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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雨客棧》第五十三回 寄託
某個夜晚,一處與世無爭的田野鄉間,和風徐徐吹拂,夏蟬鳴叫不止。尹慕辰翻來覆去輾轉難眠,忽來一巴掌重重落在臉上。

 「喂!你是不是故意的?」尹慕辰起身怒視元凶,但見程奕穎呼呼大睡,絲毫沒有清醒的徵兆。

 「想騙我?我倒要測試你是真睡還是假睡。」尹慕辰伸手捏住程奕穎打鼾的鼻子。

 聽到鼾聲漸歇,尹慕辰面露得意之情 :「看你能憋多久!」話剛說完,程奕穎突然打了個大噴嚏,口沫全噴濺在尹慕辰臉上。

 「你!」尹慕辰氣得怒指程奕穎。

 程奕穎揉了揉鼻子,翻身繼續打鼾。無奈之下,尹慕辰只好前去清洗身上汙穢。等腳步聲消失,程奕穎闔目的臉龐浮現狡詰笑容...

 尹慕辰經過前庭,聽見籬笆外頭傳來細微的對話聲,再仔細聽,其中一個是出自熟悉的師父,另一道聲音則相當陌生,感覺對方是一位壯年男性。

 織天玨的語氣略顯低落情緒 :「老實說,這段時日我最愧對的人...是你。」

 「羽...天玨大人。您既為吾主,無論您身在何方,煉立誓此生只對您一人效忠。」

 織天玨嘆了口氣 :「對不起...你應該活出屬於你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一昧地追隨我。」

 「不只是我,魔族上上下下全都期盼著您的歸來,尤其天珩大人...」

 織天玨 :「天珩嗎...我相信他一定能擔起羽人大位,並在未來表現得比我更為出色。相較之下,你的處境才叫我難以放心。」

 煉低頭不語,織天玨接續說道 :「你和我的關係比任何人都還要親近,當初不告而別消聲匿跡,你無疑是受影響最大的人,是我對不起你...我曾多次回想是否有萬全的辦法,再不然,至少該告訴你離開的原因...」

 這時尹慕辰打開木門,兩人目光同受吸引,織天玨將他攬到身邊。煉看到此刻故人臉上,是自己隨她征戰多年,不曾見得一面的柔情。

 「他是我的大弟子,尹慕辰。」織天玨輕撫尹慕辰的頭向煉介紹。

 「這麼說來,你該叫他什麼呢?...師叔、師兄?都不對,還是...煉叔叔?」織天玨說完忍不住噗哧一笑。

 煉表情僵住 :「直接叫名字吧...」

 織天玨 :「好吧!就直接叫煉好了。」

 尹慕辰和煉對視,兩人之間存在某種微妙關係,唯一共通點便是替彼此介紹的織天玨。煉閉上眼睛,轉頭睜眼面向織天玨 :「天玨大人,您離開的原因,煉...早已明白。」

 織天玨驚訝問道 :「誒!原來你知道嗎?」

 煉點頭回應 :「是。今日與您會面一事,除我以外不會有第二個族人知情。」

 織天玨垂下眼簾 :「是嗎?你要走了啊...」

 「嗯,畢竟...以我身分若是多作停留,恐會害您位置暴露。就此別過,願您在往後的歲月悠然自得。」

 煉單膝下跪,向曾經引領自己馳騁沙場之人做最鄭重的道別。織天玨咽下口水,抬起頭深深呼出一口氣 :「煉聽令!」

 「末將在!」

 「從今以後,你不再附屬於任何人。以成為十御魂為目標,好好活下去。」

 「遵令!」織天玨用嚴肅的語氣叮囑完畢,隨後露出笑容,改以柔和的聲音說道 :「很好!最後我希望能以朋友的立場託你一事。」

 見煉頷首同意,織天玨伸手按在尹慕辰頭頂,看著年幼的身影 :「要是哪天我不在了,能不能請你...替我留意這些孩子?」

 「煉答應了,請您放心。」告別了織天玨,煉獨自走在回程的路上,腦中回憶起命運齒輪轉動的那個夜晚...

 「我親自搜過一遍,這裡不可能有人。回去吧!」見織天玨轉身離去,下屬應了一聲緊跟其後。而這一幕,盡被一旁的煉看在眼裡。

 「您離開的原因,我再清楚不過。作為親屬,和您征戰多年,當初您下達命令不許搜查那片樹林,甚至放棄重要的戰略位置。在他人眼中,或許認為您只是一時改變主意,但我知道那並非真實原因...
 『是一個很漂亮、像天使一樣長著翅膀的大姐姐帶我走出來的。』這句話,是我幾經走訪附近一帶所得到的結論。之後的日子,隨著您出征次數遞減,消失時間漸增,我才意識到您已經尋得屬於自己的道路...
 可我不同,與您征伐的時日,我總是盲目追尋您那強大、遙不可及的背影。自您離開以後,我不斷重複著毫無意義的殺戮,彷彿能夠以此抵達您所在的地方。直到今日見面,我才終於明白您早已不在殺伐的盡頭...您賦予我最新、也是最後一個任務,今後我會以此為目標並竭盡全力達成,絕不辜負您的期待。
 願您往後餘生,永世安然。」

 幾個月前,煉坐在椅上隻手撐頭,靜靜追憶這段過往。然而一道聲音的出現,打斷了漫長思緒,亦敲醒沉浸在往昔之人。煉抬頭,不悅直視面帶微笑、不該出現的人影。

 「...師叔、師兄?都不對,還是...煉叔叔?」

 「所以...這次又想拜託我什麼事?」煉身依木案,雙手抱胸詢問。

 「沒什麼,只是來探望你而已。」殘駝老者舒展筋骨,臉上掛著一如既往、難辨心思的笑容。

 煉直言 :「第一,你沒這個空閒。再者,特地叫上他,不可能單純是為敘舊。」煉望向一旁,尚未明白殘駝身分的殊邪佇在角落,不敢打斷兩人交談。

 殘駝瞄了殊邪一眼,收斂笑容、正言厲色道 :「時機已至。這場戰役不知影響範圍會有多大,我希望你們能去避一避...」

 煉冷回 :「別鬧了,身為魔族豈有怯戰的理由?更何況你我相互為敵...」

 「我是故人身分相勸,與人魔兩族毫無關係。」

 見他眼神堅定,煉無奈地輕嘆一聲 :「總感覺在你身上,真有幾分你師父的影子。」

 殘駝不打算正面回應,而是回到剛才話題 :「我指的是暫避風頭。若是真身曝光,魔族勢必將矛頭指向既為引薦者,又是織天玨舊屬的你。」

 聽聞殘駝警告,煉不以為意 :「既然決定助你一臂之力,這些後果我不可能沒考慮過。」

 殘駝沉默片刻 :「好吧。言盡於此,各自保重。」

 「謝謝...」殘駝剛轉身走沒幾步,忽然聽到煉低聲一句,於是停下腳步微微側頭。

 煉接著道 :「你讓我看到...她不同的一面。」殘駝沒有回應,杵著杖刀一瘸一拐自行離去。

 殘駝前往崇隳據點。得知貴賓來訪,宗主九魈親自迎接,恭迎殘駝老者的到來。

 九魈鞠躬行禮 :「原來是大師蒞臨蓬門,稀客稀客!九魈已命人設立宴席,請大師隨我同行。」

 兩人來到酒席上,九魈主動舉杯敬酒 :「此戰大師功勞甚大,九魈敬大師一杯。」

 殘駝一飲而盡回答 :「多虧宗主帶領貴宗全力配合,為冥王免去後顧之憂。」

 九魈又道 :「大師言重了。實不相瞞,我等崇隳門人皆以您為榜樣。同為人族,您卻受魔族大人們如此器重,無疑是眾人效法對象。」

 殘駝嘴角微揚 :「殘者不過貪圖錢財,與諸位所抱持的理想可說是天差地遠。」

 九魈 :「大師此言差矣!敢問世上誰不愛財?在下正好有一提議,若是崇隳支付一筆費用,不知大師是否願以精神領袖的身分加入崇隳?」

 殘駝目光深邃,左手指著九魈 :「殘者的身價...你,可有能力買下?」

 九魈縱聲大笑 :「哈哈哈哈!大師果如傳聞般狂妄,多少價目大師且提無妨。」

 殘駝食指左右搖擺 :「不...我希望宗主能完成一件事,事成之後一切好說。」

 九魈感覺到挑戰,自信揚起嘴角 :「請大師細說。」殘駝起身杵杖走到九魈身後,蒼老的臉頰貼近慘白的肌膚,緩緩道出心中詭計...

 交代完畢,殘駝在九魈恭送下離開崇隳。四下無人的道路上,充滿皺紋的手伸入袖口,從中取出一片楓葉狀刀鐔,穿過刀身尾端,扣在握柄上方位置。

 一間不起眼的旅店遭逢不速之客,一名臉上戴著惡鬼面具的魔人以內力震碎大門,急促的腳步透露出內心憤怒。

 「這...這位客官...」

 對於老闆娘詢問策軍不予理會,逕自走上二樓客房。打開房門,裏頭已是空無一人,策軍走進房間看到桌上留下的紙條,上面清楚寫著「你來遲了」四個大字。不到一秒,策軍便讓紙條化為灰燼。

 「如何?」惡魔靠在門邊問道。

 「你說呢?」策軍不悅回答。

 戮塵寰 :「不意外,她們如果還在反倒令我驚訝。」

 莫惜年 :「哎呀!我還是頭一次見到策軍大人動怒呢!」

 策軍聲音低沉怒道 :「請管好你的親屬,惡魔大人。」

 卻見戮塵寰笑道 :「哈哈!惜年,那是因為你和軍師接觸不多,等相處久了你就會發現,其實他這個人脾氣不怎麼好。」

 策軍轉頭過來,顯然是瞪了惡魔一眼,只是那雙凶惡的眼神被面具遮擋。無奈對方地位和實力皆於自己之上,策軍感到一陣委屈,默默嘆了口氣 :「可有問過客棧掌櫃?」

 戮塵寰答 :「問了,說她們前天離開,還預付了兩日的房錢。」

 策軍拉高嗓音 :「把人給我抓上來!沒交代出那兩人去處,這破店就別做了!」

 莫惜年尷尬地撓頭 :「店裡除了我們,其他人都逃命去了。」

 策軍握緊拳頭 :「是誰...誰把他們放跑的!」莫惜年不語,將目光投向身旁惡魔。

 「又是你!」策軍忍無可忍怒斥一聲。

 戮塵寰輕浮地擺了擺手 :「隨他們去吧!反正從他們身上也問不出什麼有用的線索。」

 策軍沮喪搖頭 :「罷了...接下來我自己行動。」

 戮塵寰恢復正經說道 :「還是同行為妙。要是發現那兩人蹤跡,容不得我們失手。」

 策軍 :「掌上明珠杜風慈,以及織天玨的徒弟...」

 戮塵寰 :「沒想到即便她已離開多年,還能給我們帶來這麼大的驚喜。」

 策軍 :「這段時間我仔細調查,才發現原來瓏玥早有察覺,甚至曾派人尋找霜之淚的下落,只是未曾上報。」

 「也許瓏玥到死之前,都不願相信天玨會背叛魔族吧?」戮塵寰閉眼仰頭長嘆,似乎在回想些什麼。

 落銘賦與羿哲一前一後,主僕二人同行在偏僻的小徑上。

 「落樓主。」

 聽到呼喚,落銘賦停步回頭,見羿哲跪在地上五體投地便問 :「這是在做什麼?」

 羿哲跪地回答 :「自從樓主留我一命、賜予我貼身跟隨的權利,羿哲內心感激不盡,卻一直沒有機會向您道謝...」

 「起來吧。」

 羿哲猶豫了幾秒還是遵循命令,起身抱拳彎腰 :「落樓主大恩大德,羿哲此生無以為報,只盼能盡棉薄之力,助您早日一統江湖。」

 落銘賦似笑非笑,拍了拍羿哲肩膀 :「不錯。還有...我已非九坵弟子,不用再叫我落樓主。」

 羿哲 :「這...該如何稱呼才是?」

 落銘賦神情怪異、眼角抽搐,過了一會兒回答 :「就叫...師兄吧。」

 「是!師兄。」羿哲欣喜道謝,殊不知在落銘賦眼中,此刻自己的面容已悄然化為逝者模樣...

 「落銘賦!沒想到你竟如此病態,簡直是無可救藥!」

 霎時,一道輕柔的聲音以嚴厲的語氣責備,兩人齊同看去,孟盈怒目橫眉出現在兩人面前。羿哲剛對孟盈仍存活於世感到詫異,即聞落銘賦說道 :「哦,妳竟然沒死?」

 「不錯!我不僅沒死,還要取你的命!」

 「算我一份如何?」孟盈提勁準備出招,忽聞身後傳來一句。

 對峙的三人將視線轉往聲源,只見黑白不知何時到來,就連孟盈也表現出驚訝之情 :「黑白?你怎麼會在這裡?」

 黑白面露令人安心的笑容 :「自從陶唐死後一直沒有妳的消息,於是我向昆吾請了幾天假,暗中潛伏在妳身邊。接著就看到這一幕...」

 黑白望向落銘賦,雖是熟悉的容貌,氣息卻十分陌生。落銘賦冷笑一聲 :「哼!就算你二人齊上,也未必能將我制裁。」

 黑白 :「動手前,有件事先向你確認...」

 「你說。」

 「神民是否為你所殺?」驚聞同門噩耗,猶如晴天霹靂,孟盈頭暈目眩、雙腿一軟,差點沒能站穩。

 「哈!是我...」當「是」字脫口,黑白劍鋒已至,風馳電掣的一劍直取罪惡右眼,落銘賦及時側頭躲過一劫。第二劍緊隨其後,眼看避無可避,落銘賦硬承一劍打算以傷換傷。不料厲掌下的黑白竟化水墨雲煙,真身乍現後方,又一劍劃傷落銘賦胳膊。

 落銘賦勉強抵禦,嘴上功夫仍不饒人 :「哼...打算一劍一劍,慢慢將我捅死嗎?」

 「先廢你作孽之手,再斷你行惡一生!」

 黑白攻勢未停,殺害同門之仇豈能輕放?交戰不久,落銘賦雙臂已是傷痕累累。突然間,落銘賦覷準間隙,將醞釀的魔力盡歸一擊,黑白舉劍抗衡,仍被餘威震傷退後數步。孟盈沒等落銘賦占據上風,鎖敵術法限制其行動,完美銜接黑白位置。

 遭到圍攻的落銘賦頓陷劣勢,左支右絀險象環生。孟盈見狀決定近身交戰,欲與黑白一同制伏對手。

 落銘賦左擋孟盈招,右接黑白劍、腳下法陣吸取內力,頭上道術卸去魔氣,處境宛如風中殘燭。眼看落銘賦口嘔鮮血節節敗退,羿哲有了驚人舉動,趁著九坵注意力全在主人身上,抽出暗藏小刀偷襲黑白要害。

 利刃接觸肌膚瞬間黑白立即反應,持劍回身刺向羿哲。幾乎是下意識動作,落銘賦身影瞬移至羿哲身前為他擋招,劍掌互換落在對手身上。

 「師兄!」
 「黑白!」

 雙方各自接住同行之人,孟盈看了眼黑白傷勢,不容九坵同修再有人身亡,當機立斷帶走黑白前往救治。

 「師兄!您傷勢嚴重...」羿哲焦急關心,落銘賦將他一把推開,自己席地而坐調息內傷。

 等狀態稍有好轉,落銘賦起身說道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羿哲垂頭道歉 :「對不起...是我害了師兄...」

 落銘賦 :「此事非你之過,不必自責。這一次...我絕不會再讓你犧牲...」

 「是...」羿哲雖不明所以,但他觀察師兄臉色選擇沒有多問,僅簡單應了一聲。落銘賦拖著傷軀離去,羿哲默默跟在後頭,兩人回到冥氿駐軍營地。

 依照約定,游禎再度前往綾蓁居處。這回仍舊不見任何菜餚,但與上次不同,石桌上並非空無一物,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紙和一盤糕點。游禎攤開白紙,裡面寫了一段話。

 「很抱歉,接下來恐怕沒時間給你做飯了,請原諒我的失約。相信在不久的將來,便能像從前一樣,與你攜手共闖江湖,這一刻讓你久等了。願你,一世悠然。」

 「是慕辰...!」游禎讀完信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臉上露出釋懷微笑,小心翼翼將紙對折並收入衣衫內襯。

 游禎一眼認出盤子上的怡仙粿,拿起一塊放入口中,嚥下後自言自語 :「這麼難吃,一定是他做的...」

 游禎默默將怡仙粿全數吃完,不知是何緣由,覺得心境豁然開朗,不再像先前那樣情緒低落,更有了面對一切未知事物的勇氣。

 「我會一直等著你回來,你可千萬別失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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