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在欣原以為,那條訊息會讓一切變得清楚。
他沒有料到的是,崔實竟然秒回:「當然,今天晚上,有空嗎?」
就像那個人早已在等待一樣。
這一刻,在欣的心裡泛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既像期待,也像恐慌。他有些茫然地看著手機螢幕,又不自覺將目光移到桌角那張按摩預約表。上面用橘紅色的筆寫著:「週四——盛宴 19:30」。
今天就是週四。
他深吸一口氣,回訊:「可以。」
然後,在下一秒,手機螢幕又亮了——這次是車盛宴的訊息。
盛宴:前輩,今天要按摩嗎?我買了你愛吃的紫米飯糰,還有鮮奶。
他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幾秒,心口有點發緊。
**
晚上七點整。
崔實站在郭在欣住處樓下,身穿深藍西裝,手裡提著兩杯熱咖啡。
在欣本來想著只是「談談」,結果開門看到對方那副宛如赴約會的打扮,瞬間語塞。
「……你也太正式了吧。」他尷尬地側身讓對方進門。
崔實走進客廳,目光在屋內輕輕掃過,落在玄關旁的落地鏡前,那件已經掛好的西裝外套與剛收好的女僕裝旁。
「是我打擾了嗎?」他聲音如往常般低沉,但語氣有些不確定。
「不是……我今天本來有按摩預約……」
「車盛宴?」
在欣點頭,沒否認。
崔實輕輕一笑,卻沒再追問,只是遞上咖啡。
「我不會佔用你太久。只是覺得你說要談談,就想來親自聽你說。」
兩人坐到餐桌旁,熱咖啡的香氣慢慢飄開。
在欣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口,思緒像打結的耳機線,一拉就更亂。
最終,是崔實先開口。
「那天的事,我想再說一次——我沒有不尊重你。那個打扮,我真的沒有覺得奇怪。」
在欣有點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你是認真的?」
「嗯。」崔實點頭,眼神平靜得像湖面,「我覺得你做你喜歡的事就好,不用一直擔心別人怎麼看。你有這樣的體質,那又怎樣?我喜歡的,是你,不是你外表該長什麼樣。」
這番話讓在欣一時間無法回應。
他從小到大,都在與「該是什麼樣」的身體對抗。
國中時期被嘲笑是「假人妖」、高中的體育課永遠穿著寬鬆外套、大學時分宿舍都緊張怕同學發現——他習慣了隱藏、習慣了自嘲,甚至連「喜歡」這件事,都不敢奢求真實。
可是現在,眼前的男人,卻這麼理所當然地說出:「你做你自己就好。」
那瞬間,他差點紅了眼眶。
「……崔哥,你……怎麼可以這麼……」他啞著聲,「這麼冷靜?」
「冷靜不是不在意。」崔實語氣溫柔,「只是我不想你覺得我喜歡你,是因為你哪裡『特別』。不是因為你有E罩杯、穿女裝好看,才讓我動心。我對你有感覺,是因為你做事的認真、你處理危機時的冷靜,還有你那種表面平靜卻常常偷偷緊張的樣子……我全部都看在眼裡,也全部都喜歡。」
在欣咬住下唇,不知所措。
這種被理解、被包容的感覺,太久違了,久違到讓他反而懷疑——這樣的溫柔,是不是只是一種「更深層的誤會」?
「可是……」他終於低聲開口,「你不覺得……我和車盛宴那種互動,很奇怪嗎?」
崔實思考了幾秒,才說:「我不會干涉你的選擇,也不會批評他的方式。但我想讓你知道,跟我在一起,你永遠不用表演。」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神色平靜得像是說出了一個很久以前就準備好的答案。
在欣突然覺得窒息。
不是被逼迫的那種,而是被理解得太深、太透,反而無處藏身。
**
「你真的不生氣嗎?那天……你看到我穿成那樣。」
「我當然會震驚,但不是因為你穿女裝,而是……你那一刻看起來好快樂。」
在欣猛地抬頭,愣住。
「我……快樂?」
「你對著鏡子笑了一下,可能沒發現。但我有看到。」崔實笑了笑,語氣比平時更輕柔,「那是我很少看到的表情。」
那句話像針一樣,戳破了他最後的防線。
他確實快樂。雖然羞恥、雖然尷尬,但那是第一次,他在別人面前,不是企劃組長、不是嚴肅認真的辦公室男神,而只是單純做著「自己想做的事」的郭在欣。
而車盛宴,正是那個把他推進這種「解放感」的人。
但現在,崔實也說:「你快樂就好。」
一邊是點燃他情感的人,一邊是接受他全部樣貌的人。
他分不清什麼是愛、什麼是依賴,只知道胸口悶得像壓了石頭。
「你給我太多空間了……」他低聲說,「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你……」
崔實沒有催促,只是輕輕點頭。
「沒關係,我可以等。」
那一刻,門鈴響了。
兩人同時一怔。
「……應該是盛宴。」在欣乾笑著說,內心亂如麻。
他走去開門,果不其然,是車盛宴,手上提著飯糰與鮮奶,一臉輕鬆地開口:「前輩~我來報到囉——」
但下一秒,他看到沙發上的崔實,笑容僵住。
空氣瞬間從輕鬆變得微妙。
「……崔哥?」盛宴語氣挑高,眼神迅速掃過桌上的咖啡杯與剛放下的外套。
「剛到嗎?」
「聊了一下。」崔實起身,語氣平穩,「我們剛好說完,我該走了。」
盛宴故作輕鬆地笑笑,側身讓開,但在欣能感覺到,那笑容背後的防備與不安。
崔實走到門口前,回頭看了在欣一眼,低聲說:
「不要太晚休息,明天還有會。」
「……好。」
門輕輕關上,剩下的空氣像是被抽乾,只剩下靜。
「他怎麼會在你家?」盛宴率先開口,語氣不再是玩笑,而是極力克制的冷靜。
「我……約他來談談。」在欣如實說。
「談什麼?」
「談我們……最近的事。」
盛宴沉默了一下,像是在下某個決定。
「那你跟他談完,有答案了嗎?」
在欣看著他,遲疑了幾秒。
「還沒有。」
盛宴低下頭,咬牙切齒地笑了下:「真不公平,我每天陪你按摩、跟你鬧、想辦法逗你笑,結果你轉頭還是先傳訊息給他。」
「……不是那樣的。」
「是啊,不是那樣的。」盛宴忽然抬起頭,語氣輕快,卻明顯帶著某種蓄勢待發的不安。
「但前輩真的很適合穿那種衣服,不是嗎?崔哥你也說了——他穿得很好看啊。」
在欣聞言一愣,下意識想制止他:「盛宴,不要——」
「你自己都沒發現,對吧?你那個眼神。」盛宴看向崔實,嘴角帶笑,眼神卻不再天真,「你看前輩的時候,跟別人不一樣。」
崔實靜靜看著他,沒有否認。
「那又怎樣?」他語氣平淡,卻帶著幾不可察的壓迫,「我喜歡他,關你什麼事?」
空氣驟冷。
郭在欣像是坐在辦公桌中央的火山口,兩邊岩漿翻滾,自己卻連一點躲避的空間都沒有。
「欸、等一下你們兩個別在辦公室吵架——」他試圖緩和氣氛,手忙腳亂地站起來。
「我們沒在吵架啊,對吧,崔哥?」盛宴笑著說,語氣輕鬆得幾乎虛假。
崔實沒有回答,只是目光緩緩從郭在欣的臉上,轉向盛宴。
「我只是希望你能認清一件事。」他說。
「你們還太年輕,會把喜歡當成熱情,把衝動當成真心。但愛情,不只是讓對方心跳加快而已。」
「喔?」盛宴挑眉,「那愛情是什麼?要不要你來定義看看?」
「愛是尊重,是包容,是讓對方在你面前能做自己。」崔實語氣不快不慢,像在陳述工作會議的報告,「不是用玩笑包裝的不安,也不是過度的依賴。」
「哇……這樣聽起來,崔哥你應該適合去寫婚姻諮詢專欄欸。」
「盛宴!」郭在欣低聲斥了一句,語氣裡滿是無奈。
崔實沒有理會他的冷嘲,反而轉頭看著郭在欣。
「你想清楚就好。」他語氣低沉柔和,「我沒有要逼你選,也不想給你壓力。只是,我不會因為你曾經有過怎樣的身體,就否定你整個人。」
「你想怎麼樣都好,穿什麼也好——你做你喜歡的事就好,我喜歡真實的你。」
那一刻,時間彷彿停止。
在欣呼吸微亂,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看著崔實轉身離去。
門「喀」地一聲關上,留下兩人對坐在沉默裡。
盛宴沒有立刻開口。
他坐回自己椅子上,低著頭,半晌後才緩緩道:
「……他說的話很有道理。」
「盛宴——」
「但我就是不服氣。」他抬頭,眼中有火,「我不相信只有他才能給你安全感,我不相信我只能在旁邊看著你不安,然後裝作無所謂。」
「前輩,我會努力讓你知道,真正喜歡一個人——也可以是熱烈的,也可以是吵吵鬧鬧的,不需要完美,也不需要壓抑。」
郭在欣呆呆看著他,心裡湧上複雜的情緒。
他開始明白——
崔實的愛,像一件剪裁合身的西裝,穩重、體面,穿上後能讓人站得更挺。
而車盛宴的愛,像是一團太亮的陽光,熱烈、坦率,甚至刺眼,但也能驅走寒冷。
兩者之間,他該如何選擇?
他還來不及回答,盛宴站了起來,語氣突然恢復那副吊兒啷噹的模樣:「不過你先別想太多啦,明天不是要開發案報告嗎?你還沒改完那份PPT喔。」
「……你剛剛不是還在告白嗎?」
「欸?你要我繼續嗎?那我可以邊按胸邊告白——」
「打住!」在欣頭痛扶額。
盛宴忍不住笑出聲,然後走過來,拍拍他肩膀。
「放心吧,我會等你想清楚。雖然我現在是輸了一點……但我沒打算退場。」
「盛宴……」
「我只是個新進職員,條件沒他好、年資沒他多、心機更是差一大截。但我有的是時間跟你賭一場。」
說完,他轉身離開,留下一句:
「你別太快做決定,反正我會一直在這裡。」
那天晚上,郭在欣夢見自己站在一條狹長的走廊中,兩端分別站著崔實與盛宴。
一個朝他伸手,溫柔卻不強求;一個走向他,笑得像太陽一樣耀眼。
他在夢裡來回張望,嘴巴動了,卻說不出任何一句話。
**
隔天的早晨,天氣轉涼了。
郭在欣站在全身鏡前,拉了拉襯衫的領口。胸口那熟悉的隆起感,比起過去明顯變平了些。即使醫生說這是正常的退化期,他心裡卻一點都不安心。
他像是失去了什麼,也像是卸下了什麼。
以前他每天都要花時間照顧、掩飾、逃避那對胸,如今卻反過來感到空虛。
他不敢承認自己竟然對那份「異常」產生了一種依戀。
而這份依戀,或許不只是來自身體。
而是來自那段與車盛宴一同按摩、吵嘴、曖昧、笑鬧的時間。
現在,那些時間開始變了質。
不再只是玩笑與誤會堆疊出來的曖昧,而是必須正視的——情感。
**
上午的會議上,在欣照常報告企劃案,語氣穩定、流程流暢。但他自己知道,腦袋並不專注。兩旁的視線,像針一樣扎著他。
崔實坐在上首,神情如常,偶爾點頭,偶爾低頭做筆記。但只要視線掃過來,在欣的心就會一緊。
而車盛宴——那傢伙全程安靜得異常,一句垃圾話都沒丟。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抱胸,眼神偶爾飄向他,然後迅速移開。
那是一種說不清的距離感,像是刻意保持克制,也像是某種隱形的等待。
會議結束後,在欣急忙躲進茶水間,假裝倒水,其實是需要一點私人空間喘口氣。
「逃避也不是辦法。」
他猛灌一口水,自己對著玻璃倒影低聲說。
話音剛落,茶水間的門就被推開。
他以為是同事,結果一轉頭——是崔實。
「啊……崔哥,你要喝咖啡嗎?我幫你——」
「我來就好。」
崔實溫聲打斷他,走到咖啡機前,沉穩地按下按鈕。機器運轉的聲音讓空間裡只剩低沉的氣壓。
在欣本想找機會溜走,卻被對方下一句話攔住了腳步:
「你昨天的訊息,我收到了。」
「……嗯。」
「我以為你會約我出去談,結果沒有。」
「……我其實不太知道要怎麼談。」
在欣低著頭,有些尷尬地握著水杯。
崔實側頭看著他:「那我們就從簡單的開始。」
他語氣平靜,像是在講業務計劃:
「你現在的心情,比較偏向誰?」
在欣的呼吸瞬間停頓。
「我不是要你馬上選,只是想知道……我還有沒有立場繼續等。」
他轉過身,放下咖啡杯,靠近了半步。
「我不會做干擾你生活的事,但我也不想只是站在旁邊。」
郭在欣抬頭看他,眼神裡滿是複雜與動搖。
「你總是那麼冷靜……我不懂,崔哥。你真的喜歡我?還是只是因為我變了樣子,讓你覺得特別?」
「如果我只是喜歡你穿女裝的樣子,那我昨天就會用更輕浮的語氣跟你講話了。」崔實語氣溫柔,眼神卻堅定。
「但我沒有。」
「我不是被你的胸吸引,也不是因為你特別。我是……看了你這些年怎麼努力、怎麼克服尷尬、怎麼還是維持自己的方式去生活,我才開始動心。」
在欣怔怔看著他,喉嚨緊得說不出話。
「你不必回答我,但你要知道,我不是對你感興趣,我是對『你』感情深厚。」崔實說完這句話,轉身離開,背影一如往常挺拔冷靜,卻留下沉重無比的餘韻。
**
中午過後,車盛宴約在欣去頂樓。
一見面,他就直接問:
「崔哥找你了?」
在欣點點頭,「嗯。」
「那……你心情怎麼樣?」
「很亂。」他苦笑。
「那就對了,」盛宴把手插進口袋,語氣淡淡的,卻帶著一點苦澀,「你如果馬上就說自己心動了,那我大概會直接輸掉。」
「盛宴——」
「我知道我現在這樣,不夠穩重,也不夠冷靜。崔哥講的那些話,真的很有說服力。」
他低頭踢了踢腳邊的塑膠瓶,「但我就是不想你以為,愛情一定要安靜、穩定、要符合社會標準。」
「我知道你怕——怕自己的身體不正常,怕別人看到你的過去。但我從來沒覺得那是問題。」他抬頭看他,眼神認真得幾乎刺眼。
「前輩,你知道我一開始為什麼接近你嗎?」
「……按摩?」在欣小聲說。
盛宴笑了,然後搖搖頭:「我第一眼就覺得你不開心。」
「你總是笑得很淡,說話小心翼翼,工作總是做到最滿,但沒有人真的走進你心裡。」
「我那時候想,這個人是不是從來沒被人好好對待過。」
「所以我想靠近,哪怕用最笨的方式。」
在欣鼻子一酸,幾乎忍不住情緒翻湧。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低聲說。
「你可以不用知道該怎麼辦,」盛宴忽然握住他的手,「你只要知道,你不是一個人就好。」
兩人的手,溫度鮮明。
一邊是過於明亮的熱。
一邊是太過熟悉的溫柔。
在欣閉上眼,彷彿把自己投進無邊的混亂之中。
**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回到家,打開電腦,打開設計檔案,卻怎麼樣也靜不下心來工作。
他點開手機訊息欄,崔實的對話框還停留在那條:「我會等你想清楚。」
而車盛宴的訊息是:「今天如果你睡不著,可以打給我。」
兩個人。
一段感情。
三種可能。
他突然想起自己從前最常說的話:「能靠背後說的我就不當面吵。」
可現在,他終於無法繼續「不說」了。
他拿出紙筆,寫下一句話,然後又塗掉。
反反覆覆。
最後,他只寫下四個字:
「我在猶豫。」
他把這句話,分別傳給了崔實與車盛宴。
不是選擇。
而是坦白。
坦白他不夠勇敢、不夠堅定、不夠理性。
可他已經不想再裝作冷靜、不想再當一個旁觀者。
這次,他想走進自己的情感。
哪怕前方是混亂,是痛苦,是後悔。
也比什麼都不做來得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