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怪異劍客有可能不是當年九坵一案的兇手?!」游禎拍案起身,驚訝問道。
尹慕辰 :「只是猜測罷了。據金不惑所言,當年被認為是袁湘頤所殺害之人,雖是死於劍傷,但從角度來看不像是正面對決,更像是偷襲所留下。可他屢次出現,除了在遺花村那回,其他全是主動現身,而非背後偷襲。」
游禎低頭沉思 :「照你這麼一說,的確如此…」
尹慕辰接著說明 :「還有經金不惑調查,袁湘頤本為遺花村居民。這一點在我委託人的村子裡,有不少人能證實。」
游禎 :「怪不得在饕餮襲來時,村裡留下大量打鬥痕跡,這麼看來是他挺身應戰。」
尹慕辰點頭 :「嗯,但因實力差距無法抗衡,才會無法挽救被滅村的命運。」
「畢竟對手可是十御魂。」坐在對面的程奕穎單手撐頭,煞有其事附和。
尹慕辰藐視看向程奕穎 :「話說回來,你怎麼在這?」
程奕穎理所當然回答 :「你不是叫我好好養傷嗎?所以我待在這沒錯啊!」
尹慕辰雙手抱胸,不屑說道 :「叫你養傷是待在房裡,誰讓你出來了!」
程奕穎幸災樂禍,露出高傲的表情 :「不知道是誰去祭拜師父,被策軍打了個落花流水。」
尹慕辰不甘示弱回應 :「策軍可比歿影強多了!看你現在活潑亂跳,還好我跟師父說你故意找藉口不去看她,你就…」
話還沒說完,尹慕辰低頭看向胸口,見游禎一拳落在胸前 :「你還有臉說別人。」
尹慕辰體內傷勢復發,兩眼一翻倒在地上。程奕穎見狀放肆大笑,然而下一刻,身後的應婉妤同樣一拳落下,傷勢未復的程奕穎也跟著昏倒在桌上。
「把他倆抬進去吧…」
「還是丟出窗外,讓他們一同滾下山好了。」
站在客棧櫃台擦拭茶具的吳濤,看著眼前一幕,無奈地搖頭嘆了口氣。
傍晚時分,尹慕辰和程奕穎各從房內走出來,和吳濤來到客棧前庭。夕陽餘暉穿過山中霧氣,三條人影映照在地。
程奕穎 :「你有見到她嗎?」
尹慕辰垂下眼簾 :「只在迷糊中看了一眼。」
程奕穎微微一笑 :「至少她還會出手救你。若不是她,吳濤也無法進入策軍所設的幻境。」
尹慕辰神情略顯落寞 :「她不僅救我一次,可時至今日,我卻不曾好好向她當面道謝...」
「我替你說了。」看向說話的吳濤,尹慕辰笑了笑 :「謝謝你。」
吳濤 :「不客氣。」
暮色祥和的晚霞中,三人仰頭向空,沉靜半响程奕穎開口 :「要是師父還在,此刻我們大概剛吃完晚飯,在那小小的庭院裡活動吧?」
尹慕辰含笑否定 :「不,你吃得特別慢,肯定還沒吃完。」
吳濤 :「而且我們現在不也是在小小的庭院裡?」
程奕穎輕聲笑道 :「看來還是和以前一樣啊!」
尹慕辰 :「只有你和以前一樣,完全沒有任何成長,無論是心智還是身高。」
吳濤補充 :「武功也是。」
程奕穎被罵得一文不值,無辜問道 :「就沒人願意幫我說話嗎?」
尹慕辰和吳濤一同否定 :「沒有。」三人微微一笑,宛如當年飯後閒聊的平凡日常,如今卻已成難得的片刻閒暇...
隔日一早,程奕穎等人準備前往靖庭家中的糕點店,出發前向尹慕辰詢問 :「你真要和我們同去?」
尹慕辰沒有回答 :「在那之後,你們可已告知靖庭家人遇難一事?」
程奕穎搖頭 :「還沒有人去過...既然可以自由行走,首要之事,便是將真相告知靖庭母親。」
尹慕辰 :「一起去吧!這樣也可以互相照應。」
應婉妤面有憂色 :「但你們兩個都負傷在身,要是中途遇上魔族該如何是好?」
游禎雙手抱在頭後 :「是啊!以你們現在實力,加起來恰好等於一個魔族親屬。」
周昱軒一聽笑道 :「說得真好!等下就靠游兄弟保護我們了。」
程奕穎 :「好啊!既然這樣,你們走你們的,我和慕辰一起走!」
尹慕辰同意 :「沒錯!等會兒我和程奕就假扮成魔族親屬,看你小小游禎如何應對!」
尹慕辰和程奕穎兩人肩並肩,剛邁步向前,即遭後方游禎和應婉妤一記重擊,雙雙倒地不起。游禎搖頭嘆氣 :「就這點實力,還想假扮魔族親屬...」
前往糕點店的路上,應婉妤向尹慕辰二人詢問 :「靖庭有和你們說過怡仙粿的由來嗎?」
尹慕辰 :「據她所說,在古代是為了取悅神仙而發明。」
應婉妤點頭 :「嗯,那她可有告訴你們,為何店裡不再販售怡仙粿?」
游禎 :「靖庭姐姐只說家中出了點事。」
應婉妤雙目半闔,講述起這段故事...
「那是在很多年前,我們都還年幼的時候。當時雖然是戰爭時期,由於怡仙粿的原因,靖庭家中生意不錯,生活還算過得去。後來魔族入侵的情況日益嚴重,在一次意外中,魔族嘗到怡仙粿的味道,循著線索找到她家,並要求靖庭父母天天給他們做怡仙粿。靖庭的父親不答應,帶著妻小連夜搬離原本住的地方,過程中卻被魔族發現,於是獨自留下來為靖庭和妻子斷後...」
應婉妤聲音逐漸變小,尹慕辰和游禎心中明白,一名手無寸鐵、毫無武學根基之人與魔族為敵的結果,兩人對此沉默不語。
周昱軒為緩和氣氛說道 :「不過靖庭私底下還是會偷偷做給我們,甚至還傳授給婉妤。不得不說,當師父的終究是技高一籌,靖庭做出來的怡仙粿,始終比妳做的還要好吃一些。」
應婉妤臉上笑容漸復,方顏替她出言責罵 :「你連做都不會就只知道吃,還有臉評價上了!」
周昱軒反駁 :「做出來東西不就是給人吃的嗎?雖然我只會吃,但俗話說『能吃就是福』,我這是惜福的表現!」
方顏將周昱軒乘坐的輪椅從後方抬起 :「再吵把你扔下去。」
「等等!我錯了,咱們有話好說,手下留情啊!」周昱軒雙手緊緊抓住兩側握把求饒。
「到了。」帶頭的程奕穎停下腳步。
霎時,忽見應婉妤伸手指著架上,神情古怪說道 :「你們看,那是…」
順著應婉妤手指方向看去,店鋪的架上竟出現早已不再販售的怡仙粿。程奕穎走入店內,負責接待的女子與先前尹慕辰和游禎前來時為同一人。見程奕穎到來,女子臉上先是一驚,隨即不自然地微笑招呼 :「哎呀!是你們啊…一段時間沒見,剛才沒認出來…」
程奕穎 :「靖庭的母親在嗎?」
女子回答 :「嗯,她在裡面,我去請她出來。」
「麻煩了。」
女子消失後,沒過多久眾人見到靖庭母親,禮貌地向其問好。靖庭母親握住程奕穎的手 :「好久沒見到你們了,近來可好呀?」
程奕穎臉色沉重 :「伯母,今日前來是有件事要告訴您...」
靖庭母親輕拍程奕穎手背,搖頭感嘆 :「靖庭這孩子,還是第一次出門這麼久都沒有回來,一定又是去哪裡行善,忘了我這個老母親...」
「伯母,其實...」
程奕穎正欲開口,再次被靖庭母親打斷 :「這孩子的個性也是像到了她天上的父親,每次叫他回來幫忙家中生意,卻總在外頭忙些和自己無關的事情。當年她父親就是這樣,在戰爭期間到處分送糕點給窮苦的人們,才導致魔族吃到怡仙粿,甚至還把自己的性命給丟了。你說,這能怪誰呢?」
看著眼前婦人面露苦笑,程奕穎感覺後方衣袖被人輕拉一下,見周昱軒搖頭,程奕穎明白其意,暗自嘆了口氣。應婉妤和方顏將架上的怡仙粿全部拿了過來 :「伯母,這些怡仙粿我們全買了。」
方顏 :「既然靖庭的怡仙粿是伯母親手傳授,那麼伯母親手做的一定會更好吃!」聽聞讚美,靖庭母親雖是露出笑容,卻無法從中感覺到任何一絲笑意。
眾人向靖庭母親道別。離開糕點店,應婉妤向游禎遞來幾袋怡仙粿 :「這些給你,喜歡的話就多吃一點。」
游禎僅拿取一袋,應婉妤疑惑問道 :「誒,這樣夠嗎?」
游禎 :「嗯,謝謝婉妤姐姐。」
尹慕辰向程奕穎道 :「明日我和游禎要去九坵一趟。」
程奕穎 :「你打算當面質問落銘賦?」
尹慕辰 :「嗯,有些事情還是當面弄清楚比較好。」
程奕穎輕拍尹慕辰肩膀 :「你功體未復,務必多加小心。」
尹慕辰笑道 :「你沒資格說我。」
程奕穎話鋒一轉 :「話說回來,最近朝中好像有些動靜,我也該回去探望父親了。」
尹慕辰問道 :「可有需要幫忙的地方?」
程奕穎 :「不,你還是照顧好自己吧!等下次見面,你我功體想必已經重回巔峰。」兩人相視一笑,向對方互道保重,轉身踏上各自的旅程。
當晚尹慕辰和游禎來到海岸邊席地而坐,游禎打開裝著怡仙粿的袋子,看著裏頭糕點卻沒有伸手。坐在身邊的尹慕辰詢問 :「怎麼,你不吃嗎?」
游禎沒有回答,尹慕辰接著道 :「這可是你不惜往我臉上多打幾拳,也要奪走的怡仙粿啊!」
「就算不為怡仙粿,我也會打你。」聽游禎這麼一說,尹慕辰輕笑出聲。游禎拿出一塊,看了會兒手中糕點並放入口中,隨後將一整袋遞給尹慕辰。
尹慕辰對其舉動感到意外 :「這麼大方?」
游禎 :「你吃吃看就知道了。」
尹慕辰嘗了一塊,接二連三吃了起來。見尹慕辰不語,游禎問道 :「有吃出來嗎?」
「嗯。」尹慕辰點頭。
游禎又問 :「為什麼是鹹的?」
尹慕辰停下動作,注視手中那塊平凡無奇的怡仙粿 :「被留下來的人...把對於逝者的思念傾注在這小小的糕點,店鋪既然重新販售怡仙粿,代表她的母親在我們去之前就已經清楚真相,甚至做出和家人團聚的準備。畢竟她的丈夫...也是因為怡仙粿才惹來殺身之禍。」
游禎忽然一驚 :「那該怎麼辦?」
尹慕辰 :「所以應婉妤和方顏才會買下店裡全部的怡仙粿,接下來她們應該也會時不時去光顧,一旦出現怡仙粿就全部買走。」
游禎感慨道 :「原來如此...為何像靖庭姐姐和她的父親這樣的好人,反而都不長命?」
尹慕辰淡淡微笑 :「說不定正是因為他們做的怡仙粿太過美味,才被神仙選中帶到天上,讓父女倆一起過著邊做怡仙粿,邊享清福的日子。」
聽尹慕辰所述,游禎露出釋懷的笑容,兩人一起抬頭仰望夜色。游禎伸手欲拿怡仙粿時,捏了捏紙袋底部,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你全吃完了?」
尹慕辰愣怔回答 :「不是剩下的都給我嗎?」
游禎頓時勃然大怒,將尹慕辰撲倒在地 :「誰讓你吃完的,賠我!」
尹慕辰抵住游禎快要落下的拳頭,掙扎大喊 :「你說是鹹的,我以為你不吃了!而且應婉妤給你的時候你自己只拿一包,不夠吃還好意思怪我!」
游禎脫離尹慕辰掌控,高舉拳頭怒喝 :「既然我沒吃到,你也給我吐出來!同歸於盡吧!」
「不要!那裡是…啊啊啊!」本為寂靜的夜空,隨著尹慕辰一聲慘叫響徹天際,周圍棲息的鳥獸紛紛四散飛去。
武林各派之首、習武者所嚮往之地,今日九坵齊聚一堂,連掌門亦到場赴會。殿中正氣沖天,九人各自站定其位,殿外山下傳來浩蕩歌聲。待歌聲結束,一名白髮道者走到中央,九坵掌門軒轅末劫率先發話。
「今日乃是九坵一年一度的聚會,首先貧道於此感謝諸位這一年來的付出與努力。今年可說是自愴天血戰以來最具變化的一年,經祿劍舟犧牲、武林共舉演武大會,十御魂瓏玥現身,導致人魔衝突與日俱增。
如今瓏玥葬、歿影亡,兩族之戰一觸即發,我等身為武林之首,首要任務便是阻止兩族大規模戰爭。對於當今武林以及魔族行動,不知諸位有何看法?」
首先開口的是一名樣貌和善的中老年男子,九坵之一的有叔得 :「對於瓏玥死因,我等清楚是何人所為,但歿影死訊卻是突如其來。老夫認為應當先釐清是何人下手,以及兩名十御魂為何會在短時間內,與人族相繼發生衝突。」
「何必大費周章?要是魔族真想開戰,咱們難道還怕他不成?」說話的武夫身形粗獷,留著一臉大鬍子。
赤望神色凜然、不怒自威 :「記得不久前,我與陶唐、神民三人才聯手對上歿影。是魔族無視契約,侵門踏戶在先。若不給點教訓,日後魔族必定更加肆無忌憚!」
參衛態度高冷淡定 :「如果聯合青覘、祁越以及浮椽之力,的確能與魔族抗衡。可戰爭並不存在贏家,無論勝敗皆須付出代價。」
神民附和 :「參衛所言極是。當年開戰,魔族僅憑羽人之力便拿下人族大半江山,好不容易簽下和平契約,方使傷亡降到最低。若再度開戰,無疑是把天下蒼生再次推入水深火熱之中。」
此時陶唐提議 :「陶唐認為,當前除了盡可能維護兩族和平,也該給予織天玨後人一定程度的幫助及照顧。」
聽到塵封已久的名字,眾人將視線投射而來,其中黑白冷言嘲諷 :「妳所提到的內容,後者應非當務之急。突然提及此事,莫非是為了幾天前...那隻偷溜進來的小貓?」
陶唐神情一凝,孟盈替師父駁斥 :「黑白,你別忘了這是當年織天玨犧牲的條件,也是我等身為九坵應盡之責。若是做不到,豈不讓人笑話九坵是個言而無信的門派?」
黑白冷笑一聲 :「哼!登上九坵,不是讓妳像當年一樣,只會一股勁替師父辯解。如果連獨立思考能力都不具備,這九坵之位妳乾脆別做了!」
孟盈不甘示弱 :「你不要血口噴人!陶唐同樣是你前輩,要是不懂得敬老尊賢,你也別待在九坵!」
「夠了。」隨著掌門一聲令下,原本針鋒相對的兩人瞬間閉口。
昆吾向掌門行禮 :「師叔,依晚輩淺見,應當在優先穩定兩族關係的情況下,與武林各派隨時保持密切聯繫,以防範魔族大規模進犯。」
有得叔 :「老夫同意昆吾看法,不只武林門派,還需要當年人皇以及朝廷的支持,才有足夠的力量抗衡魔族。」
掌門輕撫鬍鬚點頭 :「嗯,昆吾所言正合貧道之意,且由參衛聯繫青覘和朝廷,以應局勢變化。諸位須當謹記,我等身為武林之首,一舉一動必將影響天下局勢。凡事務必三思而後行,勿讓情緒左右了自身行動。」
掌門將目光投向孟盈及黑白,兩人抱拳鞠躬回應 :「是,弟子明白。」
與此同時,尹慕辰和游禎靠著陶唐所給的玉珮,一路暢行無阻,依循上回的路線來到緣明樓前。
游禎 :「每次聽到九坵門人齊聲唱誦,總有種無比震撼的感覺。」
尹慕辰 :「能穩坐天下第一大門派,必有其過人之處。」
談話間,落銘賦開門前來迎接,並邀兩人進入樓中。落銘賦主動替兩人倒茶 :「二位公子多日不見,今日前來想必是有要事相告。」
尹慕辰 :「落樓主客氣了。其實也不是什麼要事,只是有個問題想請落樓主替我解答。」
落銘賦 :「哦!不知尹公子有何煩惱?只要在下能力所及,必當知無不言、以實相告。」
尹慕辰 :「事情是這樣,據傲前輩所言,落樓主在療傷期間,曾以術法向外界進行聯絡。故想問問落樓主,當時是與何人傳遞消息?」
但見落銘賦輕笑數聲,面目倏然猙獰 :「既然被發現了,不妨讓我親口告訴你們...」
剎那間,尹慕辰和游禎凝神以對之時,落銘賦恢復一貫笑容 :「在下聯繫的對象,其實是陶唐前輩。」
聽到這句話,兩人一時啞然,不知該做何應答。落銘賦問道 :「你們怎麼突然不說話了?」
尹慕辰 :「要不你也別說話了...」
落銘賦尷尬地撓頭 :「觀二位臉色緊繃,在下想說稍微緩和一下氣氛...和陶唐前輩聯繫一事,二位不妨等前輩回來,再向她當面確認。對在下有所懷疑也是情有可原,畢竟還未找到真正的叛徒,若仍尚存疑慮,在下願意配合任何調查。」
尹慕辰微微一笑 :「多謝落樓主諒解。有關究竟是何人洩漏消息一事,我會再另尋他法解決。」
這時三人恰好聽到敲門聲,一名弟子向落銘賦稟告九坵聚會結束的消息。
落銘賦話 :「待陶唐前輩回來,二位即可自行登頂和前輩見面。在下態度始終不變,往後如有任何需要,在下一律配合,二位請。」
「告辭了。」尹慕辰和游禎向落銘賦道別,動身前往陶唐所在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