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真的。」車盛宴在他位子上轉了一圈,身子歪在椅背上,一臉得意,「我可是有職業級按摩師執照的人。」
郭在欣聞言,只覺得手上的滑鼠差點飛出去。
他緩緩抬頭,眉毛緊鎖,表情介於震驚、無語與即將報警之間。
「……你騙人。」
「沒騙你。」盛宴打開抽屜,翻出一個磨得發亮的皮夾,從最裡層拿出一張證件大小的卡片,慎重其事地遞到他桌上,「來,親眼看看。」
郭在欣狐疑地接過,低頭細看。
【中華民國專業按摩技術士證照】
持證人:車盛宴
資格:合格按摩技術士(二級)
發照日期:110年9月1日
還有照片。照片裡的車盛宴一臉正經,剪了比現在短一點的頭髮,穿著制服,還掛著識別證,儼然一副「我是認真的按摩師」的模樣。
他盯著證照看了十秒,最後抬起頭,說了一句:「你是造假吧。」
「唉唷,真的啦!」盛宴委屈地瞪大眼,「我大學時副修物理治療相關的學程,還去社區實習過,家裡親戚開推拿館,耳濡目染的。」
「……你為什麼要副修物理治療?」
「那時候想當物理治療師啊,後來發現唸那個太累,才轉設計。」
郭在欣:「你的人生轉彎比我換內衣還快。」
「欸欸欸,內衣?」盛宴眼睛一亮,「原來你真的穿內——」
「你敢再說我就拿訂書機釘你嘴巴。」
盛宴立刻舉手投降,笑得像是被抓到偷吃糖的小孩,「開玩笑啦,不過前輩,既然你都有這種困擾了,不如就交給專業的來幫你處理一下?」
「我沒困擾。」
「那你在廁所自己按到手抖是在修行?」
「那是因為你——」郭在欣話說一半,突然卡住,臉色變了。
他差點說出「因為你那天害我壓力太大」這種話。
不可以,太丟臉了。
車盛宴卻看得出他的掙扎,故作若無其事地歪頭問:「你該不會,真的每天都這樣自己按吧?那姿勢不對反而會讓肌肉更緊繃喔。」
「……你到底想怎樣?」
「我只是想幫你放鬆一下嘛。」盛宴的笑容又回來了,眼神真誠得不像在說色話,「每天中午,我幫你按摩二十分鐘,就當是午休時間舒壓,有什麼不好?」
郭在欣瞇起眼,「你每天午休都這麼有空?」
「為了你我排得出來啊。」
「我不需要你犧牲自己。」
「不犧牲,能接觸你對我來說根本是神的恩典。」
「……」郭在欣深吸一口氣,默默戴上耳機,想讓這個瘋子知難而退。
但一分鐘後,他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
【車盛宴 傳來一張圖片。】
他點開,是一張課表格式的圖片,上面用彩色格子標註:
(黃色格子)12:00–12:30:郭前輩專屬胸背按摩時段(室內氣氛可調整,播放輕音樂)
(綠色格子) 12:30–13:00:午餐共食計畫(可選主食搭配蛋白質)
(紅色格子) 13:00–13:30:甜點與放閒聊天時間(需前輩同意)
圖片下方備註寫著:「以上皆可自選,不強迫,但若錯過會難過。」
郭在欣:「……」
他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這人到底是哪裡壞掉的?怎麼會有人這麼理直氣壯地安排一個「每日按摩計畫」,還做得像公司行銷簡報一樣精美?
偏偏,郭在欣看著這張排得整整齊齊的課表,竟然沒有立刻刪掉的衝動。
反而心裡那股說不上來的悶與倦,像是突然被人看透了。
他真的每天都很累。
胸口悶痛是老毛病了,但近來更常發作。
不是生理上的什麼大病,就是累積的壓力、長時間保持姿勢錯誤,還有某些他不敢說出口的情緒——他明白自己正在承受著什麼,但從來沒有認真處理過。
他習慣了自己來。
習慣了忍,習慣了不說,習慣了所有的疲倦都往身體某個地方塞,直到肌肉硬得像石頭,呼吸也越來越淺。
但車盛宴這種人——偏偏不讓他「習慣」。
**
隔天中午。
郭在欣一如往常準備去便利商店買飯,卻在一出辦公室門口就被車盛宴攔住。
「去哪兒?」
「買飯。」
「不用,我買好了。」盛宴舉起一袋便當和兩杯飲料,「豆腐雞胸搭藜麥,還有你愛的烤地瓜。」
「……你怎麼知道我愛吃地瓜?」
「我連你內衣品牌都猜得八九不離十,區區地瓜算什麼?」
郭在欣翻個白眼,轉頭就要走。
但車盛宴伸手攔住他,語氣忽然認真:「吃飯之前,先去會議室。今天試一次,不滿意你明天可以揍我。」
「試什麼?」
「當然是按摩。」他比出大拇指,「專業的那種。」
「你該不會真的把會議室拿來——」
「別擔心,我有申請。」盛宴從口袋掏出手機,打開預約系統,果然五樓那間最靠角落的小會議室,被他預約了12:00–12:30,名義是「內部教學研習」。
「你用這理由詐領會議室,我們可以一起被資遣你知道嗎?」
「我說的是教學啊~教你怎麼放鬆胸大肌跟背肌~」盛宴一臉無辜。
「你說起來倒也理直氣壯。」
「我本來就理直啊,又不是偷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郭在欣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居然就跟著他走了。
**
會議室裡,燈光調暗,窗簾拉上,桌子推到一旁,留下中間一塊空地。
車盛宴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了一張折疊按摩椅,還真的鋪了毛巾、擺了小喇叭,放著白噪音與輕音樂。
「你是…多認真在準備這種事?」在欣有點啞口無言。
「我說了嘛,我是專業的。」盛宴拍了拍椅子,「前輩,衣服別脫,只要把襯衫鬆開一點就好,我按上半身,不侵犯不越界。你不舒服可以隨時喊停。」
「你那句『不侵犯』讓我更懷疑你以前是有侵犯過人是不是?」
「喂~這什麼誣賴發言~」盛宴假裝心碎,手捧胸口,「前輩你這樣說我,我很傷心欸,我可是憑良心行醫……喔不是,是行按。」
「你閉嘴。」
在欣無奈地坐下,背對著他,鬆了兩顆襯衫扣子。
才剛趴好,背後就傳來盛宴認真細緻的聲音:「我先從肩胛骨附近開始,這邊有個斜方肌的肌群,通常壓力大的人這裡會特別緊。」
他話音剛落,指腹按上來。
力道比他預期的還穩——不是那種小力敷衍的搓揉,也不是硬到要把骨頭壓碎的暴力,而是精準地落在最需要放鬆的位置,每一下都像是找到身體裡那些積了多年的疲憊與糾結。
在欣原本還緊繃著肩膀,十秒後卻微微鬆了下來。
「你真的有練過。」他忍不住說。
「那當然,我怎麼可能隨便亂摸。」盛宴語氣難得地認真,「前輩,你的背真的太硬了,這不是普通壓力會這樣。」
「……」
「你一直都是這樣一個人扛嗎?」
在欣沒回話,過了幾秒,他悶悶地說:「不然還有誰會幫我扛?」
盛宴沒有說話。
只有手指,繼續溫柔而有力地滑過他肩胛骨內緣,像是用觸感在告訴他:「我在這裡。」
**
郭在欣沒再多說話。
房間裡只剩下喇叭播放的輕音樂,與車盛宴手指移動時,在布料與肌膚間摩擦的聲音。
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靜籠罩著他們。
過了幾分鐘,盛宴開口,聲音像是特地壓低了一點:「前輩,你其實,比我想像的還要更獨自一人。」
在欣本想裝作沒聽見,卻還是輕輕「嗯」了一聲,像是回答,又像只是呼氣。
「那你覺得我怎樣?」他問,聲音悶悶的,從按摩椅裡傳出來。
「我一直以為你只是性格孤僻,不喜歡跟人接近。但現在……」盛宴頓了頓,語氣有些猶豫,「我開始覺得,也許你不是不想,而是已經不會了。」
這句話像是在欣心裡某個早已塵封的角落,輕輕投了一顆小石子。
他沒有立刻回應。
但身體忽然變得更僵硬了些,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抗拒,又有什麼在掙扎著要浮出來。
盛宴像是感覺到了,手下的力道立刻放輕,轉為緩緩滑動的撫觸,指尖沿著肩膀輕輕畫圈,像是在說:「沒關係,我還在這。」
過了很久,在欣終於開口了。
「……我爸媽離婚很早。我跟我爸住,後來他也不管我,國中開始就一個人過。」
語氣淡淡的,就像在陳述一則新聞。
盛宴沒出聲,繼續聽。
「我不是不能跟人相處,只是我知道,無論誰走進來,最後都會走掉。那我不如從一開始就別讓人靠太近。」
「你不相信人。」
「不,是我不相信自己有那個資格被信任。」
這話一出口,盛宴忽然停下了動作。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聲說:「你怎麼會這樣想?」
「我不曉得。」在欣苦笑,「可能是太多次了吧,每次都以為抓住了什麼,最後發現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你真是傻得讓人心疼。」
這次換郭在欣沉默了。
他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屬於這個會議室的東西,在他胸口膨脹起來。
那是一種熟悉又久違的情緒——他曾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對任何人產生期待,也不會因為誰的靠近而有反應。但車盛宴的靠近,不只是打破了那堵牆,更像是在牆裡種了一顆種子。
每天中午的按摩變成一種習慣。
一種他竟然,開始期待的習慣。
**
「肩膀放鬆一點,別再縮著了,這樣我按不到深層肌群。」盛宴邊說邊拍了他一下。
「你不要一直講那種會讓人誤會的話好嗎?」
「我講話哪句你沒誤會?」
「你整個人都讓人誤會。」
「那你誤會了我喜歡你,是不是就沒那麼奇怪?」
郭在欣頓了一下,然後冷冷地說:「那不是誤會,是災難。」
「沒關係啊,我是災難你也是災難,我們一起毀滅世界。」
「……你再講我真的要打人了。」
「好啦不鬧了,來,放鬆,我這邊準備好了精油。」
「……你現在給我開始擦精油?」
「啊,今天做全背嘛,不擦精油會太乾。」
「你上次說只按肩頸。」
「身體會互相影響的嘛,肩膀緊可能是腰出問題,腰緊可能是臀部有壓力……不如我們今天做到腿——」
「車盛宴你他媽的給我滾出去。」
盛宴笑得快倒在地上。
但他也從來沒有真的越界過。
每次的按摩都在安全又清晰的界線裡。除了偶爾調情過火以外,他的雙手總是分寸得宜,力道準確,甚至比郭在欣自己還了解他的身體狀況。
某天按摩結束後,盛宴像平常一樣收拾東西,在欣則拿起便當盒慢慢吃著。
「對了。」盛宴忽然問:「你知道你右肩比左肩低嗎?」
在欣愣了一下:「蛤?」
「我連續觀察幾天了,你站著的時候右肩會微微下垂,代表你身體有點失衡。可能是你用滑鼠太久,或是某邊肌肉特別緊繃。」
「……這你也看得出來?」
「我很認真在幫你放鬆欸,不然你以為我是來偷吃豆腐的?」
「你不是嗎?」
「如果我說我沒那麼膚淺,你會信我嗎?」
「……」
郭在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車盛宴其實不是真的對誰都這麼熱情、這麼隨便。那些看似輕浮的舉動,其實都經過精密的拿捏,甚至背後有著異常敏銳的觀察力與判斷。
只是他總是用笑容和玩笑包裝起來,讓人無法看透。
這讓郭在欣有一點慌,也有一點動搖。
——如果今天這個人,不是來開玩笑的呢?
**
某個週末午後。
郭在欣一如往常加班,坐在電腦前對著報告發呆。
忽然,門被敲了兩下。
他轉頭,就看到車盛宴拿著兩杯咖啡出現在辦公室門口。
「不是上班時間,你怎麼來了?」
「我看你行事曆,今天有會議到六點,猜你一定沒吃午餐。」
「……你偷看我行事曆?」
「我不偷看,我正大光明點進去的。你又沒上鎖。」
在欣接過咖啡,低聲說了聲謝。
盛宴拉了把椅子坐下來,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過了會兒,他忽然問:「前輩,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願意信任一個人,會發生什麼事?」
郭在欣搖頭,「沒想過。因為我一直覺得,信任太重了,我給不起,也不敢給。」
盛宴靜靜地聽著。
「但你知道嗎,」他笑了一下,「其實信任有時候不是你給的,是那個人自己選擇背起來的。」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我可以是一個背得動你信任的人。如果你願意的話。」
這句話太溫柔,也太真誠。
在欣怔住,望著盛宴,半晌說不出話。
他的心跳亂了。腦子還在試圖否認一切的可能性,但他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握緊了那杯溫熱的咖啡,像是在試圖抓住什麼。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給你什麼。」他終於說,「我壞掉很久了。」
盛宴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腕,手指緊貼著那塊因為常年工作而長出繭的皮膚。
「那我就陪你一起修。」
那一刻,郭在欣沒有逃。
他沒有像以前一樣,反射性地推開所有靠近他的人。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讓車盛宴的體溫,透過那層薄薄的接觸,傳進他一直冷得發僵的內心深處。
這不是戀愛。
還不到。
但這是某種開始。
而他願意,讓這個人,陪他慢慢重新學會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