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慕辰和游禎離開的當天晚上，清幽靜謐的客棧裡，程奕穎輕輕搖晃茶杯。吳濤將擦拭乾淨的碗盤放到一旁 :「你打算何時出發？」

　程奕穎喝了口茶回答 :「近日吧。」

　吳濤 :「先前冥氿率軍壓境，卻不見朝廷派來一兵一卒...」

　程奕穎眼神空洞、不發一語，吳濤接續說道 :「聽說現在朝中兵權由你父親掌握，可以的話你還是回去關心情況吧，怕是有個萬一…」

　程奕穎苦笑一聲 :「呵，那老頭子肯定沒事！他什麼大風大浪沒經歷過，相信這回單純是出了一點問題，才阻礙他及時出兵…」

　吳濤閉目嘆息 :「唉，好吧！畢竟是你們家務事，我也不便多說什麼。」

　程奕穎盯著杯中倒影，沉默半响才道 :「我會回去見我父親，但在此之前，我要先去找慕辰一趟。」

　吳濤挑起眉毛 :「哦！看來你比起父親，你更放不下他啊？」

　程奕穎冷眼瞥去 :「說什麼傻話？是因為慕辰這次的對手為饕餮，我擔心他應付不來。」

　吳濤恢復正經語氣 :「連師父都未能摸清底細的十御魂，確實有謹慎的必要。」

　程奕穎點頭 :「嗯，所以我想先去慕辰那邊確認狀況，若沒問題再回去見我父親。」

　吳濤深感同意 :「你的考量甚是，和饕餮一比，朝中奸臣瞬間變得微不足道了。」

　程奕穎若有所思，隔了一會兒飲盡茶水，臉上泛起淡淡微笑 :「記得當年，師父給了我們一條路。讓你留在客棧、關注江湖動向，而我踏上仕途、繼承父業，慕辰則去考取武官，以他實力要升上將軍不成問題。師父的用意，是希望我們頂峰相會，再不濟，加入九坵或青覘也不失為一種辦法，只不過...我們最終並沒有聽從師父安排，以致今日仍舊碌碌無為...」

　吳濤 :「是啊！就屬你們兩個最叛逆，怪不得一事無成。」

　程奕穎 :「說的好像你多有成就一樣？」

　吳濤先是臉色一沉，隨後釋然一笑 :「至少有個穩定的生活和工作，也遵照師父指示，在你們需要的時候作為堅強的後盾。對我而言，我想...這樣就夠了。」

　程奕穎嘲諷道 :「誰會自稱是堅強的後盾啊？真不要臉。我看你是堅強的肉盾...」

　吳濤茶壺往程奕穎身上潑去 :「哎呀！本來想幫你倒茶的，不小心手滑了。」

　「混帳吳濤，你擺明是故意的！」吳濤面對指控，轉頭吹起口哨，裝作事不關己的模樣。

　另一邊，因游禎不願回去木屋，尹慕辰只好陪他露宿一晚。隔日清早兩人起程繼續趕路，路上尹慕辰不滿抱怨 :「都怪你不敢回去，害我昨晚沒睡好，現在腰酸背痛。」

　游禎雙手交疊在後腦勺 :「是嗎？我倒覺得挺好睡的啊！」

　尹慕辰不以為然 :「你把我的身體當作枕頭，當然好睡了！」

　游禎搖頭感嘆 :「這不能怪我，萬一木屋裡又有蟲子飛進來怎麼辦？更不用說還有殊邪在，要是他用那張嘴再召喚出其他怪物，這不比我們睡在野外還來得危險？」

　尹慕辰手指貼在下顎沉思 :「嗯...說起來，昨天可真驚險啊！上一次遇到這麼可怕的怪物還是林語媃…呃啊！」

　「你罵誰是怪物！」話音剛落，林語媃赫然出現，一腳將尹慕辰踩在地上。

　乍見意料之外的身影，游禎訝異地睜大眼睛 :「林姑娘...？！」

　尹慕辰狼狽起身，拍去身上的塵土 :「我是在讚美妳的實力強大，就好像怪物一樣，令我萬分敬佩。」

　林語媃雙手抱胸，流露滿意之情 :「哼，這還差不多。」

　尹慕辰 :「話說回來，妳怎麼會來在這裡？」

　林語媃愣了一瞬方答 :「我在客棧的時候不是和你提過嗎？『我去找應婉妤和方顏一趟，便與你們同行』，難道你沒聽進去？」

　尹慕辰想起自己被程奕穎的陀螺擊中，昏迷期間疑似有聽見這句話，尷尬地撓起頭來 :「怎麼會呢！我只是一時忘記，妳願意和我們同行真是太好啦！嘿嘿…嘿嘿…」

　游禎問道 :「林姑娘知道碧月村嗎？否則為何會主動提出與我們同行？」

　林語媃臉色一變，用帶有殺氣的眼神望向尹慕辰 :「等到達那裡，你看他的態度就知道原因了…」

　三人花了一段時間抵達目的地，碧月村位於北方人魔交界的模糊地帶，出入人流十分複雜，可謂龍蛇雜處。三人進到村裡，面前矗立著一棟雄偉建築，門上招牌寫著「鳳鳴院」三個字。

　尹慕辰露出邪惡笑容，搓手邁步向前 :「嘿嘿，饕餮，我來找你了！」

　「給我站住！」林語媃大喊一聲，從後方抓住尹慕辰衣領。

　「幹嘛…」尹慕辰雙目半闔，和林語媃貼臉對視。

　林語媃怒道 :「你好意思問我幹嘛？！你上青樓是想做什麼？」

　游禎疑惑皺起眉頭 :「青樓...？我曾聽城主說過，那不是...風月場所嗎？」

　游禎恍然大悟，用拳頭敲了下手掌 :「吼喔~~我知道了！慕辰你這個變態！」

　林語媃附和 :「色狼！」

　「齷齪！」
　「下流！」
　「淫蕩！」
　「好色！」

　面對兩人輪番斥責，尹慕辰急忙阻止 :「停停停停停...夠了！我知道錯了…欸不對啊！我哪有錯！我明明是光明正大來找饕餮的！」

　游禎不屑地撇過頭 :「犯錯的人被抓到總有一堆藉口。你想找饕餮，不妨照照鏡子吧！」

　尹慕辰駁斥 :「我才沒有淪落到那種地步！等我找到他，定要給他好看！」

　林語媃提出疑問 :「你打算如何找到饕餮？此地以花街柳巷聞名，青樓比比皆是，總不可能一間一間找吧？」

　尹慕辰 :「不錯！所以我們得找個藏身之處，不過眼下有個重要的問題...」

　聽到這裡，林語媃立即明白話中之意，轉頭避開視線。相較之下，涉世未深的游禎眼神懵懂詢問 :「是什麼問題？」

　「你去問問看有沒有青樓願意收留你。」

　「蛤啊...？」

　游禎不敢置信，吃驚瞪大眼 :「為何是我？」

　尹慕辰淡定解答 :「林姑娘是女孩子，不能讓她去做那種事，我的話就更不用說了，所以這項重責大任只好由你來承擔。」

　游禎反問 :「什麼奇奇怪怪的理由？怎不是你扮女裝潛入青樓？」

　「我...？哈哈哈，我尹慕辰堂堂七尺男兒，又怎能…等會兒，你們這是什麼眼神？」

　林語媃揚起嘴角 :「也不是說不行啊！」

　游禎面露邪笑 :「好像還挺合適的。」

　尹慕辰大聲反對 :「合適個頭！讓我扮女裝不得當場被認出來？況且我手上哪來的女裝？」

　林語媃抓起尹慕辰的手臂 :「不試試怎麼知道呢！走，我和你交換衣服，不准偷看啊！」

　「喂！等等…不要、不要啊！」

　樹叢裡不斷傳出窸窸窣窣之聲，一盞茶的時間過去，身著男裝的林語媃率先出現 :「他還沒好嗎？」

　「嗯？」游禎走向樹叢，將人一把拽出。

　當尹慕辰現身在兩人面前那一刻，林語媃和游禎目瞪口呆，隨即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

　游禎 :「好漂亮...！」

　「才沒有！我…嗚唔！」

　林語媃用食指貼住尹慕辰的嘴，使他無法發出聲音 :「噓…別說話。」

　游禎 :「你不開口，簡直就是啞巴新娘！」

　林語媃雙手插腰，展露自信 :「很好！接下來就由我帶頭詢問，是否有青樓願意收留你們。」

　尹慕辰 :「我們…？那妳上哪去？」

　林語媃微微一笑 :「你們在明，而我在暗處負責支援，就這麼決定好啦！」

　尹慕辰語帶嘲諷 :「哇啊，真是個好計策呀林姑娘！妳可真是太聰明了！」

　忽然間，林語媃湊近身前，尹慕辰警覺地後退一步。只見林語媃伸手將他頭髮撩到耳朵後方說道 :「看來在把你送進去之前，得先讓你學會身為女人的基本禮儀才行。」

　尹慕辰額間冒出冷汗 :「這話從妳口中說出來，感覺毫無說服力啊...」

　「這裡不缺人，你們走吧！」
　「不賣身？去去去，別打擾我們做生意！」
　「還是個啞巴？哼，光長得好看有什麼用！和那些會用花言巧語哄騙男人的姑娘相比，妳如何勾引男人？」

　三人接連遭拒，一整路下來竟無一家青樓願意收留。

　尹慕辰 :「就說這方法行不通吧！快讓我換回原本的衣服。」

　「急什麼？還有一間沒問呢！」林語媃指向遠處一棟外觀老舊、名為婉香樓的建築，與鳳鳴院的氣派豪華有著天壤之別。

　尹慕辰甩手說道 :「算了吧！連赫赫有名的青樓都拒絕我們，何況是這間毫不起眼的？感覺它沒關門就已經很不錯了。」

　「可以喲！」
　「誒！！！」游禎和林語媃對於能得到同意皆感意外，異口同聲發出驚嘆。

　林語媃再三確認 :「真的嗎？小茜她既不賣身且又是啞巴，還有位一無所長的孩童...」

　游禎憤怒打岔 :「妳說誰一無所長！奶奶，我什麼都願意做，求求您好心收留我們…」

　一位慈眉善目、和藹可親的老婦人徐徐點頭 :「呵呵，沒問題！只要你們不嫌棄報酬…」

　「不嫌不嫌！唉…說來慚愧，近來家中遭逢變故，已無餘力顧及丫鬟和書僮。足下大恩大德，在下無以為報。」林語媃抱拳深深鞠躬。

　老婦人扶起林語媃 :「公子多禮了。」

　林語媃 :「二位就拜託了。這段時日，在下會抽空前來探望，如有叨擾之處還望見諒。」

　「哪裡！公子掛懷，乃人之常情。老身會遵照您的要求，讓小姐只賣藝不賣身，請公子不必憂慮。阿紅！」

　「是。」一名身材高䠷、樣貌楚楚動人的女子著樸素衣裝從屋裡走了出來，先後向老婦人和林語媃行禮 :「小女子拜見公子。」

　「這是咱們店裡唯一一位姑娘，名叫阿紅。」為三人介紹時，老婦人略微垂下眼簾。

　林語媃向對方抱拳，接著詢問老婦人 :「可否容在下和家僕簡短道別？」

　老婦人拱手 :「公子慢慢來。等二位進來，再由阿紅替你們介紹環境和交代工作即可。」

　林語媃頷首答謝，將尹慕辰和游禎拉到一旁。游禎長舒一口氣 :「總算找到落腳的地方了。」

　尹慕辰 :「相較於其他青樓，這裡的環境更加單純，挺適合長期潛伏。」

　林語媃微笑說道 :「你們好好加油，別給人家添麻煩啊！」

　尹慕辰回以質疑的眼神 :「我怎感覺放妳一人獨自在外，更容易惹事生非...」

　「放心啦！若沒意外我不會離開碧月村，而且分頭行動更有效率。先走啦！」望著林語媃離去的背影，尹慕辰和游禎對視一眼。

　「所以…她跟來的目的是什麼？」
　「不知道，大概是為了嘲笑你吧？」

　婉香樓裡，尹慕辰面朝鏡子端莊跪坐，雙手放在大腿上，身旁阿紅為他整理妝容。在重新盤上髮髻期間，阿紅主動搭話 :「剛才聽鈴蘭大人說，小茜妳會彈古琴和古箏呀？」

　化名為宋小茜的尹慕辰輕輕點頭，對方發出錯愕一聲 :「啊...！對不起，忘記妳不能說話…」

　尹慕辰微笑搖頭表示不介意，阿紅繼續手邊工作 :「如果妳不排斥和我聊天，接下來的問題，妳願不願意用點頭和搖頭回答呢？」

　見尹慕辰同意，阿紅柔聲問道 :「妳有父母或是兄弟姊妹嗎？」

　尹慕辰連連點頭，指了指手掌和大腿。阿紅明白其意，拍手說道 :「我知道了！妳想表達有手足的意思對嗎？...這裡的姑娘，或因戰爭導致無家可歸，或家境清寒為養家糊口，才會逼不得已走上這條路。我想，妳的原因應該也是大同小異？」

　這回尹慕辰沒有任何表示，阿紅長嘆一聲 :「只是…在這青樓林立、煙花繁華之地，單就賣藝而言能換來的酬勞絕對稱不上豐厚，甚至想餐餐溫飽都有困難…」

　講到一半，阿紅起身走到櫥子前，從中拿出銀兩遞了過去。尹慕辰連忙擺手拒絕，阿紅卻硬是塞到他的手裡 :「妳剛來這裡賺不了多少錢，我平時有存錢的習慣，還算有點積蓄。雖說不是多大一筆數目，但足以應付突發情況...」

　「當然，這些銀兩並非平白送妳。等妳日後成為這條街的當紅人物，到時候我可是會跟妳算利息的哦！」最後兩句，阿紅為了不讓尹慕辰感到壓力，刻意輔以燦爛笑容，以玩笑的方式說道。

　尹慕辰因隱瞞實情，愧疚地收下非分之財。往後的時間裡，兩人陷入一陣沉默，阿紅為他戴好玉釵後在臉頰塗上一層淡淡的胭脂，嘴裡喃喃自語 :「真是一張天生麗質的臉，好羨慕啊！」

　阿紅將口脂均勻抹在唇間、以螺黛勾勒眼尾，經過一番功夫終於大功告成。

　「完成啦！妳看一下有沒有不滿意的地方？」對著鏡子裡熟悉卻又陌生的自己，尹慕辰有種奇妙的感覺，而這股難以言喻的情感，盡化作臉上靦腆笑容。

　阿紅往他兩頰一戳，含笑說道 :「給妳高興的！以後我會慢慢教妳如何打扮，等妳全部學會就要自己來囉！」

　尹慕辰點頭，阿紅輕拍兩下其肩膀 :「好啦！要準備工作了。這裡的來客雖然不多，但該認真的時候也不能偷懶哦！走吧！」

　尹慕辰坐在酒席前方，台下來客正如阿紅所言寥寥無幾。為烘托絲竹演奏之氣氛，青樓內燈火熒熒，唯有台上燭光高懸，別具一番風情。當手指按在古箏弦上，尹慕辰心中一頓 :「糟了！要彈哪一首曲子才是…」

　尹慕辰慌張望向舞台側方，僅見阿紅微笑點頭，眼裡是對相識不足一日的自己無條件的信任。尹慕辰不願辜負，就在這時突然靈光一閃。

　(…漢宮秋月！)

　心思既定，尹慕辰開始撥動箏弦，聲聲哀音似在傾訴命運的多舛和淒涼，以及悲嘆此生無法填補的孤寂，道出風塵女子內心無盡傷感。

　「...誒？」阿紅輕觸眼角，濕潤的指尖令她為之詫異。

　游禎端著酒水，經過台下聽到樂聲，轉頭再三確認，舞台上容貌傾國傾城、神態嫵媚而動人者，正是自己朝夕相伴的尹慕辰，嚇得他兩手一滑酒水灑落一地。

　「混帳！連端個酒都不會！」

　「噓！小聲點！沒看到大家都在聽演奏嗎？」一名被酒水濺到衣服的男子剛罵出口，即遭其他客人喝斥，一旁老婦人趕緊上前，代游禎向二人細聲賠罪。

　酒席上，來客無不豎耳傾聽曲中情意，與其他青樓花天酒地、荒淫糜爛的氛圍截然不同，此情此曲喚起男人心底壯志未酬，以及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悲哀，來客紛紛產生共鳴，黃湯一杯接著一杯下肚。

　待一曲盡了，尹慕辰放下心中大石，深深呼出一口氣，抬頭一看，屋內來客不知何時增長一倍有餘。老婦人重新點亮油燈，此時一名富家公子上前握住尹慕辰的手 :「姑娘可有雅興，與我同飲一杯？」

　尹慕辰對阿紅投以求救的目光，卻見她笑而不語。

　富家公子看出尹慕辰的顧慮 :「我知道姑娘只賣藝，但若單純飲酒，應該無妨？」說完便塞來些許碎銀，尹慕辰難以推辭，無奈之下跟了過去。

　酒席間，剛才那人托起尹慕辰的手掌，細細撫摸手背。尹慕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下意識將手抽回，對方尷尬地笑道 :「啊...姑娘既然排斥，這杯酒恕在下向妳賠罪！」

　尹慕辰舉酒回敬，用袖口遮掩半面。看到尹慕辰被男人包圍，過來送酒的游禎雙頰高高鼓起，強行忍住笑意。尹慕辰惡狠狠瞪了一眼，偷偷握拳作勢要打人的樣子。

　與此同時，一道嬌小的身影踏著輕快的腳步、嘴裡哼著小調，帶著愉悅的心情回到住家。站在婉香樓前，少女頭一回遇上家門口人潮擁擠，必須硬擠進去的情況。

　「借過、借過，拜託讓一讓！」少女滿懷困惑，打算進屋一探究竟，費了好一番功夫總算擠進大門，沒想到眼前的少年面貌讓她頓時杵在原地，而少年也同樣盯著自己。兩人不約而同瞪大眼睛，道出對方名字。

　「游禎！」
　「姚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