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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五章 風中武者.沉劍無聲
1925年,「五四運動紀念日」的前2日,金陵城南一處書局二樓,一場名為「青年與民族自強」的演講正在進行。
牆上貼著標語:「振興國術,亦需民族之魂;救國之道,始於自覺。」會場內擠滿了青年學生,有穿長衫者,有戴草帽者,也有軍校學員、平民少年,鬧哄哄地擠在一起,熱氣騰騰。
顧雪霜一身淡青布衣,神色沉穩,站於講台上。
她語調平實,不慷慨激昂,卻有一種平靜中帶著悲憫的力量:「我不是什麼演講家。我父教我:人可無才,不能無志。可如今,這世道讓人活得像石頭——不敢說話,不敢動手,甚至不敢作夢。」
台下靜了片刻,隨即爆出掌聲。有人高喊:「說得好!不敢作夢,那還算活人嗎?」
她微微一笑:「可若夢太遠,手太短,當如何?」
這話一出,幾人發出低聲議論,有人小聲回應:「便一人一口氣,吹散這迷霧。」
而此時,李原中站在人群末尾,默默聽著,心頭激起一種難以言喻的震動。
她說得不是拳,也不是道,而是心中有火,願挑燈而行的人。
他忽然想起師父李師山說過的一句話——「一拳打人,力發於肩;一語動人,源自於心。」
就在他沉思時,一旁有人忽然湊近低聲問道:「兄台也是師姐帶來的?」
李原中一愣,轉頭見是一名瘦削青年,戴圓框眼鏡,穿中山裝,神色警覺。
「什麼師姐?」李原中反問。
對方皺眉:「你不是左社的人?」
「我只是來聽她講話。」李原中道。
對方緩緩後退兩步,點頭不語,似乎暗中戒備。
而遠處靠牆處,一位穿著便衣的男子掀開報紙一角,悄悄觀察著場中每個人的動靜。他名叫章潤,一直在監控這批學生集會,並負責搜集顧雪霜的行動報告。
夜晚,書局後巷。顧雪霜收拾講稿,正欲離開,一名眼神清明、眉間透著書卷氣的青年站在門口,手中持著一份小冊子。
「顧小姐,這是我們最近整理的刊物《火種》,你若不嫌棄,可一讀。」
她接過,輕聲問:「你是哪邊的?」
對方笑而不答,只道:「我們無所屬,只是些看不慣的人。」
顧雪霜望著那冊封面上印的四個字——「真話可貴」,心中一震。她抬起頭來,卻發現那青年已轉身入夜,消失在街巷燈火中。
而同一時間,羅仲恕手中正翻著章潤遞交來的情報摘要,眉頭輕蹙。他低聲自語:「她離核心太近了……再不處理,就要出事了。」
他在頁角批下一行字:「須控其行,不可任意言動,與江南義社有潛在接觸之嫌。」
簽名處,赫然寫著——「北洋警備司令部 第三課 羅仲恕」。
夜風拂過江面,顧雪霜手握《火種》,默默立於河堤石階。她低聲喃喃:「真話可貴……可要付出幾多?」
遠處,一艘畫舫掠過水面,燈火搖曳,映出她的身影恍若夢中人。
她並不知道,這場夢已然被悄然監視。她的話,她的書,她的一舉一動,正被「自己人」推向審判的邊緣。
*****
這一年的五月四日,是那場風起雲湧的運動六周年。城中各大學堂與新式學院,紛紛舉辦紀念講會。
顧雪霜約李原中一同前往南京女子師範學校,參加一場題為《民族與青年》的講座。
這是一座藏於樹影深處的女校,紅牆灰瓦之間,飄來書墨與丁香的氣息。李原中踏進女子師範,衣著簡樸的學子們側目交頭竊語,讓這位武人頗感不自在。他本無意參與這等言辭辯鋒之會,卻架不住顧雪霜一聲輕喚:「若只為練拳,不知世事,豈非武夫之貽笑?」
講座場中早已人聲鼎沸,一名年輕演講人衣衫單薄、目光銳利,正慷慨陳詞。語鋒指向當權政府貪污無能,疾呼青年應「打破封建與資本壟斷,還民族一片乾淨天地」。掌聲雷動,顧雪霜卻無言,目光沉沉望著講壇,似有所思。
李原中坐在後排,聽得面色凝重。他雖不通政事,但「打破」「推翻』這類字句,令他聯想到不久前在街巷所見的一場暴動…一群人高舉布旗、吶喊口號,有人砸碎商鋪玻璃,有人當街打人,場面混亂。他不知其中是否也有這些「進步青年」,只覺內心起了波瀾。
散場時,顧雪霜走在前頭,忽然問道:「李大哥,你怎麼看方才那場演講?」
李原中想了想,道:「他說的話很熱,但我不知那火,是否也會燒了無辜。」
顧雪霜輕輕一笑:「那你是怕,還是不信?」
「都不是。」他看著她,「我只是不想見那種眼神…就像那日我從巷口看見妳時,那些人看著別人時的眼神。」
顧雪霜微怔。那一刻,她彷彿看見這個武者心底的一潭靜水,無聲地映著人世蒼涼。
就在此時,一道目光,從女師院外牆的藤蔓陰影後透出。羅仲恕身著青布便衣,手中握著一本筆記冊,無聲記下這場會議中的一切細節。片刻後,他轉身離去,步入沉沉暮色。
夜裡,他在南京北郊的一處小屋中,將筆記交予一名身著便服的中年男子。
那人低聲道:「上頭命令,孫文既歿,國民黨裂勢可期。請加快發展工運基層,滲透右派青年。」
「是。」羅仲恕道。
那人不言不語,再低聲問:「他可曾表態?」
「未明表態,」羅仲恕道:「但與顧雪霜交往漸密,值得關注。」
「繼續接觸,但勿驚動。」
「是。」
南京的街頭萬籟俱寂。李原中回到天武堂,燃起燈火,靜坐榻前。窗外傳來春蟲低鳴,他望著書案上的拳譜,心中卻浮現今日所見所聞。那是一個武者不熟悉的世界——筆與口、理與勢、熱血與風險,皆令人迷惘。
「若拳只為護身,為何練之?」他低聲自語。
門外風動,燈影搖晃。他的臉上多了一絲沉思。
演講會後的數日,南京連日陰雨。李原中獨自步行於城南棲霞小巷,步履緩慢,心思沉重。顧雪霜在講壇上的神情仍縈繞於心,她眉宇間不再如初識時那般溫婉,反而多了一份深沉與剛決。他記得她在那日的話語:「若這個國家連讓人說真話的地方都沒有,那我們還能安穩地練拳麼?」
那一夜,他夢見李師山立於天武堂練武場中央,眼神如炬,開口卻說了一句奇怪的話:「原中,武者不是木頭人,若心中無是非,手中便無寸力。」
李原中在夢中驚醒,冷汗濕透棉衫。他披衣起身,走至廊下,看著遠處淅瀝雨絲映在天武堂的瓦脊之上,心頭久久不能平息。
*****
李師山辭世已逾半年,天武堂雖仍有序運轉,然暗流洶湧。堂中師兄弟間漸起異議,尤以四師兄齊元嶽最為直率。
這日堂議,齊元嶽當眾開口,道:「玄鐵腰符,乃歷代堂主佩印。雖是師父親授,但原中年未弱冠,未歷堂外風浪,若就此接掌,恐惹人非議。」
眾人聞言默然。大師兄錢照文皺眉,未即反駁。其實不止齊元嶽心有疑慮,堂中多數中級弟子亦抱觀望之態。他們雖敬李原中武藝與心性,卻對其資歷尚感薄弱。
李原中自席後起身,朗聲道:「四師兄所言極是。原中年幼識淺,未敢居功。此佩印,本非求位之物,乃師父遺念,原中暫保而已。」
說罷,從懷中取出玄鐵腰符,雙手奉上,直呈錢照文與諸師兄:「此物,今日歸堂。不敢再攜。」
語畢,全堂震動。有人覺他氣節可敬,有人卻心生擔憂,失此領袖天武堂恐將沉於無聲無形的空轉之中。
錢照文接符之際,手中微顫,終未語,只是默默收起。
數日後,一樁突變驟起,一名在外教拳的中級弟子被地方巡警誣陷「煽動群眾、習武圖謀不軌」,被押解入牢,堂中震動。
諸師兄商議多時無果,皆忌於官勢難以妄動,唯李原中當夜便孤身前往縣署,明言以天武堂之名擔保人身無罪。交涉幾近翻臉,他一人迎著數十名官兵,未動一拳,僅以言辭交鋒,最終將師弟安然領回。
回堂當夜,滿堂皆靜。錢照文率眾長跪於廳前,雙手舉出玄鐵腰符,低聲道:「李原中,今日之行,為我天武堂護名、護人、護義,無愧先師之託。」
他將腰符還回,眾師兄弟齊應道:「佩符可還,堂主之名雖未立,但我等願聽原中差遣,行其所指,負其所負!」
李原中未即受,只是緩緩接過佩符,目光如劍,聲音沉定如山:「弟子李原中,承眾師兄錯愛。此符非為號令,而為自省。我若誤道,願你們當面奪我此物,勿使天武蒙羞!」
眾人俯首,再無異議。
當夜月色如水,李原中站於練武場中,仰望天際。玄鐵腰符掛於身側,冷意透膚。他知此符不再只是遺物,而是萬斤之責,一念之差,便可能誤了整個天武堂的命脈。
但他無懼。他曾說,若武不能載道,便棄此拳於江水。如今,他仍如昔日一般跪在棺前那樣,一步不退。
重得佩符之後,李原中每日仍照常練拳、授課,與師弟們對拆比式,神色如常,絲毫不見新堂主之勢。
天武堂內,卻已開始悄然變動。
*****
這日,李原中召開全堂師兄弟會議,地點不在正堂,而在後山的演武場。他不坐主位,只立於白石道場中央,佩印繫於腰側,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先師遺志,明示天武堂不涉政,不為利,不為名,只為護民養德,存武載道。然近年局勢動盪,門內亦有弟子私與外黨結交,傳武予人,違堂規於無形。」
他語聲未止,場內已響起些微低語。
齊元嶽面色嚴峻,幾位中級弟子垂首不語。堂中左傾傾向者,過往多以「救國、愛民」之名結交地方激進學生,甚至協助傳授基本拳法、棍法,暗助群眾運動。
李原中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道:「我不論你們私心如何,不問過去之言行,但今日起,天武堂為武者之堂,非政黨之器。若有人仍欲隱名為某黨而居堂中,原中不敢強留。」
他頓了頓,聲音轉沉:「你們可自思三日,願去者,原中不追;願留者,須立誓斷絕黨務,專心研武守道。此非針對哪一黨,乃是為堂門不亂。」
此言一出,場中沉默良久。
終於,段仁魁出列,低聲道:「原中師弟,我確曾與江東學社往來,雖未傳授拳法,但也非光明磊落……我願離堂,自去他方,不累師門清譽。」
李原中點頭,行了一禮,親送其下山,無辱言,無惡色。此舉震動人心,堂中幾名原本猶豫不決的左傾弟子,也皆主動自請離門,有的轉入文社,有的遠走他方。
三日後,李原中於天武堂正堂高懸布令,天武新規三條:
一、弟子不得擅傳拳法於外,尤忌涉政;
二、不得私與黨派勾連,假武之名行鬥爭之事;
三、凡堂內議事,尊武理、講實行、問良心,不問門第黨別,惟求堂中無愧武道。
此令一出,堂中震動,卻無人再異議。即便齊元嶽,亦默然無語,事後私語道:「此子雖年少,行事已非匹夫之勇,倒像位正當其位的堂主了。」
李原中夜坐練武場,望天無語。
大師兄錢照文緩步走來,衣袖微帶酒氣,顯然剛從後堂議事席中脫身。他站在李原中身側,沉默片刻,才低聲問道:
「原中,你可曾想過……這樣做,會不會讓天武堂從此失了影響力?」
李原中側首望他,目光無懼,道:「天武堂若為名所用,為利所驅,雖盛亦敗。我寧讓它清如山泉,不讓它濁如市井之流。」
錢照文點了點頭,語氣淡淡:「這句話,師父當年也說過。你如今能說,我心中便安了一半。」
他轉身離去,腳步卻比來時更輕了些。夜風拂來,樹影搖動如波。李原中望著遠山夜色,一邊思索著下一步…
※感謝支持,本試讀版將於2025年12月15日停止連載。《霜雪中原》完整版已登上 Readmoo讀墨電子書,可免費閱讀第一部,完整收藏版請移步此連結: https://readmoo.com/book/210428119000101
[本作品由江左無名原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