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你穿女裝,來我家過夜。」
車盛宴把這句話說得理直氣壯,毫無羞赧,彷彿這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郭在欣一口奶茶差點噴出來,趕緊拿紙巾掩嘴,狠狠瞪了對面那人一眼。
「你瘋了嗎?」
「生日願望欸,壽星最大,不行嗎?」盛宴笑得像個欠打的混帳,手裡還悠哉地攪著珍珠。
「你生日要我買蛋糕、送禮物都可以,但這種事……你太過分了吧!」
「這叫情趣培養,也叫心理療癒,前輩你該感恩我替你開解內心陰影。」
「你他X的想死是不是?」
盛宴聳聳肩,語氣半玩笑半認真:「你都說過身體快回到原樣了嘛,再穿一次也不會怎樣吧?又不是叫你穿出去,只是……我家、我生日,一晚而已。」
「穿女裝過夜」這五個字在郭在欣腦中盤旋,彷彿突然被扔進某種奇怪的情趣小說劇情。
荒唐、羞恥,還夾雜著一點他不願承認的——悸動。
「你到底在想什麼……你是想羞辱我嗎?」他低聲問。
「我從沒想羞辱你。」盛宴頓了頓,忽然收起笑容,「你知道的。」
「我只是……想見一次,你主動選擇那個樣子的自己。」
「不是為了我,不是為了配合任何人,而是因為你自己『想』。」
這句話像針一樣刺進在欣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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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來,他心裡一直在盤旋那兩句話。
盛宴說:「我從沒覺得你不正常。」
崔實說:「我不是喜歡你穿女裝的樣子,我是喜歡你。」
兩人都說得好聽,溫柔,體貼——但要真正面對自己,卻沒有那麼容易。
穿回女裝,對他來說,從不是「扮演」,也不是「興趣」。那是一段沒能選擇的過去,一段藏不住的軀體,一段連自己都不想回顧的經歷。
他怕的不是衣服,是那些記憶會重來。
可是盛宴說,只是一次。
「就一晚。」那傢伙明明說得輕鬆,眼神卻不容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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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後,在欣約了閨蜜兼前同事「小澈」出來喝酒。
「穿啦!」小澈一聽完前因後果,立刻拍拍桌子,「你都沒想過,這是他表現尊重的方式嗎?」
「哈?」在欣皺眉。
「你以前穿女裝是被逼的,是為了迎合某個框架。現在他讓你自己選,這反而是某種讓你『拿回主導權』的儀式欸!」
「……是嗎?」
「而且是你喜歡的人生日,他要你送的不是禮物,是你自己啊——你就不能感動一點嗎?」
「等下,我沒說我喜歡他!」
「別騙我了,在你臉上寫得清清楚楚,前幾年你可沒為哪個男人失眠過。」
在欣拿啤酒灌了一口,耳根紅到不能再紅。
小澈一邊大笑,一邊打開手機:「好啦,就當玩一場變裝趴,讓我幫你搭配,哥跟你說,我以前可當過風格顧問——」
「欸欸欸你冷靜點,我還沒答應啊!」
但小澈已經選起連身裙了:「這件奶油色的開襟洋裝,配低調假髮和裸妝,剛好優雅又不會太張揚。」
「你怎麼會有假髮?」
「你以為你是我第一個拉出衣櫃的朋友嗎?」
「……」
在欣想反駁,但又不爭氣地低下了頭。
就這一次。
他在心裡說服自己。
就當是幫盛宴完成生日願望。
也當是,讓自己與過去真正和解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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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盛宴生日當天,是週五。
下班後,在欣請了半天假,提前回家準備。他站在鏡前,看著自己化上淡妝、穿上那套淺奶油色連身裙,整個人像被柔光包住一樣。
那不是艷麗的裝扮,也不是刻意的誘惑,而是一種沉靜。
他有點不敢相信,那就是自己。
不是「變裝」,也不是「女裝」,而是……一種久違的完整感。
車盛宴發來訊息:「我買了牛排跟紅酒,快到了跟我說,我下來接你。」
他沒回,只深吸一口氣,抓起包包,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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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宴家在鬧區高樓公寓,樓下的自動門打開時,盛宴已經站在門口,雙手插口袋,頭髮還像往常一樣亂翹,身上穿著寬鬆T恤和家居褲。
一看到在欣,他愣了一秒。
那不是他想像中那種「扮裝」的效果。
那是……一種他說不出的——真實與溫柔。
「……欸,真的假的,你真的來了。」他忍不住笑了。
「你要是再笑,我就掉頭回家。」在欣臉頰泛紅,語氣卻倔強。
「不笑不笑。」盛宴立刻舉雙手投降,「不過你真的、真的很好看。」
他語氣不像平常那樣浮誇,反而有點壓抑,眼神含著某種克制。
在欣低下頭,「不要誇我了,反正也不是我的樣子。」
「誰說的?這也是你啊。」盛宴一邊帶他進門,一邊說,「是你選擇的樣子,是我見過最有勇氣的那個你。」
在欣聽了這句話,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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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的燈光溫黃,桌上已經擺好餐具,紅酒也醒好。盛宴一副早就準備好的樣子,像是期待這一天已經很久。
「我還做了你喜歡的奶油培根義大利麵。」盛宴拉開椅子讓他坐下,「不過牛排可能有點老,等下你少嫌。」
「你平常根本不煮飯啊……」在欣環顧四周,忍不住小聲說。
「今天不是普通日子嘛。」
盛宴坐在他對面,拿起酒杯,語氣忽然正經起來:「謝謝你,來了。」
在欣微怔,看著他真誠的眼神。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原本以為只是「配合」對方的生日玩笑,現在卻變成了某種——
儀式。
盛宴早已看透這一切。他並不是單純想看到女裝,而是想讓他自己「面對」那個被他否定已久的自己。
「乾杯吧。」盛宴舉起酒杯。
「……乾杯。」
兩個玻璃杯清脆一碰。
生日夜,正式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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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飯後,盛宴開始收拾餐桌,在欣坐在沙發上,小心翼翼地整理裙擺,像極了一個受邀赴宴、卻不知該怎麼進入主場的客人。
「你真的都沒別的願望了?」在欣問。
「有啊。」
「又來。」
「但我怕講了你會打我。」
「……說吧。」
盛宴轉過身,眼角那抹壞笑又爬了回來:「可以……抱一下嗎?」
「你……」在欣剛想發火,卻對上他那雙像小狗一樣無辜的眼睛,竟說不出狠話來。
「好啦,」在欣咕噥一聲,「只、這、一次。」
盛宴走過來,伸手輕輕抱住他。
不像平常那樣粗魯、也不是朋友式的搭肩,而是那種帶著體溫的——真正的擁抱。
他們之間的距離只剩下呼吸聲。
心跳聲,漸漸同步。
空氣靜得只剩下兩人。
「謝謝你。」盛宴低聲說,「今天,是我最幸福的一次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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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宴的擁抱不像平常那樣嬉皮笑臉,反而意外地安靜、克制。他沒有趁機亂來,只是將額頭輕輕抵在在欣肩頭,像是從這一刻起,他願意安份地只做一個感謝的人。
在欣卻不習慣這種過度溫柔的他。
「你該不會是醉了吧?」他小聲問。
「才半杯紅酒而已,我還醒得很。」盛宴沒抬頭,聲音悶在他肩頭,低低的、帶一點難以掩飾的真實情緒,「只是突然覺得……你好像離我很近,又很遠。」
在欣心口一緊,不自覺伸手撫了撫盛宴後頸的頭髮。
動作太自然,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那是一種安撫。
「我來了啊,不是嗎?」他說。
「嗯……你來了。」盛宴終於鬆開擁抱,退開一步,眼神卻捨不得從他臉上移開。
「我怕你後悔。」他說。
「我還沒醉,現在打人很準。」
「哈哈好啦好啦,我閉嘴。」盛宴舉手投降,但眼底的柔光卻怎樣也掩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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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漸深,兩人窩在客廳看電影。
螢幕上放著老電影《情書》,盛宴說這是他國中時最愛的一部。
「那你是喜歡哪個角色?」
「我喜歡那個女生……不,應該說,我羨慕她。」盛宴靠在沙發上,眼睛望著電影,語氣難得沉靜。
「羨慕她什麼?」
「她可以對著天空大喊『你還好嗎!』,可以把喜歡一個人那麼痛苦、那麼無助的情緒喊出來,哪怕對方聽不見。」
「你不行嗎?」
「我以前不敢。」盛宴說,「我也曾有一段很喜歡的人,但他……他一點都不想讓我靠近。」
在欣微微一怔。
「我不敢逼他,也不敢坦白說我在乎。就只能一直用開玩笑、用嘲笑、用看似不正經的方式靠近。」
「那個人現在……還在你心裡嗎?」在欣問。
盛宴回頭看著他,眼神靜靜的,像是終於等到了一個出口。
「他現在坐在我家沙發上。」
空氣忽然凍結。
在欣屏住呼吸,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知道盛宴總是語出驚人,但這次,他明白,這句話是認真的。
他真的說出口了。
「……你真的喝醉了。」在欣只能硬擠出一句話,想把氛圍緩和。
盛宴輕笑,眼底卻一點酒意都沒有。
「我清醒得很,前輩。」
「你叫我什麼?」
「前輩。在我心裡,你一直是我的前輩。」
這句話讓在欣愣住。他想起多年前還在某個社團裡的盛宴,那個笑得沒心沒肺,卻總在他下班後默默送來飲料的學弟。那時候他不以為意,以為那不過是人緣好、裝熟的玩笑。現在才明白,那些舉動從來不是無心。
他錯過太多,也逃避太久。
**
電視漸漸播完,在欣想起今天「還有件事」沒做。
他從包包裡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盛宴。
「這是……?」盛宴接過。
「你生日,我總不能什麼都沒準備。」
盛宴小心拆開,裡頭是一支金屬筆,刻著一排細小英文字:
"For the words you dare to write, and the ones you still keep silent."
「為你敢說出口的話,也為你還沒說出口的話。」
盛宴愣住了,盯著那支筆許久,像是怎樣都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你在準備新劇本。」在欣說,「那支筆,拿去寫吧。無論你寫什麼……我都想看。」
盛宴喉嚨一緊,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你這是告白嗎?這麼感性。」
「你要是敢說出去,我就……」
「就怎樣?」
「……就永遠不穿女裝了。」
「你不是說這只是一次?」
「……」
兩人同時笑了。
那晚的笑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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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來到深夜,兩人一起洗完碗、換上家居服(在欣換回男裝了,但外頭還罩著寬鬆的開襟外衣),坐在臥室地板上聊天。
「你床那麼小,要睡哪裡?」
「我沙發睡啊。」盛宴說得自然。
「你是壽星欸?」
「壽星要讓客人開心,不是嗎?」
在欣看了他一眼,忽然說:「我不介意一起睡。」
盛宴驚訝地抬頭。
「別想太多,就是……床太小,你沙發睡反而會腰痠。這樣我會有罪惡感。」
「所以我們一起睡,然後你不會有罪惡感,但我會內傷死在你旁邊。」
「你那麼吵,睡不著也活該。」
他們像往常一樣拌嘴,但氣氛早已不同。
夜燈打開,房間陷入一片柔和的橘黃。
兩人躺在床上,靠得不遠不近,卻又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在欣。」盛宴低聲開口。
「嗯?」
「你會一直躲嗎?」
在欣沒回話,只是轉頭看著天花板。
「我說的不是穿不穿女裝的事,是……你願不願意相信,有人是真的、只是想好好喜歡你,不是為了你的樣子,也不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偏好。」
「……我不知道。」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以前太習慣不被接受了。」
「但我不是那樣的人。」盛宴伸手握住他的手。
「你是。」在欣望向他,「但我怕我自己還沒準備好。」
「那我等你。」
這句話像是一種承諾,又像是一道悄聲劃下的界線。
在欣沒說話,但他沒有抽回手。
**
凌晨兩點,空氣逐漸沉靜下來。
盛宴已經睡熟,呼吸平穩,還微微蹭著枕頭。
在欣睜著眼睛,卻沒有半點困意。
他望著天花板許久,然後轉頭,看向身邊的那人。
他忽然想起崔實對他說的那句話:「你總是太辛苦地活著,好像不能被誰真正擁抱。」
現在,盛宴正好好地、毫無防備地睡在他身旁。
他能感覺到手中那份真實的溫度。
在這一刻,他第一次認真思考——
或許他也可以,不那麼辛苦地活著。
哪怕只是為了一個晚上。
哪怕,真的就只有這一次。
**
夜深了。
兩人的手,仍然緊緊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