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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雨客棧》第五十二回 期盼
得知冥氿攻入渰州的消息,殘駝老者和饕餮快馬加鞭前去會合。一抵達渰州城,即見城門已破,雙方人馬交戰不休,兩人各自分頭行動。殘駝憑藉輕功迅速入城,神情嚴肅地朝某個方向急行。

 熟悉的場景,卻不見熟悉之人。殘駝一瘸一拐來到烤魚攤販前,靜靜望著眼前火海,以及倒臥在地的婦人。殘駝彎腰目光下垂,恰好發現散落地上的烤魚。在大魚旁邊,還有幾條體型較小、已被大火熏至焦黑的烤魚。

 殘駝低頭不語,伸手剛想拾起烤魚,乍聞熟悉的聲音怒斥 :「喂...你幹了什麼!」

 話音剛落,忽有猛烈刀氣襲來,殘駝擋招之餘躍身向後,視線轉往發招那人。游禎親眼目睹身亡的老闆娘,又驚又怒準備再出一招。殘駝沒等對方動作,一式向地捲起大量沙塵。待視線恢復,殘駝早已消失無蹤。

 游禎無暇理會殘駝去向,奔至婦人身旁將她抱起,懷中身軀已然冰冷。游禎潸然淚下,不知所措地左顧右盼,然而周圍除了自己以外別無他人。

 「阿姨...您醒醒啊!我還想吃您做的烤魚…阿姨,您還記得嗎?我曾答應過您等我變強以後…要替您向魔族報仇…對不起...不僅沒能完成約定,到頭來甚至連阿姨都保護不了...對不起…」游禎哭泣聲逐漸被柴火焚燒的劈啪聲所掩蓋。與此同時,位在城內一隅,咀嚼焦黑烤魚的聲音,正"嘎吱嘎吱"地作響…

 落銘賦和羿哲前去與冥氿會合,途中未逢友軍先遇舊敵,面具劍客從屋頂上一躍而下,包裹布袋的劍鋒直指落銘賦。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兩人二話不說開啟一場惡戰。與先前不同的是這回面具劍客劍法詭譎、行蹤莫測,不與對手正面硬碰。

 落銘賦謹慎抵禦,對劍客的變化暗自震驚。經上次教訓,劍客明白單憑武力不易取勝,加上隱藏身分導致難以施展全力,於是心念一轉,將目標改為落銘賦身邊之人。

 當雙方各受劍掌震退,面具劍客伺機動作,以退為進一劍掃向羿哲。落銘賦見狀及時出掌,欲逼面具劍客進行回防,不料劍客絲毫無懼,彷彿對羿哲的性命誓在必得。情急之下,落銘賦徒手抓住劍身,另一邊劍客亦遭掌勢擊中。

 「落樓主!」羿哲看見落銘賦為保護自己而受傷,惶恐呼喊一聲。落銘賦沒有多言,僅抬手示意羿哲退後。

 面具劍客見奇招奏效,嘴角嘲諷似地微微上揚。落銘賦眼中帶有怒火,攻勢更為凶猛,但劍客腳踏玄步,致使霸掌接連落空。落銘賦決定不再留手,九坵正氣回流體內,改以魔招邪式作為主攻。

 對於落銘賦脫胎換骨,面具劍客雖有預料,仍凝神戒備即來的攻勢。沒想到對手實力竟超乎料想,擋招瞬間劍客被龐然魔威震出數尺之外。落銘賦看出劍客的詫異,露出邪笑逐步逼近。

 「今日要你面具連同性命,一併交在渰州城!」

 冥氿站在大街上,方圓之內無論官兵還是百姓,無人敢向其靠近一步。

 「冥氿大人,崇隳人馬已準備周全。隨時能對東、西、南方城門發動進攻。」一道聲音自背後傳來,冥氿轉身看去,崇隳宗主九魈畢恭畢敬地鞠躬行禮。

 冥氿滿意點頭,一想到距離夢想更進一步,意欲成王的魔者仰頭欣慰一笑。奈何現實總是無情,另一道聲音傳入耳邊,打破了冥氿的幻想。

 「這裡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說話者語氣平淡卻極具威脅,手握名劍逆天旨,以輕浮的姿態斜身站立。

 「紀肖斳...」見到那人身影,九魈臉色一沉。

 冥氿按刀質問 :「憑一己之力便想抗衡魔族大軍和崇隳眾人,更不用說外頭還有饕餮在。該說你太過托大?還是行事不經腦子?」

 紀肖斳從容回答 :「上述所言,又何嘗不是在說自己?」

 冥氿和九魈未明其意,一名魔兵神情慌張奔了過來 :「報!冥王大人,我軍人馬遭青覘弟子和朝廷官兵前後夾擊,目前陷入苦戰。」

 冥氿聽聞雙目怒睜,李釗也趕到九魈身邊,看了一眼紀肖斳並壓低聲音 :「祁越弟子已對崇隳發動攻勢,若再不行動…」

 九魈做了個手勢,示意李釗不必再說下去。邪方三人和紀肖斳對峙,觀他氣定神閒說道 :「想打我的主意?沒問題,不過要先經過他的同意。」

 語落剎那,殷殤羽驟然現身,沛然正氣力壓群邪。張口第一句即道 :「抱歉,來的人是老夫而不是傲天穹,讓你失望了!」

 面對出乎意料地回應,紀肖斳一時啞然 :「…蛤?他在的話只有拖累我的份,帶著他還不一定能打贏這幾個混帳。」

 殷殤羽暢笑數聲 :「哈哈哈,還以為你比較希望他來呢!」

 紀肖斳語帶殺氣 :「再說下去,小心連你一塊兒宰了…」

 眼看對面陣容絕非能輕易匹敵,冥氿冷笑道 :「都說人皇厭倦戰爭、不願重出江湖,今日看來實情不如傳聞所言啊!」

 紀肖斳輕嘆一聲 :「有的時候,舉起武器並不代表好戰,亦非是為掠奪他人,而是為了保護家園不受侵擾。回去吧!當然,要是你們不肯的話...」話還沒說完,一道劍氣劃空襲至,直取冥氿首級。

 倏聞轟然巨響,殘駝老者現身擋下殺招,作為拐杖的木刀被刻下些許裂痕。殘駝瞅了眼杖刀缺口,怨懟瞪向紀肖斳。兩人四目相交,隨即殘駝向同行者大喊一聲 :「走!」

 冥氿與九魈當機立斷,聽從殘駝建議立即撤退。殘駝自己則是多留片刻,確認對方沒有追擊打算才消失在人皇面前。

 紀肖斳輕轉劍鋒,將逆天旨收回腰間,對殷殤羽道了句 :「相信他自有判斷。」

 魔族大軍撤離渰州,游禎為烤魚攤販的老闆娘下葬,並立了一塊簡陋的墓碑。游禎祭拜完畢,獨自轉往綾蓁故居,回憶起老闆娘身亡的畫面,拳頭不由自主握得更緊了些。

 「該死的老頭,還有上次凌霄的仇...」腦中閃過殘駝蹲在老闆娘身邊那時回眸的眼神,游禎心頭一震,本應憎恨的情緒卻意外地平靜。

 「為什麼...明明他殺了凌霄和阿姨,可我卻無法對他萌生恨意?難不成...不,不可能!」游禎雙手拍打臉頰,拖著疲倦的身軀抵達目的。

 看到空蕩蕩的石桌,游禎抱持一絲希望走進屋內,冰涼的爐灶使得本已失落的心情直接跌落谷底,感覺偌大天地唯剩自己孤單一人。游禎大腦放空,依循刻在身體的記憶,無精打采地來到最令人放鬆的地方。

 子時的深宵漫天星光點點,海岸邊上浪濤依舊,明月懸空一如千年。游禎雙目半闔,緩慢地朝向海邊靠近,雙腳踩地摩擦沙礫發出細微聲響。突然間,低落的心情再掀波瀾,只因視線盡頭,那道未曾設想的身影...

 「尹慕...辰...?!」驚見故人,游禎一路狂奔,試圖趕往那人身邊。然而一到海岸線,遍尋四周不僅不見人影,連個近似人形的物體都覓不得。

 游禎滿臉困惑,用力揉眼再環視一圈,遼闊的海邊除卻自己空無一人。

 「怎麼會...難道是我餓昏頭看錯了?」游禎皺眉嘀咕之際,眼角餘光瞥見地上異物。游禎彎腰拾起,不可思議地看著絨毛獅子吊飾。

 「這是...默默?!」

 魔族領地之內,冥氿居高臨下,心中念念不忘的,是那片不久前曾一度占據的土地。冥氿感到一陣黯然,惋惜地嘆了口氣,而這一切盡被身後的落銘賦看在眼裡。

 「冥王何故發愁?」

 冥氿轉頭看到來者為落銘賦,便繼續面向一望無際的疆域。落銘賦不以為意,走到冥氿身邊詢問 :「不知冥王可還記得,當初大師告知,若要攻入渰州需花多久時間?」

 此話一出驚醒夢中之人,冥氿不再沮喪,開始思考與殘駝的對談 :「大師曾說三次以內,攻破渰州絕無可能…」

 落銘賦接續誘導 :「不錯!但這次憑藉在下謀劃,以及冥王個人實力,證明要攻破渰州並非難事。」

 察覺落銘賦心思,冥氿質問 :「你想說什麼?儘管直言。」

 落銘賦揚起嘴角 :「冥王洞察力過人。我有一計,能助冥王稱霸天下,關鍵在於下一場戰役...」

 冥氿默默聽完計畫,從起初的愁眉懷疑,到後來覺得有理,最終變成點頭同意 :「只要能再次攻破渰州,天下門派必來支援,屆時即可將他們一網打盡...妙計,妙計!」

 落銘賦作揖行禮 :「在下這就派人通知崇隳。策軍大人方面,有勞冥王另行通知了。」

 冥氿 :「行,但有一事本王尚未明白。」

 「冥王所言...想必是指殘駝大師之事。」

 冥氿神情嚴肅,謹慎回答 :「你想殺面具劍者可以理解。但本王倒沒有想過,你會把腦筋動到大師身上...」

 落銘賦走到在懸崖邊上,竟露出輕蔑一笑 :「那個貪得無厭的老殘廢!在我未來一統江湖的道路上,他的存在必成阻礙。」

 「所以你打算除掉他?」

 落銘賦 :「他和冥王約定,待冥王取得天下再提出報酬。然而冥王可曾想過,此舉豈非任他予取予求?甚至萬一他索要領土和兵權,屆時冥王又該如何應對?」

 冥氿猶豫一會兒 :「他若存有異心,本王絕不輕饒。」

 落銘賦淺笑說道 :「此次行動失敗,乃因人皇現身阻撓。既然如此,何不直接讓他對上人皇?反正無論他最終結果是死是活,皆能為我們牽制人皇行動。」

 冥氿 :「按你所言,他若因此而亡,確實是為本王除去一大隱患。如果能和人皇玉石俱焚,那是再好不過。」

 落銘賦點頭 :「在下目標自始至終從未有變,消滅各方門派、天下武林以我落銘賦一人馬首是瞻,但老殘廢居心叵測、目的不明。再者九坵之一的神民由我親手所殺,反觀老殘廢實力,只殺得了區區凌霄。誰才是合作的對象,相信聰明如您已有定見。」

 冥氿 :「嗯...不過此人是由煉引薦,是否需先告知...」

 落銘賦打斷冥氿說話 :「不必!老殘廢雖由煉大人引薦不錯,但他終歸人族。煉大人總不可能和人族有過多交情,大概僅止於合作關係。要是傳出去了反而讓老殘廢得知消息,事情恐怕更為難辦。」

 冥氿 :「好,一切就按你說的做!」

 「多謝冥王。」落銘賦行禮道謝,並開始著手執行計畫。

 青覘派中,尹沐霞站在掌門居室前禮貌詢問 :「稟掌門,九坵代表參衛現在會客室等候,希望能和掌門討論後續行動。不知掌門是否同意會面?」

 經過半响,屋內沒有任何回應,尹沐霞疑惑地敲了兩下門環 :「掌門,請問您在裡面嗎?」

 尹沐霞推開房門,走進屋內呼喊 :「前輩,素前輩!九坵代表求見...」

 「不在裡面嗎?按理來說,這時間前輩沒有安排行程才對...咦,這個是?」尹沐霞嘴裡喃喃自語,赫然發現桌上有一本冊子格外顯眼。

 「掌門也真是的,讀完又忘記收了。這應該是放在...嗯?原本好像沒有這本?」瞄了眼封面「素娟娟」三個字,為將簿冊歸類,尹沐霞迅速翻過幾頁,卻從中意外得知一個驚天事實,以及一個未曾料想的名字出現在裏頭。

 冊子從手中滑落那一刻,尹沐霞雙手摀嘴,倒抽一口氣 :「游禎...?!」

 游禎不知何故感覺耳朵一陣發癢,伸手抓了幾下,指甲不小心劃破皮膚流出鮮血 :「啊…這附近好像有臨時的大夫,去拿點藥草止血吧。」

 不久前,渰州發生一場戰亂,雖因魔族退兵而未造成過大損傷,但還是有不少人在這場戰役中失去親人,傷者同樣不計其數。一些熱心的大夫搭設簡易的醫護站,為傷者提供無償治療。游禎來到最近的醫護站,在這裡看見兩道久違的面孔。

 只見周昱軒身坐輪椅,手裡握著默默獅子模樣,以及另一個凶神惡煞的戲偶。周圍孩童們圍成一圈,幾乎忘卻身上傷痛,目不轉睛欣賞大哥哥的表演。經過一番激烈戰鬥,在故事的最後,默默以一個帥氣的迴旋踢打敗惡人。在惡人戲偶拋飛的同時,周昱軒刻意讓自己從輪椅上摔落,惹得孩子們哄堂大笑,唯獨一旁方顏流下眼淚。

 「唉唷!」聽見患者大叫一聲,方顏為不小心弄傷對方連聲道歉,可婦人卻不領情責備 :「聽說是什麼神醫才來這兒看,結果技術比外面庸醫還差!」

 「想看就看,不想看趕緊滾。後面還有人排隊呢!」婦人一回頭,驚見銳利刀鋒貼在眼前,嚇得一溜煙逃離醫護站。

 「游禎!沒想到能在這裡碰上一面。」方顏驚喜之情溢於言表。

 「方姐姐、周哥哥,好久不見!」游禎扶起跌坐在地的周昱軒,喜形於色向兩人問好,完全不見方才的怒氣。

 周昱軒高興說道 :「能在這種地方巧遇游兄弟,真是意外的收穫!」

 游禎 :「我還以為你們會一直等到魔禍平定才回來。」

 周昱軒 :「我們本來是這麼想沒錯,但看到天下狼煙四起、許多百姓沒錢治病療傷,方顏說她無法坐視不管。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醫者仁心吧?」

 方顏慈目低垂 :「記得以前學醫時師父曾告訴過我,他說對醫者而言最重要的並不在醫術高深,而是隨時隨地都抱持一顆濟困扶危之心。」周昱軒握住方顏的手,兩人相視一笑。

 「聽起來好厲害,光憑這點我就無法做到…」游禎望向其他正在為他人治療的大夫,眼中流露欽佩之情。

 方顏輕輕搖頭 :「每個人都有能為世間貢獻一己之力的地方,只是我能做的剛好是為他人看病治療罷了。話說回來,你剛才出現的一瞬間,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游禎下意識回覆 :「誰啊?」

 見游禎疑惑模樣,有共同答案的方顏及周昱軒對看一眼,不禁笑出聲來。這一幕使得游禎更加疑惑。

 「很像慕辰哦!」

 「...誒?」聽到答案,游禎呆愣在原地。

 方顏含笑說道 :「可能你自己沒有察覺...或許是受他耳濡目染,在不知不覺中,你的言行舉止多少帶有他的影子。」

 游禎撇過頭,結結巴巴回應 :「我...我才不要像他呢!怪丟人現眼的...」

 周昱軒朗笑幾聲 :「哈哈哈!像他帥氣的樣子,感覺挺不錯啊!反正別像奕穎就好。」

 方顏 :「說起奕穎,已經有段時間沒見到他了呢!」

 游禎略感意外 :「程大哥沒有和你們一起嗎?」

 方顏手指貼著下顎思考 :「應該有一週以上沒碰面了。」

 周昱軒 :「也許他們正在暗中謀劃些什麼,說不定再過不久就能見到他們活躍的身影。」

 「不久就能見到嗎...」游禎豁然一笑,不經意地握緊昨晚在海岸邊撿到的默默...

 距離遺花村不遠之處,一個人跡罕至、雜草叢生的地方,一塊不起眼的殘破墓碑位立其中,若不仔細觀察,則與其他岩石無異。然而這樣的墓碑,卻也記錄著誰人家的過往。

 今日,一道身影邁步前來,面具劍客佇足碑前,解開腦後繫繩,緩緩卸下面具。跪在墓前的身影,正是曾經的怪異劍客袁湘頤。臉上掛著一縷淒涼哀笑,袁湘頤輕聲開口。

 「娘,孩兒回來了...」

 袁湘頤笑面滄桑,向墓碑磕了三個響頭,接著從袖口拿出一張面額不菲的紙幣,用打火石點火,竟如燒紙錢般將真鈔燒成灰燼。

 待餘燼隨風飄散,袁湘頤凝望墓碑 :「待此戰結束,孩兒便回來陪您...」說完,袁湘頤再度磕頭。

 祭拜完畢,袁湘頤戴回面具,毅然決然邁向生死未卜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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