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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雨客棧》第五十五回 葬冥魂
仇敵會面,雙掌相接轟然一爆,尹慕辰不動半分,落銘賦被震退兩步。面對重出江湖、實力完整的對手,而非昔日的半殘老者,落銘賦不敢貿然進取,後退一步譏笑 :「曾為世人屏棄,甚至被逼入絕境,沒想到至今仍尚存一息。尹慕辰啊!放眼天下,像你這樣可悲之人實在少見。」

 尹慕辰不以為然 :「哼!落銘賦,你背叛師門、禍害蒼生。縱觀古今,如你這般無恥之徒才是罕有。」

 落銘賦輕蔑笑道 :「哈哈哈!尹慕辰,你儘管逞口舌之快。眼下渰州城淪陷在即,冥氿大軍又壓境在後,任憑你有通天本事也無力回天!」

 尹慕辰態度從容,逐步靠近落銘賦 :「是嗎?何不詢問探子究竟是渰州城破,還是魔軍大敗?」

 「嗯...?」落銘賦心中起疑,再觀尹慕辰神色自若模樣,為他所說的內容又增添了幾分可信度。

 落銘賦猶豫之際,尹慕辰隨口提到 :「啊,對了!若是再晚一點,你那親愛的跟班怕是要回天乏術了。」

 驚聞珍視之人陷入危險,落銘賦不再猶豫即刻離去。

 「叛賊休走!」凌霄起步欲追,被尹慕辰出言勸阻 :「讓他去吧!近期之內他不構成威脅,渰州方面還麻煩凌兄弟支援了。」

 凌霄握劍拱手 :「嗯,我知道了。」尹慕辰輕拍凌霄肩膀,各自分頭行動。

 遠在北方的一處秘境之內,傲天穹獨坐山中。感應到熟悉的訪客,環山雲霧似有靈性,主動敞開一條通道。頂峰琴聲悠然愜意,渾然不覺人魔之戰已是如火如荼,紀肖斳見對方撫琴未停,逕自走到琴案另側就坐。

 傲天穹 :「不說話,是不忍心打斷優美的琴音嗎?」

 紀肖斳倒了杯酒回答 :「看在你難得禮貌的份上,我就大方告訴你吧!」

 傲天穹 :「多謝小斳讚譽!」

 紀肖斳冷眼瞥去 :「容我收回剛才那句。」

 傲天穹輕笑一聲,停下彈琴動作 :「聽說魔族舉兵攻打渰州,其中冥氿更是孤注一擲,在這一戰投入全數兵力。你不前去幫忙反倒跑來我這裡,此番情意令我感動無比!」

 紀肖斳 :「別說得這麼矯情。第一,我沒有出手的義務;第二,我只是順道過來看看,策軍這廝打算何時實踐承諾,把你置於死地。」

 傲天穹 :「哈,讓你操心多跑一趟了。所以...渰州城那邊沒問題嗎?」

 紀肖斳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 :「有他們在,用不著擔心。」

 傲天穹 :「你是說織天玨的徒弟?」

 紀肖斳 :「那當然!不然說你嗎?」

 傲天穹含笑搖頭 :「小斳所言極是!接下來你我只需靜候佳音,且看他們能取得什麼樣的戰果。」

 尹慕辰孤身踏入冥氿陣地,眾魔兵紛紛拔劍將其包圍,卻無一人敢真正動手,皆在他靠近之前慢慢退開。營寨深處,冥氿一身霸氣端坐王位,以君王姿態俯視來者,發現對方腰間那把熟悉的刀杖,加上前線傳來進軍失利的噩耗,冥氿大致猜到情況,一時間臉上笑意全然消失。

 尹慕辰抱劍作揖 :「不知冥王是否認得在下?」

 冥氿 :「你是殘駝老者真身?」

 尹慕辰行禮稱讚 :「冥王慧眼叫人佩服!」

 冥氿忍下怒氣,語氣平靜質問 :「特地回來,莫非是想嘲笑本王?」

 尹慕辰 :「誒,冥王切莫誤會!在下不過是來向您討取一物。冥王記不記得當初約定,待您奪取天下,可任由在下提一項要求?」

 冥氿 :「你想要什麼?」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我要你項上人頭!」

 冥氿聽到答案怪笑數聲,臉部逐漸扭曲,以怪異的神情說道 :「憑你?無須本王出手,光是座下千軍萬馬,足以讓你碎屍萬段!」

 尹慕辰輕輕一笑 :「渰州前線魔族大敗,敢問冥王何來千軍萬馬?」

 冥氿怒道 :「區區幾人如何逆轉局勢?今日你擅闖虎穴,既無援軍又無退路,沒人替你收屍,只能曝屍荒野了!」

 尹慕辰 :「誰說區區幾人無法逆轉局勢?」

 話音剛落,一名魔兵從後方包圍圈衝了進來,語氣慌張稟報 :「報!冥王,營帳外有四名人族正朝此地殺來!」

 冥氿眉目一皺 :「渰州人馬還有一路上的守軍呢?」

 「回冥王,已全數...」魔兵話還沒說完,便遭天外飛來的刀鋒貫穿頭部,冥氿見狀大吃一驚。

 「尹慕辰!你給我出來!」遠處游禎持刀揮砍魔兵大喊。

 「該不會剛才那刀正好丟中他,把他給桶死了吧?」程奕穎人劍一體,於千軍萬馬中來去自如。

 游禎微笑搖頭 :「要是他真就這麼死了,只能說天命如此,怨不得人。」

 「不該怪你隨意扔刀嗎...」吳濤低聲質疑,被身邊綾蓁瞪了一眼。

 耳聞熟悉的聲音,尹慕辰露出笑容。冥氿緩緩起身,抽起王座旁的斷海刃邁步向前 :「全部退下,此人由本王親自處斬!」

 尹慕辰舉劍直指冥氿 :「還記得猖滅是如何身亡的嗎?」

 多年前,被任命為十御魂的猖滅親率萬魔駐守前線,卻在某個夜晚,因為一群失去師父、帶著滿腔怒火復仇的弟子大肆屠戮,不僅守營魔軍盡滅,連為首的猖滅也難逃一劫。

 想起這個故事,強如冥氿也難免心頭一震,再看底下人馬哀鴻遍野,慘叫聲愈加接近,猶如親身經歷當年場景。

 心知不能再躊躇不決,冥氿手舉刀鋒猛然劈落,大地難承威勁出現巨大裂痕。裂痕不停蔓延直至插地的尋光劍前方,尹慕辰拔劍轉勁,將刀氣回擊對手。為減少體力消耗,冥氿不願硬接,側身躲避之時尹慕辰劍鋒已至,刀劍相會各顯神通。雙方一招快過一招,刀光絢爛無比,劍影耀眼無雙,兩人皆未覓得對手破綻。

 冥氿舞刀喝道 :「本王尋思這劍法怎會如此熟悉?原來是前任羽人之徒!」

 尹慕辰揮劍回應 :「死前明白也是無憾,接招!」

 話剛說完,一式逆龍蟠柱鬧天宮上手,尋光劍鋒迅似蟠龍急速向前,冥氿感覺斷海刃無處不被敲打,難以控制手中刀鋒。不容對手喘息,尋光逼近咽喉劍氣瞬出,縱使冥氿歪頭閃躲,仍在頸間留下一條血痕。

 冥氿怒不可抑,提起渾身魔氣將尹慕辰震出十尺之外,欲以渾厚內力強行壓制對手。尹慕辰看出冥氿心思,當即變換套路改為守勢,謹慎應對襲來的每一刀。

 眼看取勝不易,冥氿出刀威力再度提升,使得防守方的尹慕辰漸趨敗象。見冥氿按捺不住,尹慕辰以快制強,覷準冥氿出刀間隙一劍刺出。冥氿雖感詫異,但憑藉無數的戰鬥經驗以及深厚根基,在劍鋒離身不足三寸之處大刀一揮,化解危機之餘更震飛尋光劍。

 冥氿乘勝追擊,尹慕辰武器脫手赤手空拳,抬起腳後跟、腳尖微微離地,讓身體懸浮於空向後疾退。冥氿舉刀向前直追,刀尖始終緊貼在尹慕辰胸前,一旦稍有分神便是命喪黃泉。即使連退數十丈有餘,尹慕辰的雙眸依舊凌厲,目光緊盯對手。冥氿疑惑之際,赫然察覺背後殺氣。

 「尹慕辰!」游禎好不容易突破重圍,卻無暇細品故人相逢的滋味,只因雙方之戰已至緊要關頭。看著尹慕辰連退不止、冥氿刀鋒逼命,以及尋光劍如燕張翼直射魔者,游禎一眼認出熟悉招式 :「...是燕歸來!」

 冥氿清楚若是回身擋劍,必遭尹慕辰伺機反擊,但能名列十御魂又豈是泛泛之輩?冥氿再度變招,刀鋒迴旋環繞己身,尋光奪命一瞬頓遭斷海刃震飛。

 「燕歸來這招代價太大,在劍脫手的那一刻,便已注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游禎想起先前師父綾蓁與尹慕辰交手時所言,當下恍若心臟驟停,愣在原地。

 既解決身後隱患,且對方手無寸鐵,冥氿再無後顧之憂,握刀同時力貫刀鋒,全力一擊橫刀誓要斬殺尹慕辰。就在這時,尹慕辰下腰後仰躲過致命一刀,掌上霸勁更是蓄力已久。

 交戰的兩人相互怒視,正當冥氿魔刀落空,尹慕辰驚天一掌倏然擊出,落在冥氿毫無防備的胸口。下一幕震撼在場眾人,冥氿五臟盡碎七孔流血,跌落兩步單膝跪地,一手握刀支撐,另一手摀在胸前。

 冥氿腦中浮現尹慕辰避開刀刃那時,那張如魔神般懾人心魄的面容,不禁冷笑幾聲 :「你可知道...咳!剛才你臉上的神情,遠比身為十御魂的我...更像魔族!」

 對此尹慕辰沉默不語,冥氿帶著一抹邪魅微笑倒臥塵埃,結束了罪惡一生。

 「尹慕辰!」

 聽到游禎聲音,尹慕辰歡喜轉身,不料迎面而來的竟是駭人利刃,嚇得他連躲數刀急喊 :「喂,等等!怎麼一上來就砍人啊!」

 「誰准你這段時間無聲無息!讓你給我做飯,你不應該待在師父家嗎!」游禎嘴上責備未止,手中刀鋒氣焰更甚。

 尹慕辰一邊閃躲,一邊慌忙辯解 :「我這不是...哇啊!快住手!...如果留在蓁姐家,我精心的偽裝不就被你發現了嗎?喂,住手啊!」

 游禎殺紅了眼似地毫無停手態勢。突然間,綾蓁從上方抓住游禎劈落的刀背,出聲制止 :「給他一點教訓就夠了。再這樣下去,他遲早被你一刀劈死。」

 「是,師父...」

 游禎剛收手,綾蓁忽來一拳由下而上,重重打在尹慕辰下顎。尹慕辰被重拳擊中,當場倒地不起。綾蓁拍了拍手笑道 :「所謂的教訓應該像這樣才對,要是用刀的話一不小心可是會傷到人哦!」

 吳濤 :「我怎麼覺得妳下手比游禎還重...」

 程奕穎無奈地搖頭 :「沒辦法。畢竟作為師父看到徒弟受委屈,下手總會比較重一些...」

 吳濤抬起頭,正眼直視程奕穎 :「你什麼時候長高了?」

 程奕穎面無表情回答 :「嗯?我一直都比你高啊!」

 「起來...」

 程奕穎手掌貼在耳邊 :「怎有鼠輩叫聲?你們聽到沒有?」

 「你給我起來!」
 「咿呀啊啊!」

 地面傳來尹慕辰的怒吼,隨之而來的是程奕穎尖銳呻吟,只見尹慕辰抽出腰間杖刀,直朝程奕穎臀部捅去。程奕穎倒在地上摀著屁股哀號 :「...你!...你這忘恩負義的王八蛋,竟敢背後捅我一刀!」

 尹慕辰拍去身上灰塵,露出邪笑 :「嘿嘿!我就捅你怎麼了?你能拿我...」

 「尹...慕...」

 話說到一半,尹慕辰再次感覺到身後的冰涼殺氣 :「糟了...雷鋒鎮第一殺手!」

 游禎咬牙切齒,毫不留情連揮數刀。倒在地上的程奕穎替游禎吶喊助威 :「加油,砍死他!砍死他!...唉唷!」

 尹慕辰逃跑途中,一腳踩在程奕穎頭上。綾蓁雙手抱胸站在一旁,無奈搖頭嘆氣 :「真不敢想像我和他們竟然出自同一位師父...」

 吳濤嘴角難以控制地上揚 :「是啊!他們是大智若愚,而妳是大愚若...」

 「你說什麼!?」綾蓁殺氣騰騰,舉刀貼近吳濤喉間。吳濤冷汗直流,連忙舉起雙手做出投降動作。

 「諸位英雄!」聽到凌霄聲音自不遠處傳來,眾人立刻收起武器並裝出正經站姿。

 剎那間,尹慕辰驚見凌霄身後那道離去的背影,伸手就要上前追去。可剛抬手,舊時那人離去的模樣,以及在天道關喝令自己離開的聲音頓時湧現心頭,尹慕辰哀傷垂目,默默撤回伸出的右手。游禎看見尹慕辰臉上表情,瞬間明白離去那人的身分。

 凌霄並未發覺異樣,繼續向眾人報告 :「渰州城外殘存的魔族已經全數殲滅,此戰可謂大獲全勝。」

 程奕穎替尹慕辰向凌霄拱手回覆 :「多謝凌少俠。這場勝利屬於所有的抗魔英雄,我們不過是略盡棉薄之力。」

 原本心懷擔憂的游禎被兩人對話拉回現實,這才大驚失色看向凌霄 :「凌霄...?!...你...你不是?」

 凌霄笑著解釋 :「此乃尹大哥之計。你記不記得在天道關那時,那位來送餐的老者主動和我握手?當時他便在我手裡偷偷塞入一張紙條,內容即為要我陪尹大哥演一齣詐死的戲碼。」

 游禎惡狠狠瞪著尹慕辰 :「也就是說...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知道你的計畫?」

 尹慕辰避開游禎視線,尷尬地撓頭 :「啊哈哈哈!也不是所有人啦,你們說對不對?」

 尹慕辰左顧右盼,然在場除卻游禎,其餘幾人皆為知情者,於是靈機一動閉目點頭,煞有其事地大步向前,想藉此逃離現場。游禎察覺其意圖,立刻追了上去 :「喂,你別想跑!」

 望著兩人追逐畫面,凌霄會心一笑,接著想起什麼似地喃喃自語 :「話說剛才苑曦姑娘明明還與在下同行,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人影?」

 「確實並不是所有人都知情。但即便不曾交流,妳卻知道我們想做什麼,甚至願意配合,究竟是師出同門的默契?還是妳我之間心有靈犀...無論是哪種原因,總而言之...謝謝妳,縈薰。」

 與尹慕辰等人和樂融融的氣氛截然相反,落銘賦沿路狂奔,試圖阻止一場已然發生的悲劇。尚未行至渰州,中途先逢九魈手持精緻布扇遮掩半面,臉上表情居心叵測。落銘賦內心焦急未作他想,張口直接詢問 :「閣下是否有看到我師弟?」

 九魈搖了搖頭。落銘賦無意停留,正打算繼續尋找時聽到後方九魈開口 :「雖不見你師弟,但有件事我想...理應知會你一聲。」

 落銘賦略顯不耐煩 :「何事?」

 九魈 :「不久前九魈擅作主張,為樓主除去一名叛徒。」

 落銘賦皺眉重複 :「...叛徒?什麼叛徒?」

 九魈指向遠處,落銘賦凝神望去,眼前竟是羿哲爬行在地,所經道路留下一條明顯血痕。落銘賦飛奔過去抱起羿哲,懷中之人臉色蒼白,以極其輕微的聲音說道 :「終於...盼到你了...師兄。」

 落銘賦不計代價灌輸功力,欲穩住羿哲命脈卻是為時已晚,再多努力皆成無用之功。羿哲不願落銘賦消耗內力,主動推開落銘賦輸功之手。

 九魈 :「此人勾結朝廷,先前渰州之戰又以浮椽弟子阻礙魔軍。落樓主若想循私袒護,怕是連魔族都不歡迎你了。」

 「師兄...」羿哲抬手想要勸阻,然落銘賦視若無睹,自顧自地說了句 :「等我。」

 見對方氣勢洶洶問罪而來,九魈鬼魅一笑 :「落樓主,你口中師弟,該不會...指的是他?哈哈哈!明明一個是九坵,一個是...」

 「住口!」落銘賦怒喝一聲傾瀉體內魔氣,九魈被震退三尺。清楚對手實力不容小覷,九魈嚴肅以對不再玩笑。

 「我要你為他償命!」落銘賦眼中僅存復仇的烈火,道掌魔拳先後擊出,再加上魔道合式,三招直取宗主性命。九魈擋下前兩招,但當第三招臨近身前,九魈不願與落銘賦搏命,藉招式威力順勢脫逃。

 落銘賦剛想追去,忽感袖口有道阻力,回頭一看羿哲一手撐地,另隻手拉住自己勸阻 :「師兄...」

 落銘賦趕緊扶起羿哲關心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羿哲面帶微笑 :「銀線穿過心臟...差不多...是時候了。」

 落銘賦腦中一片空白,神情恍惚、沮喪垂頭 :「這一次...還是沒能保住你嗎?讓你再一次死在我的眼前...」

 「...抱歉了...小昀。」

 直到這一刻,羿哲才明白...原來在那人心中,自己只不過是某人的替代品。然而...這又能如何呢?在生命的盡頭,羿哲並不怨恨那人利用自己,更未嫉妒那位名叫小昀的正牌師弟,一切彷彿回到了尚未受難的那個夜晚,純真的心靈不曾受到玷汙。

 一顆晶瑩剔透的淚水自臉頰滑落,羿哲露出如孩童般燦爛無邪的笑容,向戀慕之人道出最誠摯的祝福。

 「保重,我最愛的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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