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剛結束,郭在欣便收到一封來自崔實的會議邀請。
簡短、乾脆,標題只有三個字:「聊一下。」
沒有特定主題,也沒有附加備註,連時間都訂在一個讓人難以拒絕的「現在」。
他抬起頭,看向隔著兩排座位的崔實。對方正低頭喝咖啡,一身西裝筆挺,眼神平靜如水,彷彿這封信不是他剛剛發出的。
郭在欣心頭微動,起身前往會議室。
崔實是他們部門的主管,也算是公司中少數他真正尊敬、佩服的人之一。做事俐落,說話不多卻句句命中要點,總能看穿人心卻不帶批判。他在公司內部的口碑好得驚人,甚至被年輕同事們私下暱稱為「霸總本尊」。
然而——今天的「聊一下」似乎不是為了業務。
會議室裡只有他們兩人。
「在欣,坐吧。」崔實語氣溫和,端著咖啡,示意對面的座位。
「……有什麼事嗎?」郭在欣小心問,坐得筆直。
「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想關心一下。」崔實看著他,忽然眼神微微一亮,「最近你有在健身?」
「……蛤?」
郭在欣錯愕地抬起頭。
「我上週在茶水間看到你洗水杯,當時覺得你的背闊肌好像有練過,今天早上開會你坐在我前面,我又看了一下,感覺你胸肌線條比之前明顯了不少。」
「……」
這是什麼恐怖的觀察力。
郭在欣腦袋空白兩秒,才結巴道:「沒、沒有啦……我最近只是……比較常按摩而已。」
一說完他就後悔了。
崔實果然眨了下眼:「按摩?」
「對……就是,肌肉放鬆用的……同事幫的……」
說到一半,他就想找洞鑽。
那畫面怎麼聽怎麼曖昧,尤其是「同事幫的」這句話。
崔實倒是沒多問,只點了點頭,語氣帶點稱許:「不錯。我還以為你這種工作狂型的,只會把身體當機器操,沒想到你會這樣保養自己。」
「……我也不是每天……」
「不需要謙虛。」崔實語氣忽然柔下來一點,眼神多了幾分賞識,「我覺得你現在這樣很好看,比以前緊繃又沒血色的樣子好多了。」
「……」
郭在欣一瞬間感覺耳朵開始發燙。
這種話、這種眼神、這種語氣,若不是知道對方是自己的頂頭上司、平時理性到不行的完美主義者,他大概會以為自己被——調戲了。
「謝、謝謝崔組長。」
「不是組長,在休息時間,就叫我崔實就好。」
「……」
怎麼感覺越講越奇怪?
郭在欣乾笑兩聲,想轉移話題:「呃,那個……是因為最近常做企劃簡報,要站比較久,我才……順便改善一下姿勢啦。」
崔實眉梢輕揚:「嗯,姿勢也變得比較挺了。」
「……」
你可以不要盯著我說這句話嗎?
「我其實很欣賞你最近的狀態。」崔實忽然低下聲音,「工作有條理,身體看起來也更有精神。不管是誰影響了你……我都覺得挺不錯的。」
「……」
不、不行了。
這對話走向完全不在預期內,郭在欣開始懷疑是不是哪裡出錯。
「對了,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你。」崔實忽然話鋒一轉,語氣又回到工作模式。
「什麼事?」
「你最近和車盛宴比較熟?」
「……算是吧。」
「他要轉企劃部那天,是你推薦的?」
「不是,是他自己申請的。」
崔實沉吟了片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緩緩說道:「我觀察他一陣子了,他是個很有活力的人,也善於對人放電——但這種人有時候很難分得清楚界線。我提醒你一下,要注意距離。」
「……你覺得他在……對我放電?」
「你沒有感覺嗎?」
「我、我不知道……」
「如果你不知道,那就代表他放得不輕。」崔實語氣不帶情緒,「但你怎麼回應,是你的選擇。」
郭在欣此刻已經說不出話。
會議室陷入一段微妙的沉默,直到崔實站起來,結束了這場超乎預期的「關心談話」。
「午休結束了,謝謝你願意跟我聊。你現在的狀態,我真的覺得很好。繼續加油。」
他拍了拍郭在欣的肩,手掌在那片熱燙的肌膚上停留了一秒。
然後轉身離開。
**
等郭在欣回到座位時,盛宴剛好路過,手裡端著兩杯冰美式。
「欸,前輩,你臉紅什麼?」
「……沒有。」
「有人欺負你?還是我不在你就亂來?」
「你少講幹話。」
盛宴湊近他耳邊,像故意試探:「欸你真的臉好紅喔,是誰讓你心跳加速啊?」
郭在欣一把拍開他的頭:「閉嘴,拿咖啡來。」
「唉唷,好兇。看來你真的被誰撩到囉?」
「再講我揍你。」
盛宴笑著把咖啡放下,眼神閃閃發亮地看他,好像抓到什麼不得了的祕密。
郭在欣此刻只想把頭塞進文件堆裡,假裝自己不存在。
**
但他心裡很清楚,那天崔實說的話,已經種下了一顆不安的種子。
他突然開始注意起崔實每次經過自己座位時,眼神是不是多停留了一秒;午餐排隊時站得太近,他會不會有意無意地碰到自己手肘;就連開會時聽到自己的報告,也總會點頭微笑,像某種私人化的鼓勵。
最讓他困擾的是——
他沒有覺得討厭。
甚至,有那麼一點點、隱約的……受寵若驚。
他開始想,如果車盛宴是那種明目張膽、熱烈追求的太陽型,那崔實就是從容克制、但溫柔滲透的月亮型。
一個讓他害羞得想逃,另一個卻讓他無聲地安心。
他到底想要哪一種?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場「胸肌強化計畫」的誤會,好像,真的開始有點……要命了。
**
距離那次「關心會談」過去了三天。
三天內,崔實又來找郭在欣「小聊」了兩次。
第一次是下班後,他們在電梯間相遇。崔實明明可以走員工電梯,卻特地等了在欣一塊搭。電梯裡只有他們兩人,空氣壓抑得像瓶塞未開的氣泡酒。
「最近壓力還好嗎?」崔實問。
「還行……」
「你臉色有點蒼白,要記得補充蛋白質,最好吃點雞胸肉,不要只喝黑咖啡。」
「……你怎麼知道我中午沒吃飯?」
「你中午只泡了一杯咖啡,我剛好在茶水間看到。」
……「剛好」看到?
這「剛好」也太密集了點吧。
第二次則是在早上打卡後,崔實居然幫他拿了一杯熱拿鐵來,「這樣你的胃不會太空」。
郭在欣捧著那杯還有點溫度的咖啡,一整個上午都心神不寧。
而盛宴,很快就察覺到了。
**
午休時間,盛宴一臉狐疑地倚在郭在欣桌邊,低頭看他埋在筆電裡的樣子。
「前輩,你最近有點怪耶。」
「哪裡怪?」
「你不是那種會把咖啡杯洗得這麼乾淨還反覆沖三次的人啊。」
「……」
「還有,你現在連坐姿都超筆直,是不是背後有人監視你?」
「沒有。」郭在欣避開他逼視的眼神,「我只是調整坐姿而已。」
盛宴挑眉:「喔~調整坐姿。是為了讓某位特定人士看到你的胸肌線條更明顯?」
「你……你少亂講!」
「還是說,是某位上司最近太關心你,關心到你都不敢亂坐了?」
這句話讓郭在欣徹底噤聲。
盛宴神情收斂了一點,坐到他對面,語氣也變得有些低。
「在欣,我不是要干涉你私事。」他手指在桌面敲了敲,「但崔組長那種人……不太像會隨便對下屬示好。」
「他也沒有怎樣,只是……比較關心而已。」
「你確定?」
郭在欣不語。
盛宴看著他好一會,忽然露出一點不太開心的笑。
「你知道嗎,前幾天我們部門會議結束時,我看到崔組長拍你肩膀。」
「啊……那個……他只是……」
「拍得很親密,停了三秒。」
郭在欣:「……」
盛宴嘆了一口氣,輕聲說:「前輩,你真的不覺得他對你……太特別了?」
「你為什麼這麼在意?」
「因為我在意你啊。」
空氣頓時像被抽走一樣寂靜。
盛宴的聲音不大,卻極其真誠,直直撞進在欣心底那個還沒完全拆封的角落。
他望著盛宴,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敢說什麼。
盛宴輕笑一聲,掩飾自己的情緒:「對不起,我不該說這些。你有選擇的權利啦。只是……如果你要選,就選一個真的喜歡你的人,好嗎?」
**
自那天後,盛宴對他的態度變得若即若離。
以前總是主動來搭話、找他吃午餐、甚至提出「每日按摩」的盛宴,忽然變得安靜許多。不是冷淡,只是沒有以前那麼熱烈。
但他還是會在下班時默默等他一起搭電梯,也會在加班時給他偷偷放下一顆提神糖。
只是那糖沒有以前的小紙條了。
那曾經寫著「提神用,別想我太多~」的小調皮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讓人在欣喘不過氣的距離感。
**
崔實的關心卻越來越有「例行化」的趨勢。
「這週你有睡滿七小時嗎?看起來黑眼圈比較淡了。」
「你週末有安排運動嗎?我知道一家健身房蠻不錯的,可以介紹你去試試。」
「你有聽過深層肌膜放鬆嗎?我認識一位物理治療師——」
在欣開始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被關心,還是被……經營。
但他不敢說破,也不想錯過這些溫柔的時刻。
他想起曾經的自己——總是沉浸在工作與目標中,生活就像一個沒有顏色的Excel表格。而這些來自盛宴與崔實的關注,像是突如其來的高亮儲存格,讓他看到原來還有「被在意」這種東西。
只是——為什麼那麼複雜?
**
辦公室裡的氣氛也悄悄改變了。
同事A偷偷對同事B說:「欸欸,你有沒有發現崔組長最近對在欣超溫柔?」
「有啊,我還以為他對誰都這樣,結果他只記得在欣喝無糖拿鐵。」
「還有啊,我上次看到盛宴看著在欣笑,那個眼神根本在告白了吧?」
耳語開始傳開,雖然沒人敢當面講,但氣氛已經明顯變得敏感。
最尷尬的是——每次午休時間,盛宴會坐在他右邊,而崔實偶爾會來「剛好」經過,放下資料的同時順手拍拍他肩膀,或交代兩句不痛不癢的公事。
那樣的三角空間,讓整個辦公室像安靜又緊繃的舞台劇。
而郭在欣——他站在舞台正中央,卻不知道該面向誰。
**
某天晚上加班結束,盛宴忽然主動開口:「你晚上有空嗎?」
在欣點頭。
「去走走,我想跟你說點話。」
他們沒有目的地,只是在城市邊緣的河堤邊並肩走著,風吹來時夾著一點秋天的涼意。
盛宴停下腳步,看向在欣。
「我知道崔組長很優秀,外型好,工作也強,他又懂你,關心你……我沒辦法跟他比。」
「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因為我在乎你啊,我不想假裝不在意。我看到你越來越常看他手機訊息時笑、聽到他名字時微微愣神……我會嫉妒,會難過,甚至有點不甘心。」
「……」
「但我更怕,你是在被關心中陷落,而不是……真的喜歡上他。」
這句話刺進在欣心底最深處。
他一直以為,自己只是被照顧、被保護而感動,卻從來沒有仔細去分辨——這份情感,是愛,還是依賴?
盛宴眼神柔了下來,低聲說:「在欣,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喜歡上他,我會祝福你。但如果你只是因為孤單、因為需要有人看見你……那我希望你轉過頭看看我。我一直都在。」
**
當晚回到家,郭在欣坐在沙發上,看著手機裡兩個人的訊息視窗。
一個是崔實剛傳來的:『今天會議辛苦了,記得早點休息。』
一個是盛宴過去寫過的貼圖訊息:『💪你今天也帥得不像話,加油我的在欣前輩💙』
他突然明白了——
崔實是那片穩定無風的大海,永遠平靜、包容,總能給人一種踏實感。
但——
盛宴卻像風。
喧鬧、坦率,忽遠忽近,卻又總能在不經意的時候,吹亂他早已疊好的情緒堆疊,把他藏得再好、壓得再深的渴望,一股腦捲上心頭。
崔實讓他覺得自己「值得被照顧」;盛宴,卻讓他覺得自己「值得被喜歡」。
這兩者有什麼不同?
一個是溫暖的掌心,輕輕扶著他走過低谷;另一個是滾燙的心跳,不經意間把他的名字喊進夢裡。
而他,一直以為自己無法被選擇、也不需要選擇。
但人心太會貪婪了。
曾經只求別被忽略、別再那麼孤單就好,可現在,卻開始想被誰認真地、只為自己一個人地愛著。
**
隔天上班時,他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崔實剛好迎面而來。
「早安。」崔實語氣如常,眉眼和緩。
郭在欣想起昨天晚上的話——「我希望你轉過頭看看我。」
那句話,像一道靜靜落下的雨,讓他的心底泛起層層漣漪。
「早安……組長。」
他下意識放輕了聲音,眼神卻有些閃避。
崔實察覺到,但沒說什麼,只是稍微頷首。
就在他們錯身而過時,一道熟悉又略帶懶洋洋的聲音從座位那邊傳來。
「在欣前輩~你頭髮亂了,我來幫你撥一下。」
他話還沒落,就已經站在他背後伸出手。
手指劃過髮絲,動作輕柔得像風,也像挑釁。
在欣愣住,沒回頭。
但他能感覺到——崔實的腳步,頓了一瞬。
**
午餐時間,盛宴拖著椅子坐過來。
今天他沒帶便當,說是要減脂。卻一邊從口袋掏出一顆熱呼呼的茶葉蛋,推到在欣面前。
「你太瘦了,這給你補點蛋白質。」
「……你不是說要減脂?」
「我減,我不讓你減。」
「……」
「不然我胸肌怎麼抱你?你太骨感會撞肋骨的。」
「……」
郭在欣滿臉通紅,手卻乖乖把茶葉蛋接過來。
這些曖昧的話語,他早該習慣。
但不知道為什麼,從昨晚那段談話之後,每一個原本只當作玩笑的字眼,忽然都變得有點認真了起來。
而這份「不確定的真心」,比確定的關心還要難以抗拒。
**
當天下班,崔實又一次在茶水間「剛好」遇到他。
「在欣,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嗯?」
「你……最近是不是在避開我?」
這句話問得太直接,讓郭在欣一時間語塞。
崔實看著他,眼神不像往常那樣雲淡風輕。
「你可以不回答。但我希望你知道,不管你怎麼想,我對你的在意都不是出於責任或者上對下的關懷。我是認真地……」
他頓了頓,語氣比平常低了半分。
「……喜歡你。」
心跳頓時漏了一拍。
郭在欣抬頭,正對上他那雙一向冷靜,卻此刻罕見地洶湧的眼。
他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得發緊。
下一秒,盛宴的聲音就在門口響起。
「前輩,我等你好久了——欸,組長也在啊?」
場面瞬間凝住。
郭在欣彷彿被困在某種沉默漩渦之中,左右是兩種不同的注視——一個帶著真摯、穩重的等待;另一個,是炙熱、難以壓抑的渴望。
他站在原地,指尖無意識地握緊,呼吸也不再平穩。
辦公室的燈光不知何時變得昏黃,一切都像一場夢。
但情感卻是真實的。
而他終於明白——躲不掉了。
這場心的拉鋸,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