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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雨客棧》第五十回 以鏡相映的兩人
落銘賦支開羿哲,打算獨自了結心中那段複雜的情感。落銘賦站在墳前,刻鏤工整字跡、未染風塵的墓碑,象徵世上誰人又添遺憾?冽風颯颯,颳起周圍枯枝落葉,也喚醒過往千絲萬縷。

 落銘賦思緒萬千,望著逝者墓碑,那張記憶深處再也見不到的面容,終是化作碑上二字,永遠留在這片荒蕪之地。落銘賦眼神空洞,久久不發一語。突然間,一道狂烈氣勁橫掃方圓,落銘賦如同換了個人似地伸手按上墓碑。

 「看到了嗎?陶唐前輩...賦兒即將登上九坵大位,與您平起平坐了啊!」

 一轉眼,落銘賦的態度出現大幅轉變,如洩憤般震出體內內力,語氣格外冰冷 :「還是說...您看到的,是我和魔族聯手?...害得天下百姓家破人亡?」

 肅穆的墓碑靜立,任生者如何癲狂,仍舊不予一絲回應。落銘賦詭笑搖頭,聲音淒厲 :「不...不對!我到底在說什麼...無論是菩薩心腸還是喪盡天良,我的所作所為妳皆無權掌管!因為妳...已經死了啊!啊哈哈哈哈...」

 落銘賦縱聲大笑,其瘋癲姿態令人毛骨悚然。

 「未來這條路,是非對錯由我定奪!唯有活到最後的勝利者,才有撰寫青史的資格!而妳,陶唐!妳不過是我筆下角色!妳給我看好了,那個背叛師門、勾結魔族的落銘賦,將會成為後人眼中的救世主!諷刺嗎?哈哈哈!有本事妳活過來阻止我啊!」

 「原來你...真的是叛徒。」

 落銘賦剛怒吼完,倏聞一道輕柔聲音自後方傳來。猛然回頭,驚見孟盈站在不遠處,雙目通紅、布滿血絲,正是連續多日悲慟的證明。

 落銘賦震驚問道 :「...孟盈前輩?!我剛才說的話,妳都聽見了?」

 「嗯...」孟盈回答簡略,不願多作說明。

 面對既定事實,落銘賦冷笑一聲 :「呵,是我大意了!竟然沒發現妳的存在。」

 「不,並不是你大意,而是我刻意隱蔽氣息。」孟盈平靜解釋。

 落銘賦一聽略感訝異 :「哦!看來孟盈前輩對我早有疑心?」

 孟盈側身遙望彼方 :「師父仍在世時,我曾幾度回憶與你和師父三人那一次的對談。即便我不小心說出織天玨姓氏,按理而言,你應該沒機會接觸到與她有關的消息才是...」

 落銘賦皺眉瞇眼 :「單憑這點便對我有所懷疑,未免有些牽強?」

 孟盈點頭 :「不錯。但出於擔心,我還是將疑慮告知師父。」

 落銘賦心頭一顫,孟盈接著道 :「可師父卻說,你大概是詢問了其他門派或是朝中大臣。畢竟以樓主身分,若真有心想得到答案,也不是件多困難的事情。」

 落銘賦沒有出聲打斷,讓孟盈繼續說下去 :「或許是直覺吧?總覺得有股不安在心頭揮之不去。直到你對尹少俠痛下殺手,這份猜想就好像得到某種驗證。如非血海深仇,一般人是不會對另個人抱有如此敵意,於是我著手調查了幾件往事...」

 孟盈從懷裡拿出一塊破布,似乎出自某件老舊的髒衣裳。落銘賦不敢置信,下意識喊一聲 :「...張房主?!」

 「他果然是你所殺。」孟盈不覺得意外回道。

 落銘賦眼神流露殺氣 :「妳從哪裡找到的?」

 孟盈淡淡一笑 :「我問了李樓主有關當年的蛛絲馬跡,得知張房主被逐出師門,自此音訊全無。我依循線索尋找卻無半點收穫,便大膽猜測他人早已死在你的手裡。這塊布,是我向其他房主借來,故意弄髒的。」

 落銘賦微微垂頭,吊眼瞪著孟盈 :「是我低估妳了,孟盈前輩。沒想到妳是同門之中,第一個拆穿我的人...」

 「若我猜得沒錯,緝小昀也是死在...」

 「住口!」忽聞被封塵在記憶深處的名字,落銘賦怒喝一聲,情緒激動 :「是我殺的又如何?再說,他可是自願為我犧牲!」

 孟盈不悅回應 :「哼,一派胡言!孟盈在此向天立誓,為師父、為尹少俠以及天下百姓,今日誓要清理門戶,還給枉死的人們一個公道!」

 落銘賦 :「好!就在你我最敬愛的陶唐墓前,讓她見證,究竟是她的愛徒棋高一著?還是叛逆的弟子更勝一籌!」

 話音剛落,兩人功體齊催巔峰,只為戰勝與自己走在相反道路上的對方。

 魔族領地之內,三名惡人齊聚一堂,共同商討後續計畫。

 冥氿詢問殘駝 :「大師認為若要攻下渰州,需發動幾波攻勢?」

 殘駝答 :「此事得從諸多方面來進行探討。包括我軍數量、十御魂中有幾人出手,還有敵軍兵馬以及各派支援程度。上述因素對於多久攻下渰州,都有著莫大的影響。」

 冥氿追問 :「憑本王兵力,姑且不論各派是否支援,大師認為如何?」

 殘駝斷言 :「三次之內絕無可能,十次之內方有機會。」

 聽到答案,冥氿臉色一沉 :「看來大師對於我軍戰力並不樂觀。」

 殘駝 :「非也,實為渰州城堅固難破,況且光是長途跋涉就需花上不少精力。僅靠我等三人,恐怕難敵正道群雄聯手圍攻,除非增派十御魂,否則難矣。」

 「不。」冥氿搖頭拒絕,拔出絢麗大刀凝視 :「這一次,本王不會讓其他十御魂插手。」

 「那這位是?」殘駝轉頭面向身旁饕餮。

 饕餮笑答 :「我只是來享受殺戮的樂趣。對於稱王什麼的,我既沒興趣也無意干涉。」

 冥氿 :「正是如此。有他相助,能為本王增添不少勝算。」

 對於這番辯解,殘駝內心發笑但不形於色,話鋒一轉說道 :「另外尚有一事。為了配合落樓主演出,我等在戰場上多次放棄本應取得的戰果,雖說此舉是為讓他登上九坵,卻導致魔族損失不少利益。後續進攻過程,落樓主的存在必成魔族阻礙...」

 冥氿一聽覺得有理,低頭沉思殘駝之言,片刻後做出決定 :「關於此事,本王會再尋他一談,大師不必憂慮。」

 殘駝頷首致意 :「有勞明王了。」

 故人墓前,因理念和立場不同、受關愛程度不一,兩人開啟一場正邪之戰。孟盈氣凝指尖,鎖敵之術磅礡而來。

 「束手就擒吧!以樓主實力,是不可贏過九坵...」話還沒說完,孟盈吃驚瞪大眼。

 落銘賦竟不閃不避正面破招,邪笑說道 :「意外嗎?孟盈前輩...」

 孟盈恢復嚴肅再提內功 :「空有這般實力卻不懂得造福天下,反而勾結魔族多行不義!落銘賦,你的惡途將止步於此!」

 孟盈雙手同出,一股氣流縈繞周身,隨即化出殺敵術式,接連不斷襲向叛徒。落銘賦眼神一凜,運勁胸前抵禦殺招。待時機一至,落銘賦將預留的內力一口氣震出。轟然一爆,法陣應聲碎裂,孟盈則在術式保護下安然無恙。

 見對手破招,占據主導權的孟盈從容應對,捻指再變陣法,天地同出枷鎖限制落銘賦行動。落銘賦不以為意,抬手便要破陣,卻見掌中內力遭頭頂陣法迅速吸收。驚愕之際,術法再次襲來,落銘賦中招濺血。

 「我說過,九坵實力終非樓主能夠抗衡。再想反抗,休怪孟盈下手無情!」

 孟盈語罷,一道威力更強的術式落下,被擊中的落銘賦屈膝跪地,口嘔鮮紅。心知再這樣下去必敗無疑,落銘賦決定孤注一擲,洩盡一身內力硬承外傷,將氣勁全數灌入上下兩道陣法。陣法一時難承宏力,落銘賦伺機脫困,以最快的速度逼近孟盈。

 兩人拚鬥拳腳功夫,較為擅長術法的孟盈頓落下風,被落銘賦擊退數尺。雙方眉目盡顯怒火,帶殺的眼神、飽含殺意的極招上手,誓將走向彼端的對方置於死地。

 伴隨一聲怒吼,雙式交會捲起八方煙塵,同樣的招式、相近的實力,致使兩人掌勁平分秋色,對於這樣的結果卻是心思各異。

 孟盈臉色鐵青,不可思議地望著手掌 :「怎麼可能...你什麼時候...」

 「妳想不到的還在後頭呢!」落銘賦嘴角上揚,一股強烈魔氣赫然浮現,將兩人團團包圍。落銘賦雙目怒睜,魔氣從兩人相接的掌心直衝孟盈。受招的孟盈向後跌出,一口鮮血吐在地上。

 孟盈站穩身子仔細一瞧,眼前那人宛如變了個人似的,在魔氣環繞中臉上人性絲毫不存。

 「沒想到你竟然...竟然墮入魔道!你對得起陶唐師父嗎!」孟盈怒不可抑,悍掌直朝落銘賦襲去。

 但觀落銘賦視若無睹,舉臂輕易擋下並施予反擊,語氣輕佻嘲笑對手 :「哈!這就是陶唐親自精心栽培、一手帶大的徒弟嗎?太弱了!」

 孟盈咬牙怒斥 :「不准你侮辱師父!你沒資格提起陶唐前輩!」

 落銘賦神情盡顯猖狂 :「是嗎?那就用實力證明看看,在陶唐的墳墓前!」

 兩人望向墓碑,下一刻孟盈後躍一大步,一身道氣滿盈,伏魔陣法逼迫對手屈服。

 落銘賦見狀,不慌不忙調整招路 :「欲以伏魔之招限制魔氣,雖然聰明,但...」

 霎時落銘賦先以九坵道式破陣,再使魔掌緊跟其後。當陣法被破,便是魔掌臨身,孟盈身上再添新創。

 「怎麼,不是要證明給我看嗎?在師父面前丟臉不太好吧?」落銘賦瞥向陶唐墓碑,言行舉止皆是對孟盈的譏諷。

 縱使傷勢不輕,孟盈仍不願服輸,爬起身來手按胸口喘息 :「你知不知道...師父離世前,至死不願相信...你有背叛的可能?」

 落銘賦態度輕蔑回答 :「那又如何?」

 「畜生!」

 孟盈惡狠狠地瞪去,挺起身子質問 :「師父這麼相信你,你這禽獸不如的叛徒,難道連一絲愧疚都沒有嗎?」

 落銘賦冷笑應道 :「愧疚?呵呵...那是弱者獨有的情緒。要愧疚,等會兒妳自己在陶唐墓前慢慢愧疚吧!」說著,落銘賦提招走向孟盈,孟盈也暗自蓄力,近身剎那兩人同時動手,拚的正是九坵派中,最為基礎的上百套拳法腿式。

 兩人傷勢交換,一拳一掌、一踢一掃盡落對方身上。

 「喂,前輩!明明都當上九坵了,怎麼連最基礎的招式都學不好!該不會是先前一直受到陶唐保護,現在沒了陶唐,自己什麼都不是了吧?」落銘賦憑藉體型優勢和回流的魔氣護體暫居上風,一掌打在孟盈胸口。

 孟盈不甘示弱,撥掌隔開殺拳,再由掌化拳重擊落銘賦臉頰 :「陶唐、陶唐...一直叫著師父的名字,我看最放不下師父的人...是你才對!」

 挨揍之餘,又聞孟盈一語道破,落銘賦憤而提招。被擊退的孟盈掛著一抹淺笑 :「被我說中了啊...明明你也和我一樣深愛師父,為什麼...」

 「...深愛師父?哼,別笑死人了!我只是個被她撿回來的孤兒,哪談得上什麼師徒關係!自從她把我扔給別人,什麼時候關心過我!要是當初她用對妳一樣的方式來對待我,也不會有今天的畜牲落銘賦!」說出最後幾個字時,落銘賦聲音嘶啞,眼眶泛紅。

 看到心中認定的惡魔變成這副模樣,孟盈先是一愣,隨後駁斥 :「師父從來沒有忽視你!這麼多年來,她三不五時向李樓主打聽你的消息,還多次拜託李樓主要好好照顧你...如果她真不在乎,又怎麼會做這些事!」

 「可笑!說她在乎我?...好!我被欺負的時候她人在哪裡?我被孤立的時候她人在哪裡?我想見她的時候,她人又在哪裡!」

 落銘賦內力威震四周,孟盈伸手抵擋,哽咽回道 :「你說的這些,師父全都知道...她一直看在眼裡...」

 「那為什麼...!」

 「因為她希望你繼承她的九坵之位啊!」

 聽到自己未曾料想的答案,落銘賦整個人彷彿定格般靜止不動,唯有眼角滑落的淚水說明時間仍在流淌。孟盈低聲啜泣,一手摀住半邊臉 :「師父說,希望在她犧牲以後,你能繼承她九坵的職位...為此她想讓你...讓你多加磨練,等你未來心智成熟,她就能...就能放心離開...」

 「若能順利度過這一戰,有件事我想親口告訴你。」

 想起和陶唐離別前最後一次對話,落銘賦流淚轉身直視墓碑,難掩內心失望地擺頭 :「妳從不知道我想要什麼...比起當上樓主、成為九坵,我更希望...每天能夠多看妳幾眼、希望妳能多花點時間陪伴我、照顧我而已...這才是我多年來,日以繼夜期盼的願望...」

 「就此回頭,接受九坵的審判,好嗎?相信這也是師父最樂見的結果。」孟盈態度放軟,試圖勸回那個倒映在鏡中,誤入歧途的自己。

 落銘賦良久不語,放空的腦海忽然閃過三張面容,是當年笑容溫柔的陶唐、是欣然犧牲的師弟緝小昀,以及跪下宣示願意追隨自己一生的羿哲。想起羿哲,落銘賦再化惡相,握拳引爆魔氣。

 孟盈及時防禦,輕呼一口氣做最終確認 :「你已經...下定決心了嗎?」

 落銘賦點頭,目光冰冷無情 :「是啊...畢竟一切都太遲了,回頭早已無路可走...」

 「知道了...既然師父不在人世,你所犯下的罪業,就由我來了結。」孟盈深深嘆息,緩緩抬起雙手,周身氣流受到指引盡歸一處。吸收天地之氣、輔以術法加持的最強招式按在手中,孟盈不再留情,這招過後唯有站立之人能夠證明,自身所行才是正確道路。

 落銘賦同樣清楚,兩人之中必將倒下其一。背負著不能止步於此的決心,落銘賦不再隱藏實力,左使九坵罡風,右運魔族邪氣,借道法玄妙,納陰陽並行,首現道魔融合之招。

 落銘賦 :「陶唐的真傳...可別讓我失望啊!」

 這場爭鬥因一人而起,兩份不同的關愛方式,造就了兩種不同的人生。誰言殊途必定同歸?如同鏡像般的自己,此刻真真實實站在對立面,是憧憬、是嫉妒?是同情、是憤怒?極端招式相互衝擊,奈何蒼天無眼,為此戰鋪寫痛心的結局。

 道法破滅瞬間,孟盈被落銘賦擊中腹部,吐血飛出數丈,落地後又連滾幾圈,正好停在陶唐墓碑前。

 落銘賦緩步走來,一腳踩在孟盈頭上,以勝者姿態睥倪落敗之人 :「喂,前輩...不是說好要替陶唐了結我嗎?這個樣子可不行喔!師父正看著呢!」

 落銘賦腳掌磨蹭了幾下,氣空力盡的孟盈無力抵抗,虛弱望著故人之墓。

 「如今陶唐已死,登上九坵又有何用?對我而言毫無價值。」

 落銘賦轉過頭,面向墓碑宣示 :「我會成為能夠一統天下之人,到時候九坵、青覘皆不復存在,各路門派將歸我掌控。妳在九泉之下好看了!我敬愛的陶唐前輩...」留下這句話,落銘賦轉身揮別過往,邁向一條永不回頭、也無法回頭的道路...

 等孟盈回過神來,斯人已然遠走。殘風吹之不盡者,是為遺憾徒留人間,抑或夙願未能得成?倒地的孟盈低聲啜泣,悲涕此生無緣的師弟,也怨懟無能的自己。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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