?」
那名弟子似乎沒看出對方搭理自己的意願不高,逕自與少年靠在同一面牆上,雙手交錯,手指不安地擺動 :「先前聽說落師兄的事跡,當時就對落師兄萌生仰慕之情...」
少年開始產生興趣,向那名弟子問道 :「此話怎講?」
弟子靦腆解釋 :「自從來到九坵,我總是孤身一人。不知是個性還是體格的原故,一直交不到朋友,還因此受到排擠...先前我不斷思考為什麼別人在休息的時候,只有我要做這些事,直到聽別人說起師兄事跡,才知道原來有人和我情況相似...」
「和我有相同遭遇,可不是什麼好事哦!」少年出聲打岔。
弟子搖頭否定 :「多虧師兄,我才有堅持下去的動力。在那之後,我便想著有朝一日一定要向師兄當面請教。」
少年微微一笑 :「見到本人的感覺如何?」
弟子回答 :「很特別,有種熟悉又溫暖的感覺...」
少年露出滿意的表情 :「你說想向我請教,具體而言想問些什麼?」
「這一路走來,師兄是如何撐下去的?有什麼目標嗎?」
「我想見陶唐前輩。」這是少年心中冒出的第一個答案,但他並沒有說出口,垂目片刻少年收起笑容。
「我想爬上更高的位子...我要當上九坵!」
見師兄語氣堅決,小師弟兩眼發光,給予無比信任 :「師兄的話一定沒問題!接下來的房主選拔,我相信房主之位非師兄莫屬!」
幾天後,在筆試、武藝測驗上,少年取得壓倒性的勝利,順利坐上房主位置。身邊前輩和後輩們相繼給予祝賀,其中不乏原本關係不善的平輩,其趨炎附勢的意圖一目了然。少年表面上沒有拒絕,實則在心裡默默嘲笑人性的醜陋。
「我就知道師兄一定能做到!」
對於小師弟的讚譽,少年顯得格外欣喜,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我爬上更高的位子,會再多多提拔你。」
小師弟微笑搖頭 :「只要師兄有所成就,我就很開心啦!」
「聽說你當上房主,恭喜你。」轉身面向聲音出處,見陶唐緩步走來,身邊同樣帶著那名女子。
女子遞出眼熟的糕點,含笑祝福 :「恭喜你呀!這是師父要給你的。」
「多謝前輩和樓主。往後的日子,在下會持續精進,絕不辜負前輩期待。」少年盡力維持笑容,內心卻有股訴說不盡的空虛。
待陶唐與女子離開,少年將糕點轉手送給小師弟。收到禮物的師弟受寵若驚 :「這...這不是陶唐前輩要給師兄...?」
少年 :「沒關係,你吃吧!」
「喂!誰讓你們在...喲!這不是落兄弟嗎?」
「哦!是張房主...」少年揚起嘴角,看著那張曾經欺負自己的嘴臉。
張房主搭上少年肩膀 :「不錯啊!聽說你當上房主,以後和我平起平坐了!」
少年拱手行禮 :「雖同為房主,但論資歷你算是我前輩,理當敬重才是。」
張房主聽完心花怒放 :「很好,這樣才對嘛!繼續保持啊!」注視遠去的背影,少年內心浮現一個邪惡念頭...
「不...不是我!前輩,真不是我幹的!」張房主雙手遭綁,跪地不停求饒。
李樓主拍案怒斥 :「還敢狡辯!你私下收賄、中飽私囊,還有多名弟子出面指責,說你仗勢欺人,好大的膽子!來人,把他給我逐出師門!」
「不要...不要啊!李樓主,弟子知錯了,求求您網開一面!」張房主連連磕頭哀求,李樓主絲毫不為所動。
少年向李樓主作揖致謝 :「多謝前輩公正判決,為眾多師兄弟申冤。」
李樓主笑著輕拍少年胳膊 :「為他們申冤的人是你,我只是給出應有裁斷。還好有你告發他的惡行惡狀,天理才得以昭彰。」
少年謙虛回覆 :「此乃晚輩為所當為。」
被逐出九坵的張房主漫無目的走在山道,忽聞後方傳來一聲 :「張房主。」
張房主轉頭見到少年,連忙抓住唯一的希望 :「落房主...落大俠,拜託你替我向李樓主求情,只要能順利回去...你要什麼我全都給你!」
少年邪笑回應 :「張兄無須擔心,交給我吧。」
「多謝、多謝落兄弟!」張房主含淚道謝,轉身便往九坵方向走去。
突然間,張房主的雙腿筋骨遭人從後方打斷,驚恐回頭,只見少年伸舌舔嘴一圈 :「張房主...你可曾想過,究竟是誰將消息告知李樓主?」
張房主恍然大悟 :「...是你!是你誣陷我!你這混...」
少年一拳打碎顎骨,眼裡滿是復仇的喜悅 :「讓你死前明白,安心去吧!」
少年執行了一段不可描述的洩憤,了結仇恨準備回去門派,卻見一名算命老者現身攔路。眼看惡行敗露,少年舉起殺掌打算殺人滅口。
「少俠且慢!老朽不過是個路過的算命客。觀少俠命格,未來必能對天下產生極大的影響。」
少年冷回 :「你認為我會信你的荒唐之言?」
落掌剎那少年大感詫異,算命老者竟瞬移至自身背後。
「年輕人凡事切莫操之過急,老朽是來助你一臂之力。」
心知實力不如對方,少年冷靜詢問 :「你何故助我,又如何助我?」
算命老者似笑非笑 :「只要你能坐上樓主之位,屆時老朽自會給出答案。有緣再會了!」留下意義不明的話語,算命老者從此消失,直到多年後才再次出現...
「明日就是我們九坵自己舉辦的比試了,這次師兄一定要拿冠軍!」小師弟興奮說道。
「這次的對手不只九坵弟子,能否一路過關斬將還是未知數。」幾年過去,如今的少年已是風度翩翩的公子。
「其實...這次比試我也有報名,本想著要是能遇上,便讓師兄直接晉級,可惜被分在不同組...」
少年自信說道 :「不,這樣更好。我們一起努力,爭取在決賽相見!」
小師弟有些不好意思 :「師兄別取笑我了,說不定我在第一輪就被淘汰...」
「那也無妨,至少有努力過,問心無愧即可。」師弟同意點頭,兩人對接下來的比試滿懷期待。然而令他沒想到的是,一名劍客的出現打亂了計畫...
「獲勝者袁湘頤!」看著劍客輾壓對手的實力,少年心中泛起一絲恐懼。
「獲勝者緝小昀!」
「師兄、師兄,我贏了!」確認獲得勝利,小師弟快步下台,迫不及待與少年分享勝利的喜悅。
「恭喜。」少年微笑恭賀,心思卻盡在如何拔得頭籌,對小師弟的勝負倒是不怎麼在意。
在第二輪的比試劍客同樣強勢取勝,看完兩場對局,少年清楚依照目前實力絕非那人對手,無盡的絕望感頓時湧上心頭。
「師兄,我下一場要對上那位名叫袁湘頤的劍客,恐怕沒能和師兄在決賽碰面了...」
「只要你能坐上樓主之位,屆時老朽自會給出答案。」想起算命老者所言,少年思緒混亂。一旁師弟看出異狀,也為敬愛的師兄感到擔憂。
當天夜晚,少年盯著牆上賽程,臉部抽搐低聲自語 :「要是你殺人的話,會直接失去資格吧...?」
想起師弟仰慕的神情,少年痛苦拉扯頭髮。可當陶唐攜手女孩的畫面,以及陶唐的笑顏浮現在腦海的那一刻,少年扒下髮絲,最終選擇放棄人性。
「我發誓...一定要成為九坵,坐上和妳一樣,不!比妳還高的位子...讓妳只能在乎我、聽從我一個人的命令!妳的眼裡...只能有我!!!」當愛已成病態,少年發出痛苦且詭異地怪笑,無疑是喪心病狂的笑容。
不知經過多久,少年臉上表情變得冰冷無比 :「你死,沒人會懷疑是我殺的...」
少年下定決心,來到和小師弟相約之處。小師弟仰望明月,少年從背後悄然接近。
"噗嗤!"劍鋒貫穿師弟胸口,握劍的少年以極其低沉的嗓音開口 :「抱歉了...」
就在這時,小師弟嘴角滲血的臉龐上,泛起一抹諒解的微笑,似對這一切早有預料。面對出乎意料的反應,少年一時不知所措。
小師弟倒在少年懷裡,用虛弱的聲音說道 :「好可惜...沒能親眼見到師兄奪...冠...咳!至少...在離開前...我想第一個...喚師兄一聲...」
「落樓主。」
坐在木椅上的落銘賦緩緩睜眼,眼前是羿哲恭敬跪地的身影。
「落樓主,該啟程去見九坵了。」
落銘賦輕聲呼氣 :「啊,隨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