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健身房門口,燈光剛剛亮起。
玻璃門內是冷白色燈管和金屬器材,玻璃門外是還沒完全降下去的夕陽。
空氣裡混著三種味道:汗、消毒水、還有剛開封的能量飲料。
車盛宴推開門出來。
他剛結束一組爆汗訓練,黑色運動背心整片濕透,肩膀和手臂的肌肉還帶著訓練後的微微充血感。運動包甩在肩上,步伐鬆鬆散散,整個人像一隻剛游完泳的海豹——滿足、懶散、心情極好。
他站在門口伸了個懶腰。
骨節喀啦一聲。
然後——「先生要健身嗎!現在加入有體驗課程喔!免費評估體脂率!核心穩定度也可以幫你測!」
聲音從右邊砸過來。
車盛宴慢慢把頭轉過去。
那是一個男人。
站在門口,手裡一疊傳單,講話速度快得像自動販賣機掉硬幣。
短袖T恤,運動短褲,頭髮亂得很理直氣壯。
整個人像一顆正在彈跳的彈力球。
車盛宴盯著他。
男人也剛好看過來。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氣裡對上。
三秒。
第一秒——
互相打量。
第二秒——
互相判斷。
第三秒——
各自在心裡冒出一句話。
車盛宴心裡:
「哇靠,這個人好吵,我喜歡。」
路宏遠心裡:
「這個人好囂張,我也喜歡。」
兩人同時露出一個笑。
那種不用社交暖機的笑。
像兩個在高速公路上突然發現對方都在超速的人。
路宏遠先開口。
「先生要健身嗎?我教得很好喔!」
車盛宴沒有接話。
他上下看了路宏遠一眼。
從頭看到腳。
然後問了一句完全不在傳單流程裡的話。
「你幾歲?」
路宏遠一愣。
但只愣了半秒。
「三十四!」
回答得像報警一樣乾脆。
車盛宴點頭。
「哇,那你核心應該很穩。」
路宏遠眼睛一亮。
「你也看起來很能撐欸!」
車盛宴笑了。
那種很壞的笑。
「撐多久要看狀態。」
路宏遠立刻接上。
「對啦,有時候一開始太猛,後面會掉速。」
車盛宴點頭。
「所以要抓節奏。」
路宏遠:「對對對!節奏很重要!」
兩人同時停了一秒。
然後一起笑出聲。
那種完全不需要解釋的笑。
像兩個人同時聽懂了一個根本沒說出口的笑話。
路宏遠把手上的傳單往旁邊一夾。
「等一下。」
他上下打量車盛宴。
「你有在練吧?」
車盛宴晃了晃肩膀。
「剛練完。」
路宏遠立刻靠近半步。
「練哪?」
「背。」
「硬舉?」
「嗯。」
「幾公斤?」
「看心情。」
「喔喔喔——那種人。」
路宏遠點頭,像抓到什麼同類。
車盛宴忍不住笑。
「什麼叫那種人?」
「就是會說『今天感覺不錯多加十公斤』然後隔天走樓梯像殭屍那種。」
車盛宴笑得更大聲。
「你很懂喔。」
「職業病。」
兩個人站在門口。
三分鐘。
傳單一張都沒發出去。
但聊天速度已經進入高速公路模式。
**
五分鐘後。
他們移動到了健身房旁邊的休息區。
自動販賣機嗡嗡作響。
兩人各拿一罐運動飲料。
靠在牆上。
姿勢鬆得像兩個等公車的人。
但對話速度完全不是等公車的節奏。
路宏遠喝一口飲料。
「我跟你講,我最怕那種一開始很緊,後面就放掉的人。」
車盛宴立刻皺眉。
「不行啊,那樣會受傷欸。」
路宏遠用力點頭。
「對吧!要循序漸進!」
車盛宴:「而且要看對方反應。」
路宏遠:「對!有的人外表看起來很硬,其實很容易撐不住。」
車盛宴笑。
「你在說肌肉嗎?」
路宏遠也笑。
「我在說很多東西。」
兩人對視。
又笑。
笑得像兩個剛偷吃到什麼秘密的人。
路宏遠繼續。
「還有那種,一開始很裝,結果一碰就抖。」
車盛宴挑眉。
「那是核心不穩。」
路宏遠拍大腿。
「對!核心不穩!」
「所以我都會先測。」
車盛宴喝了一口飲料。
「怎麼測?」
路宏遠手在空氣裡比劃。
「先看呼吸。」
「呼吸?」
「對啊,有的人一緊張就亂呼吸。」
車盛宴慢慢點頭。
「那確實撐不久。」
路宏遠笑到整個人往牆上撞。
「你真的很懂欸!」
車盛宴一臉無辜。
「我很專業。」
兩人又一起笑。
這種對話有一個奇妙的特性。
每一句話都可以是健身。
每一句話也都可以不是健身。
但誰都沒有說破。
因為說破就不好玩了。
這種語感像一條高速公路。
兩邊都是暗示。
中間是正經。
車子一直開。
沒人踩煞車。
**
「欸我跟你說。」
路宏遠忽然壓低聲音。
「我以前有一個學生。」
車盛宴立刻湊過去。
「怎樣?」
「看起來超壯。」
「嗯。」
「結果第一次訓練——三分鐘。」
車盛宴噴笑。
「三分鐘?」
「對!三分鐘!」
路宏遠學他。
「『教練我不行了』!」
車盛宴笑到彎腰。
「你有安慰他嗎?」
路宏遠一臉認真。
「我說沒關係,很多人第一次都這樣。」
車盛宴笑到快蹲下。
「你人很好欸。」
路宏遠嘆氣。
「職業道德。」
車盛宴抬頭看他。
「那後來呢?」
「後來?」
路宏遠喝了一口飲料。
慢悠悠說。
「後來他就沒來了。」
兩人同時沉默兩秒。
然後一起爆笑。
笑聲在休息區回音。
販賣機的嗡嗡聲都快被蓋過去。
**
這時候。
健身房門口。
玻璃門再次被推開。
一個人走了進來。
西裝。
領帶沒鬆。
黑色外套線條乾淨得像剛從會議室走出來。
崔實。
他本來只是路過。
只是剛好經過這棟大樓。
只是剛好看到健身房的燈。
只是剛好——
想確認一件事。
他推開門。
冷氣撲面。
然後。
看見那一幕。
休息區牆邊。
車盛宴靠著牆。
頭往後仰,笑得毫無防備。
路宏遠站在他旁邊。
整個人像在講脫口秀。
手勢大到差點打到販賣機。
兩個人站得很近。
很近。
但沒有曖昧。
沒有肢體碰觸。
沒有那種刻意的距離縮短。
只是——
自在。
那種完全不用計算距離的自在。
像兩個早就認識的人。
崔實站在門口。
沒動。
也沒出聲。
只是看。
他其實很清楚。
那不是什麼特別的畫面。
只是兩個人在聊天。
笑。
講一些可能有點下流的笑話。
這種畫面每天都會發生。
任何地方。
任何時間。
沒有什麼值得注意。
可是——
他的視線移不開。
車盛宴又笑了。
那種笑。
崔實其實看過。
但很少。
很少。
他忽然在心裡冒出一句話。
「他為什麼可以這麼快,就站在那個位置上?」
沒有鋪墊。
沒有試探。
沒有小心翼翼。
那個人——
那個站在車盛宴旁邊的男人。
只花了幾分鐘。
就站在那裡。
像那個位置本來就是他的。
而自己。
崔實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站在門口。
西裝筆直。
氣場冷得像一條直線。
然後。
走過去。
步伐很穩。
鞋跟敲在地板上。
一聲一聲。
**
休息區。
路宏遠還在講。
「我真的遇過有人——」
「你們在這裡聊天,會影響其他會員。」
聲音突然插進來。
冷。
乾淨。
像一把尺。
兩個人同時轉頭。
路宏遠:「啊?」
車盛宴:「喔?」
他們看見崔實。
西裝。
表情冷靜。
眼神精準。
像一個準備糾正秩序的人。
路宏遠先反應。
「我們音量很大嗎?」
他還真的左右看了一下。
健身房裡的人。
有人在跑步。
有人在拉背。
沒人看他們。
車盛宴也跟著看。
「好像還好欸。」
崔實:「……」
車盛宴抓抓頭。
「喔!不好意思喔主管!」
語氣很自然。
完全沒有敵意。
然後——
他轉回去。
對路宏遠說。
「欸你剛剛說那個三分鐘的。」
路宏遠立刻接回話題。
「對對對!三分鐘那個!」
兩人又開始聊。
就像剛剛什麼都沒發生。
崔實站在原地。
沒有被頂撞。
沒有被挑釁。
沒有人故意無視他。
只是——
他不重要。
這比被挑釁更殘酷。
因為這表示一件事。
他不在這個對話裡。
**
路宏遠講得正興奮。
忽然眼角瞄到旁邊。
崔實還站著。
沒走。
他停了一秒。
然後轉頭看他。
「欸先生。」
崔實抬眼。
路宏遠歪頭。
認真看了他兩秒。
「你臉色很差欸。」
車盛宴也看過去。
「真的欸。」
路宏遠繼續。
「你是不是不太會放鬆?」
車盛宴立刻補一句。
「對啊,他超緊的。」
崔實:「……」
空氣停住一秒。
販賣機嗡嗡響。
路宏遠眨眼。
「你要不要試試看核心訓練?」
車盛宴笑。
「對,先從呼吸開始。」
崔實沒有說話。
畫面像被按下暫停鍵。
**
咖啡店的門鈴響了一聲。
不是高級咖啡店。
也不是連鎖。
就是那種社區角落的店——
木桌、白牆、插座很多,背景音樂永遠比人聲小一點。
四人桌。
四個人坐著。
氣氛很奇妙。
不是尷尬。
也不是熱絡。
像四條不同的頻道被硬接在同一個音箱上。
**
郭在欣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手裡拿著一杯冰美式。已經十分鐘沒有喝了。
不是因為忘記。
是因為——
他正在看。
對面。
路宏遠和車盛宴已經聊到第三個話題。
速度快到像是兩個人同時開麥。
郭在欣沒有插話。
沒有打斷。
甚至沒有看手機。
只是安靜地坐著。
像一個觀眾。
「所以你學生真的三分鐘?」
車盛宴還在笑。
「真的!」
路宏遠拍桌。
「我那時候還安慰他!」
「怎麼安慰?」
「我說第一次都這樣!」
車盛宴笑到低頭。
「你好壞。」
「我很善良好嗎!」
兩人同時笑。
桌子震了一下。
咖啡晃出一點。
郭在欣把紙巾推過去。
沒說話。
兩人也沒注意。
繼續聊。
**
「那你咧?」
路宏遠問。
「你遇過最離譜的?」
車盛宴想了一下。
「嗯……有。」
「怎樣?」
「一開始很猛。」
路宏遠立刻點頭。
「這種我懂。」
車盛宴繼續。
「結果撐不到一半就開始喘。」
「喔喔喔!」
「還說自己平常很厲害。」
路宏遠笑到拍桌。
「經典!」
「然後?」
車盛宴聳肩。
「然後我就讓他休息。」
「你人也太好。」
「沒辦法。」
車盛宴喝一口咖啡。
「安全第一。」
兩人又笑。
**
桌子的另一側。
崔實沒有笑。
他坐得很直。
手放在桌上。
指節靠在一起。
像在開會。
但這不是會議。
這只是聊天。
他知道。
所以他沒有插話。
沒有糾正。
沒有提醒。
只是聽。
**
郭在欣看了他一眼。
又把視線轉回對面。
他心裡浮出一句話。
很安靜的一句。
「原來從外面看,是這樣的。」
不是嘲諷。
也不是同情。
只是理解。
**
話題開始往別的地方滑。
像一顆球在桌面上滾。
從健身。
滾到工作。
**
「你做什麼的?」
路宏遠問。
車盛宴想了想。
「算是設計吧。」
「喔——」
路宏遠點頭。
「難怪。」
「難怪什麼?」
「看起來就很不聽話。」
車盛宴笑。
「你怎麼知道?」
「設計的人都這樣。」
路宏遠喝一口咖啡。
「不喜歡被管。」
車盛宴挑眉。
「你很懂喔。」
「我學生很多這種。」
路宏遠說。
「表面很乖,骨子裡很反骨。」
車盛宴點頭。
「對。」
停一秒。
他補一句。
「但其實只是懶得解釋。」
路宏遠愣一下。
然後笑了。
「對!就是這個!」
他拍桌。
「懶得解釋!」
兩人又對上頻率。
像兩台收音機突然調到同一個台。
**
崔實的手指動了一下。
很小的動作。
沒人注意。
**
話題又往下一格滑。
像球滾到桌邊。
**
路宏遠突然問:
「欸,那你喜歡哪一型的人?」
車盛宴愣了一秒。
然後笑。
「怎麼突然這個?」
「聊天啊。」
路宏遠聳肩。
「我很八卦。」
車盛宴想了一下。
還沒開口。
路宏遠先說:
「我先講。」
「好。」
「我不行那種——」
他皺眉。
像在找詞。
車盛宴幾乎同時說:
「太會裝的。」
兩人同時停住。
看著對方。
空氣安靜了一秒。
然後——
「對對對!」
路宏遠指著他。
「就是這個!」
車盛宴笑。
「太端著的我不行。」
路宏遠立刻接:
「對!太端著的我也不行!」
兩人一起笑。
那種同步到可怕的笑。
像兩個人共用同一個腦子。
**
桌子另一側。
崔實的手指慢慢收緊。
指節白了一點。
他沒有說話。
也沒有反駁。
因為——
他知道。
那句話沒有說出來的部分。
是什麼。
「太端著的。」
那個人。
就是他。
**
郭在欣看著這一幕。
沒有表情。
但眼神很清楚。
像在看一個早就知道結局的戲。
**
聊天還在繼續。
話題又變了。
從戀愛。
到工作。
到奇怪的客戶。
笑聲時不時爆出來。
像煙火。
一小團一小團。
很亮。
很快。
又消失。
**
崔實幾乎沒有說話。
不是因為被排擠。
也不是因為沒人讓他說。
只是——
沒有位置。
每一句話。
都已經在兩人之間完成了。
他插進去。
只會變成第三個節拍。
節奏會壞掉。
所以他沒有。
**
某一刻。
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那不是一個突然的念頭。
更像一個慢慢浮上水面的事實。
清楚。
而且無法反駁。
**
這不是被取代。
也不是輸給誰。
甚至不是競爭。
因為——
他從來沒有站進去過。
那個位置。
那個可以笑得很大聲的位置。
那個可以不用解釋的位置。
那個可以被誤會也沒關係的位置。
他一直站在外面。
很遠。
很安全。
很整齊。
**
他以前以為那叫成熟。
叫理性。
叫控制。
現在看起來——
更像一道牆。
**
他看著車盛宴。
那個人笑得很輕鬆。
肩膀完全放下來。
沒有任何防備。
那種樣子。
他好像從來沒有讓自己出現過。
場景八:路宏遠的致命一擊
聊天突然停了一秒。
因為服務生送來新的咖啡。
杯子放下。
湯匙叮一聲。
**
路宏遠攪了一下咖啡。
然後抬頭。
看向崔實。
很自然。
沒有敵意。
沒有挑釁。
就像突然想到一件事。
**
「先生。」
他說。
崔實看他。
**
路宏遠歪了一下頭。
想了想。
然後說:
「你其實不是不會談戀愛。」
桌子安靜了一秒。
車盛宴也停下來。
看著他們。
**
路宏遠繼續。
語氣很平。
像在講健身。
「你只是一直在等——」
他找了一下詞。
然後說:
「等一種不用你改變的關係吧。」
**
空氣安靜。
不是尷尬。
而是——
太準。
準到沒人需要補充。
**
崔實沒有說話。
他看著桌子。
沒有否認。
也沒有承認。
只是沉默。
**
那句話不是批評。
不是建議。
更不是安慰。
只是——
看穿。
**
郭在欣低頭喝了一口已經變溫的美式。
他心裡想:
這個人,真的很會看人。
**
過了一會。
郭在欣站起來。
很自然。
像只是想起一件事。
他對車盛宴說:
「我們該走了。」
車盛宴愣一下。
「喔對。」
他看了看時間。
「差點忘了。」
他站起來。
抓起外套。
沒有解釋。
也沒有道歉。
只是對路宏遠笑。
「今天很好聊。」
路宏遠也笑。
「改天再聊。」
**
兩人離開。
很自然。
像世界本來就是開放的。
誰都可以進。
誰也可以走。
**
門鈴又響一聲。
安靜了一點。
**
路宏遠也站起來。
伸了個懶腰。
「那我也差不多。」
他拿起包。
對崔實揮揮手。
「那我先走啦,先生。」
走了兩步。
他又停一下。
回頭。
笑得很輕。
說了一句:
「你不是輸給任何人。」
停一秒。
「你只是太晚承認自己想要。」
**
他走了。
門鈴再響。
咖啡店變安靜。
**
桌子上。
只剩一個人。
崔實。
還有一張紙。
那是剛才路宏遠隨手放下的。
健身房傳單。
**
崔實看著那張紙。
看了很久。
很久。
**
他沒有撕碎。
只是把它折起來。
很整齊。
像整理文件。
折成一小塊。
然後——
丟進垃圾桶。
**
他坐了一會。
沒有表情。
沒有嘆氣。
只是很安靜。
**
心裡有一句話。
沒有說出口。
「這一次,我知道自己輸在哪了。」
**
咖啡店的燈慢慢暗下來。
《我只是按摩,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第二部 你不是他,但你讓我想起他|第四章:你們兩個可以一起消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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