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燈一盞一盞地熄滅,像退場的觀眾席,只剩郭在欣還坐在電腦前,眼神疲倦地看著企劃報告上的數字排版。
滑鼠點了一下儲存鍵,他終於長出一口氣,揉了揉肩膀,伸了個不敢太大的懶腰。
一整天的會議、文書、修正、回覆,搞得他腰酸背痛,肩膀僵硬得快要像鋼板。
「呼……總算結束了。」
他站起來,正打算去茶水間倒杯熱水,背後卻突然多了一個影子。
「前輩,該放鬆一下了吧?」
低沈懶散的聲音在他耳後響起,他幾乎是下意識就識別出來了。
「……車盛宴?」
「沒錯~我剛剛也才剛做完資料回報,想說過來看看你結束了沒。」
他像幽靈一樣出現在茶水間門口,手上還拎著兩罐熱咖啡,一罐已經開封,另一罐遞過來。
「給你,剛加熱的。」
「……謝啦。」郭在欣接過,低聲說。
盛宴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肩膀很僵耶。」
「……廢話,加班到現在。」
「那我們是不是該開始今天的『保健療程』了?」
郭在欣一愣,還沒反應過來,盛宴已經像是早有準備般,一手把他推向茶水間旁邊的小休息沙發。
「等、等一下……這裡是——」
「沒人了啦,我都看過,今晚除了我們,其他部門早下班了。這層樓現在安靜得跟停屍間一樣。」
他語氣輕鬆,但手上沒停,一邊說一邊把郭在欣推坐進沙發,然後自顧自脫了外套、捲起袖子,像個準備進入狀態的按摩師。
「來,請把背靠好,脖子放鬆。」
「……我說你也太職業病了吧。」郭在欣皺眉,但身體已經不爭氣地往沙發背靠去。
「我是有證照的人欸,不做會生鏽的~而且你不是前幾天還說,最近右肩有點緊?來來來,讓我來幫你處理一下。」
盛宴的語氣吊兒郎當,卻出奇地溫柔。
指節一碰到他後頸的那一刻,郭在欣差點發出一聲輕喘。
「啊、等——」
「喔~你這裡真的好緊繃,前輩你是不是都不伸展?這樣不行啦,血液循環會變差耶。」
「我……」
「嘘,先別說話。放輕鬆,我現在要下壓囉~」
說完,他的雙手食指與拇指一併發力,精準地按壓在郭在欣的肩頸接合處。
一股帶著溫熱的酸麻感立刻從肩膀擴散開來,像是電流竄過每一寸僵硬的肌肉。
「唔……你……按得太用力……」
「就是要這樣才有效啊~你現在這塊肌群根本像石頭,這還不算『深層』呢。」
盛宴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帶笑的惡意溫柔,手上的力道卻是專業得可怕。
而且——太靠近了。
那人站在他身後,整個上半身幾乎覆在他背上,呼吸打在他耳邊、脖頸,混著一點咖啡的味道與汗味,讓人心神不寧。
郭在欣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快燒起來了。
不只是臉熱,連胸口也開始發燙,明明他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可偏偏盛宴每句話都像是在挑逗。
「你這邊肌肉的張力超嚴重……來,彎一下腰,我幫你順一下脊椎。」
「等、等等……太低了、我會掉下去……」
「放心我抓著你,掉了我會接住。來~」
他話一說完,郭在欣整個人就被往前推壓,腰彎到極限,臉差點埋進膝蓋。
而盛宴一手撐著他的背,一手沿著脊椎線一路按壓,指節的熱度與力道一點一點逼近尾椎。
「……你、你是故意的吧?」郭在欣終於受不了,壓低聲音低吼。
盛宴的嘴角勾起一個曖昧到不行的笑:「我可是很專業的,你不要亂想啊,前輩。」
「亂想的是你吧……唔……」
話還沒說完,盛宴的手掌順勢按住他側腰某個敏感點,害他不小心嗚咽了一聲,整張臉瞬間紅到像要冒煙。
「你看吧~是不是太累了?這種反應是正常的,身體的本能啦~」盛宴笑得像沒心沒肺,卻還是不依不饒地繼續按。
手掌一路沿著腰肋往上,然後停在肩胛骨下方。
那地方,正好是束胸壓迫的邊緣。
只要再往上一點……就會碰到那個他最在意、最自卑的地方。
郭在欣整個人僵住了,猛地抬手抓住盛宴的手腕。
「……別碰那裡。」
他聲音低得快聽不見,帶著些微顫抖。
盛宴也停住了。
氣氛突然變得微妙。
兩人之間只剩下急促的呼吸聲。
盛宴緩緩鬆開手,退了一步,聲音卻出奇地溫柔。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這句道歉沒有笑,沒有玩鬧,只有一點近乎認真的歉意。
郭在欣垂著頭,一動不動。
過了幾秒,他深吸一口氣,終於抬起頭。
「……你真的有在專心按摩嗎?」
「我有啊。」盛宴一臉無辜,「百分之七十都在專業領域內。」
「那剩下三十?」
「……在想你怎麼那麼可愛。」
「……你……」
「而且,你今天胸部比較沒那麼腫脹,應該是昨天手法奏效唷~」
「我叫你閉嘴!!」
這一次他是真的忍不住抄起抱枕往對方砸過去。
盛宴被打得毫無怨言,笑著一邊躲,一邊雙手舉高假裝投降。
「好啦好啦,我錯了~不講不講~前輩不要打我!」
休息區裡瞬間鬧成一團。
可郭在欣知道,那些混在笑聲裡的曖昧與悸動,才是真正讓他心神不寧的主因。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心,還殘留著盛宴剛剛停留過的溫度。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不那麼排斥這樣的接觸了。
甚至……
有一點點,期待。
**
回家的路上,郭在欣幾乎是一路沉默。
夜風吹過公車窗邊,他的臉貼著玻璃,眼神落在模糊的街景上,卻根本看不進半點風景。腦子裡反覆播放的,是剛才在辦公室沙發上的一幕幕:盛宴靠近的氣息、指尖的力道、壓在他背上的重量——還有最後那句玩笑話。
「你今天胸部比較沒那麼腫脹。」
他不該因為這句話臉紅的。那明明是個過頭的玩笑,帶著故意的調情,甚至可能有點不禮貌,但……
他的確有心動。
這才是最讓他惱火的事。
郭在欣一直以來都認為,情感這種事是可以靠理智克制的。身為跨性別者,他很早就學會把對自己的情緒藏起來,不能任性、不能動搖、不能太脆弱。因為他已經夠「不一般」了,不能再讓別人覺得他「太麻煩」。
但車盛宴是例外。
他總是踩著分寸線來回試探,不輕不重、色氣卻無害,就像一場帶著笑意的攻勢,每天都推進一點點,讓人既無法拒絕,又無從逃避。
郭在欣靠著車窗,默默吐出一口氣。
他是不是,真的喜歡上他了?
**
隔天早上,郭在欣提早到公司。
他特地避開盛宴來的時間,想給自己一點距離空間。但事情,從來不是靠「早點來上班」就能解決的。
大約九點整,車盛宴照例遲到了三分鐘,腳步輕快地走進部門,一邊打著呵欠一邊提著早餐袋,像沒事人一樣把東西放到郭在欣桌上。
「早餐,你昨天被我按那麼久,消耗太多體力了吧?」
他特別強調「按那麼久」那幾個字,語氣帶點曖昧餘韻。
在欣一秒炸毛,臉整個紅到耳根。
「你、你小聲點……!」
「怎麼了?同事關心一下也不行嗎~?」
盛宴笑得一臉無辜,眼底卻閃著狡黠的光。
而更糟的是——旁邊的同事開始竊竊私語了。
設計組的小惠湊到桌邊,眼神八卦得像是發現新大陸:「欸欸欸,你們昨天是不是一起加班啊?還說什麼『按很久』?」
郭在欣臉上三條線:「……不是你想的那樣。」
「哦~~那是哪樣?講來聽聽嘛~」
盛宴在一旁很配合地點頭:「對啊對啊,在欣前輩自己說清楚啊,不然人家會誤會我對你怎樣~」
「你明明就是故意說那種話讓人誤會的……!」
「唉唷,誰叫你反應那麼可愛。」
「……!」
辦公室裡氣氛曖昧地浮動著。有人看熱鬧,有人裝忙,但耳朵全豎得老高。明明沒有任何公開的關係,卻像是整個部門都知道他們之間「有點什麼」。
郭在欣覺得窘迫又難堪,但更讓他困擾的,是自己內心竟然有一絲被注意到的悸動。
這樣下去真的沒問題嗎?
**
午休時間,在欣躲到頂樓去透氣。
這已經變成他的習慣了——當他不想被任何人看出情緒的時候,他就會選擇這個幾乎沒人來的地方。只有風,和偶爾飛過的鳥。
他站在欄杆前,手插口袋,思緒還停留在早上的事。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有點不正常了?」
他自言自語著,聲音被風刮得散亂。
「明明只是按摩,卻心跳那麼快……明明知道他開玩笑,卻……不想他停下來。」
「欸?我才離開你三小時就開始對著風講話了?」
那熟悉的聲音從後面冒出來。
郭在欣猛地轉身,果然是車盛宴,一臉閒適地咬著蘋果出現。
「你怎麼也在這?」
「我聽你跟風說話啊,不來打招呼太沒禮貌了吧。」
「……我不是在講給你聽的。」
「但我還是聽到了啊,代表我該聽。」
盛宴走過來,靠在他旁邊的欄杆,臉上的笑意卻漸漸收斂了一點。
「你在躲我?」
郭在欣沉默了一下。
「我只是不知道……我們這樣是不是太奇怪了。」
「哪樣?」
「你……你總是在跟我開玩笑,但那些話……有時候會讓我以為你是認真的。」
盛宴沒立刻回答。他咬了一口蘋果,像在思考。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
「那如果我說,我的確有一點點認真呢?」
「……什麼?」
「我不是說我一定在追你,但……如果你哪天真的回頭看我,我應該會很高興。」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像把一顆石頭輕輕丟進了水面,激起千層漣漪。
郭在欣怔怔地看著他,喉嚨乾澀,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盛宴轉過頭,露出一個很輕的笑。
「不過你不用現在回答我,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不是隨便鬧著玩而已。」
說完,他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下來吃飯,不然小惠又會以為我們在天台偷情。」
「……你能不能不要說那麼容易誤會的話。」
「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心的啊。」
「……去死。」
**
晚上的辦公室像平靜水面,而兩人之間的關係,就像一枚沉入水底的石子,沒人知道那會不會激起更大的波瀾。
郭在欣回到座位,卻忍不住頻頻看向對面。
盛宴正看著螢幕,嘴角掛著笑,像是知道他在偷看。
——他一直都是這樣。看起來輕浮,卻總能在關鍵時刻說出一句讓人心臟漏跳的話。
而偏偏,郭在欣發現自己已經慢慢無法抵抗。
辦公室裡那種說不清的曖昧氛圍還在擴大,有人開始故意在他們面前開玩笑,有人用玩味的眼神看過來。
但郭在欣已經顧不上那些。
他只知道,每當那個人的指尖碰觸他、靠近他、笑著說話的時候——他心裡的界線就被再一次輕輕越過。
他開始想,那些曖昧或許不是壞事。
而他心裡那點曾經埋得很深很深的渴望,也許……真的有一天可以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