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在欣一整天都活在地獄裡。
他回到辦公室後,覺得每道目光都像刺刀,從背後戳進他的肩胛骨,然後再用力向下滑,劃過他的腰、他的——胸。
他的胸。
那兩團罪魁禍首。
那對讓他從一個安靜內斂、專注工作的資深組長,瞬間變成辦公室裡的「話題熱點」的胸。
當然,沒人真的看到他在廁所裡那副羞恥模樣。
除了——那個可惡的新進同事、那個像貓一樣鑽進隔間、那個還敢說自己有「證照」的傢伙:車盛宴。
想到這名字,他就血壓飆升,呼吸困難,甚至有點乳腺微痛。
「欸欸欸,前輩,你臉色好紅耶,是不是中暑啦?」車盛宴那張天生帶笑的臉又湊了過來,語氣裡沒有一點尷尬,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你離我遠一點。」郭在欣轉開臉,努力維持自己「斯文禁慾系白月光」的辦公室形象。
「哦~我知道你是害羞啦~」車盛宴靠在椅背上,雙手抱頭,語氣懶洋洋的,「不過我說真的,前輩你不用那麼緊張啦,剛剛那事我不會跟別人講的。以我的職業道德來說,這是病患隱私喔。」
「我不是你的病患。」
「那就當是……嗯,特殊案例好了?」車盛宴咧嘴一笑,「而且我覺得你的情況真的很特別耶,說不定我可以幫你設計一個按摩SOP,每天固定流程、分區治療,效果更好喔。」
「我拜託你不要再講了。」郭在欣冷冷回應,「你知不知道你剛剛那樣行為有多不合適?」
「哪樣?」車盛宴一臉無辜。
「從男廁隔間爬進來,盯著別人的身體看,還說什麼要幫忙按摩……你是瘋了嗎?!」
車盛宴聳肩,一副不以為意:「我不是看,我是觀察,出於醫療倫理的觀察。而且你明明就很痛苦啊,那表情根本寫著『我需要救贖』四個大字。」
「我那是尷尬!我想逃跑!」郭在欣終於忍不住低聲吼了出來。
話音剛落,他發現整個企劃部突然安靜了一秒。附近幾個人轉頭看了過來,然後……假裝沒事地轉回去,但明顯竊笑。
郭在欣覺得腦袋快燒起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咬牙切齒:「我們下班後再談。現在上班時間,請你閉嘴做事。」
「喔喔,好嚴厲喔前輩~我可以原地自律打坐嗎?」車盛宴咕噥,但還是舉起雙手做投降狀,轉回自己的電腦螢幕前。
**
但一整個下午,郭在欣都無法專心。他的注意力只要稍微飄走,就會飄到那個廁所事件。
那個不幸的午休時段。
那瓶現在還在他包包裡、還沒收進抽屜的乳液樣品。
那段他正在自言自語地「順時針八圈」的尷尬對話。
還有——那張從地板下方探進來、笑得像發現寶藏一樣的車盛宴的臉。
他整個人快要裂成兩半。不是羞恥把他掰斷,而是那種介在想殺人和想自我毀滅之間的掙扎。
而車盛宴,竟然還敢時不時轉頭瞄他一眼,一臉陽光:「前輩,我晚上有空唷~真的不考慮讓我幫忙……」
「住口。」
「好啦好啦,我不講了~真的不講~我只是覺得你應該找個人分擔一下,不然你那胸……啊不是,那個症狀,一個人扛太辛苦了啦~」
郭在欣想把筆插進自己的耳朵。
**
時間慢慢推進。下班終於到了。
企劃部一如往常有人打包便當,有人喊著「今天聚餐」,有人邊走邊笑談著行銷提案。郭在欣本來也想迅速收拾東西逃離,但不幸的是——他被崔實主管叫住了。
「郭組長,週報格式要再調整一下,上面說希望能加上今年Q4的預測區。」
「明白,我今晚處理完會寄出去。」
崔實點點頭,沒多話,轉身離開。
那人一如既往的寡言寡語,但那句「郭組長」叫得格外沉穩。郭在欣下意識地瞄了一眼對方離開的背影。西裝合身,腳步穩健,肩膀寬闊,氣場——讓人喘不過氣來。
他曾經偷偷喜歡這樣的男人。
但現在,他的生活裡多了一個瘋子、一個熱情如火、臉皮厚到能抵禦核彈的怪物——車盛宴。
「前輩~~」那熟悉的聲音又從背後冒出來。
郭在欣沒回頭。
「我們走吧?不是說下班後聊聊嗎?」
「我從來沒說我要和你聊……」他嘆了口氣,「算了,我只是想和你講清楚幾件事。」
「好啊~去哪講?你房間嗎?」
「辦公室旁的儲藏室!」郭在欣咬牙,臉紅到耳根。
車盛宴哈哈大笑:「是、是,遵命。」
**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儲藏室門口。
這是公司很少人用的小空間,通常用來堆老舊公文和設備備品。郭在欣平時來這邊偷偷喘氣,現在竟淪為「面對廁所事件」的審判場所。
一進門,他先關上門,拉起百葉窗,確認四下無人。
「你坐好。我說幾件事。」
車盛宴乖乖坐下,雙手交疊在膝蓋,笑得像個上課的優等生。
「第一,今天發生的事,你不准告訴任何人。不論你怎麼看,它就是一場醫療指導下的個人行為,不是什麼色色的行為,也不是自慰。」
「我知道啊~」車盛宴無辜地攤手,「我一開始是誤會啦,但後來你講清楚了,我又不是不講理的人。」
「第二,不准再從廁所隔板鑽進來,那是……那是……」他語塞,最後憋出兩個字:「變態。」
「是、是,不鑽、不鑽。」車盛宴點頭如搗蒜,「我只是太擔心你了,萬一你真的……卡住了怎麼辦?」
「我寧願卡死也不需要你來救!」
「哇,好狠喔~」
「第三……」郭在欣本來還想繼續,但看到對方那副笑嘻嘻的樣子,忽然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發現,不管怎麼兇、怎麼正經八百地講,這個人都一副「我就是要逗你」的樣子。根本就沒有羞恥心,也沒有害怕。
他頓了幾秒,低聲說:「你到底為什麼對這件事……這麼熱衷?」
車盛宴聳肩,聲音突然低了一點:「我就說啦,我是真的擔心。」
他的語氣不像平常那樣吊兒啷噹,反而多了一種奇妙的認真與體貼,讓郭在欣一時之間有點措手不及。
「你擔心我在廁所……按摩過勞死嗎?」在欣瞇起眼,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一步,雙手仍緊緊抓著襯衫,警戒得像即將被獵捕的小動物。
「嘿,這話說得,我也沒說你過勞——但你剛剛那臉色真的不太妙。還以為你是偷哭來著。」盛宴一邊說,一邊裝模作樣地擺出關懷臉,表情誇張得讓人想賞他一拳。
「我哪有哭!」郭在欣瞪他,耳尖紅得快冒煙了。
「對對對,你只是眼眶紅、呼吸急促、滿臉通紅、還滿手乳液。」盛宴認真地點頭數著,「沒錯,一點都不像哭,簡直像……剛爽完——」
「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就真的叫HR來了。」在欣咬牙切齒。
「好啦好啦,我閉嘴。」車盛宴笑嘻嘻地舉起雙手,一副乖寶寶的樣子,但下一秒又忍不住補一句:「不過前輩,說真的,你這情況我還真是第一次見到。」
「那很好,你可以立刻從我的人生裡畢業了。」郭在欣頭也不回地拎起公事包,準備閃人。
「哎哎哎別啊!」盛宴趕緊跟上他腳步,像隻大型黏人犬似的貼上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這麼努力保養胸部的,太有職人精神了。」
「這不是保養,這是治療。」在欣斥道。
「行行行,是醫療按摩。」盛宴眨眼,語氣一轉:「不過說真的,你也太不信任我了吧。按摩這種事,本來就該交給專業的來啊。」
「你說你專業,但你上一秒還在笑我,下一秒就要伸手過來,誰敢信你?」
「那我剛剛是太震驚了好嗎?畢竟……前輩的身材實在讓人難以忽視。」他語帶曖昧地看了他一眼。
「你要再說一句話不正經的,我真的就去跟王姐說你性騷擾。」郭在欣頭也不回,腳步堅定地往辦公區走。
「好啦好啦,我安靜~」車盛宴一邊舉手投降,一邊小聲補刀:「但我還是覺得你胸部那麼漂亮,藏起來太可惜了……」
郭在欣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忍住不回頭。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成分做的?怎麼一邊嘴賤,一邊又給人一種不太壞的感覺?他說的話明明很無恥,但語氣卻沒半點色氣,反而像在聊便當有幾種口味一樣自然。
最可怕的是——
他不是裝的。
郭在欣有種模糊的直覺,車盛宴是真的,發自內心地「無所畏懼」……也發自內心地對他的「狀況」感興趣。
而這,才是最讓人在欣心慌的部分。
**
回到辦公室後,郭在欣感覺整個空間的溫度都變了。
不是冷氣壞了,是他自己的體溫過高,熱得像快要冒煙。
他筆直地走回自己位子,坐下、開電腦、裝忙,看起來像個高效上班族,但其實螢幕上的 Excel 格子都快被他盯出洞來了。
「前輩~」耳邊突然響起熟悉的聲音。
「……我說過,安靜。」在欣回頭瞪他。
「我只是問你要不要喝咖啡嘛~」盛宴舉著一杯紙杯,遞了過來,「我看你早上的那杯已經乾了。怕你低血糖暈倒。」
「你不用每次都找藉口接近我。」在欣冷冷地說,但還是下意識地接過了咖啡。
「哪有藉口,我是怕你胸痛啊~」盛宴用氣音低聲補了一句。
郭在欣差點一口熱咖啡噴出來。
「你再多說一次『胸』這個字,我就讓你沒有胸可按。」
「喔喔喔~前輩你這樣威脅人我會怕欸~」盛宴笑得像是吃了糖。
「車盛宴。」在欣咬牙,「你是不是不怕死?」
「我不怕你。」盛宴靠得近了一點,笑意稍微收斂,語氣變得柔一點,「我只是怕你老是躲著,累壞自己。」
郭在欣一愣,沒接話。
這小子怎麼又突然來這招?
他撇開眼,假裝專心處理手上的工作。但心裡那股不安定的情緒,卻像是被人故意點燃,正微微冒煙。
「喔對了,」盛宴突然轉移話題,「王姐找你開會,五點,行銷部那邊。」
「好,我知道了。」郭在欣點頭,想著終於可以擺脫對方一會兒。
但盛宴補上一句:「我也要一起去唷,王姐說我們是這次的企劃搭檔~很有緣吧,前輩♥」
郭在欣:「……」
『內心:為什麼不是讓我死,為什麼是搭檔。』
**
下午五點整,會議室裡。
郭在欣坐在投影幕前,一邊翻著簡報資料,一邊努力讓自己維持專業形象。
而身旁那位「職業騷擾者」——車盛宴,正翹著腿,毫無自覺地貼得有點近,還一臉無害地說:「哇,前輩這字體排版好漂亮,完全看不出來是你一邊按摩一邊做的。」
「你說什麼?」郭在欣頭也不回。
「我說你真有美感~」盛宴立刻改口,笑容滿分。
王姐走進來時,看到這一幕,眉毛輕輕挑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一笑:「兩位今天氣氛不錯嘛,合作得還好嗎?」
「非常和諧。」盛宴立刻回答。
「還……可以。」在欣努力保持職業假笑。
「嗯,那就好。」王姐瞥了他們一眼,似笑非笑地說,「你們這組可是被點名要做出『創意』來的,企劃內容如果讓人驚艷,說不定年底考核會有不錯的加分喔。」
「那一定要讓大家驚艷!」盛宴拍拍胸口(自己的)保證。
「最好不要讓人『驚嚇』就好……」在欣低聲補了一句。
王姐沒多說什麼,開始講解企劃內容和流程,而車盛宴則在整場會議中頻頻偷看他,有時還在會議記錄上畫小漫畫,畫的是一個小人雙手扶胸、哭著說:「我不是你想的那樣!」
郭在欣一瞥,臉差點沒炸開。
他用筆戳了戳對方的手臂,低聲警告:「你有病嗎?」
盛宴咬著笑,寫了一行字推給他看:「我是你胸部的忠實粉絲♥」
郭在欣:「……」
『內心:殺人不犯法的話,我早就變連環殺手了。』
**
會議結束後,郭在欣本來想直接離開,但車盛宴卻又一路跟著他走回辦公區。
「前輩~晚上要不要一起吃個飯啊?」
「不餓。」
「我請你~」
「我沒空。」
「按摩後代謝變快,吃點蛋白質補一下才行。」
「我說了,我現在不!要!再!跟!你!講!有關按摩的任何事情——」郭在欣轉過身,語氣一緊,卻忽然愣住。
因為車盛宴,正站在他面前,臉上那笑容消失了。
「我知道你想當作沒發生,但……」盛宴語氣難得地溫和下來,「你真的以為,我是那種會因為看到你……那樣,就嘲笑你的人?」
郭在欣沒有回答。
「我不是想笑你。」盛宴低聲說,「我只是覺得……你也太孤單了吧。」
那句話,像一根針,刺進了他胸口最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