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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四章 巨人逝矣
【1925年2月某日北京鐵獅子胡同之寓所,病房內燈火微弱,空氣凝重。自去年,孫文應段祺瑞邀請北上共商國是,在北上後不久,即於8月一病不起。
國父,即將殞落。
房內只有三人,一為汪兆銘(精瘦蒼白,眼神執拗),一為胡漢民(神情沉穩,眉宇間掩不住憂色),一為戴季陶(筆挺坐姿,眉目銳利),皆是孫文親信。
孫文躺於病榻之上,氣若游絲,卻目光清澈,聲音低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孫文(緩緩):「蘇俄……幫了我們,也在考量我們。要借他們的船渡河,不可忘了終究要登岸。」
汪兆銘忍不住開口:「先生,我等與俄聯合,若得軍事、組織之力,黨可壯、國可振…何須懼?」
孫中山微微搖頭。
孫文:「兆銘,你太年輕……我此番見鮑羅廷,知其口才犀利,手腕亦狠。他們的革命,是以階級為刃,不惜撕裂家國……我輩之志,是為中華立命,不可墮入他人陣營。」
胡漢民沉聲補上一句:「倘若中共日後坐大,以黨凌國,以國濟黨,吾等如何自處?」
孫文閉目片刻,似乎極費力氣,終於緩緩道出心聲:
「容共,是權宜。今我病重,未竟之志,將託汝等……與其與蘇俄斷,毋寧守之、制之,勿教國之根脈為所奪。共黨少年可教,然其黨之本質,當警。」
「先生……」戴季陶低聲道。
孫文緩緩轉頭,目光落在他們三人之間:「記住,革命非為毀滅,是為救國、存民。我不懼亡國之軍,最懼亡國之心……」
窗外一陣風雪掠過,燈火微顫,孫文喘息急促,長歎一聲,喃喃:「中國若亂,亂於內;國可敗,不可盲從。」
此言過後,室內再無人語,唯餘火光,映照在三人日後命運截然不同的臉龐上。】
三月這天,南京雨後天青。 清晨,鐘樓響起哀樂,南京街頭張貼出一張張黑邊布告:
「孫中山先生不幸於北京病逝,享年五十九。」
不過半日,全城皆知。市民們紛紛停下腳步,三三兩兩在告示前駐足,面色凝重。
李原中立在城南碼頭的電報牌前,凝視那幾行沉重字句,心中如遭重擊。
身旁路人低語:「怎麼會…國父不是一直堅強著嗎?說好要北伐統一的啊……」
李原中默然。他想起那年,他與父親在鄉間聽報紙念孫中山演說:「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那時他年幼無知,卻被那句話深深刻入心中。
*****
大約同一段時日,城南十里外的天武堂,樹影搖曳,蕭瑟如霜,李師山忽傳病重。
堂內傳來低沉的咳嗽聲,李師山臥於床榻之上,臉色灰黃,雙眸雖仍銳利,卻已有風中殘燭之意。
李原中自外演武歸來,見師父氣色大變,心頭頓覺不安,急步入房,俯身問道:「師父,可要請郎中再來瞧瞧?」
李師山擺了擺手,聲音低沉:「原中……這病,拖了多年了。氣血早敗,已無藥可回天……不必再費功夫了。」
李原中一驚,心頭百感交集,抿唇不語。
「你心中有志,手下有藝,未來之路……要走得比為師更遠。」李師山一字一句,目光凝定。「但……這世道變了,拳腳武功再高,若不知守心為本、識人辨勢,也不過是旁門小道。」
他從床下取出一只陳舊木盒,交到原中手上。
「這是我年輕時從一位山人手中所得,內藏舊筆記與劍法一式。當年我只學得其形,未得其神……你或許能參出更深之理。」
李原中跪下接過,哽聲道:「師父……您說這話,是要……要把天武堂……」
「我雖無兒,然你與仲恕,皆如親子。我深知你心直、性仁……仲恕那孩子,也有其志,只是志不在我。」他頓了頓,眼神幽深:「將來你們若有對峙之日,不必顧我。各自為道,但求無愧心。」
李原中坐在李師山榻前,靜聽病中師父的呼吸聲由急轉緩,緩又似無。他不敢言語,亦不忍離去。室內燈火只餘豆大一點,映得師父那張瘦削蒼白的面容,竟比往日更清明。
李師山睜開眼,聲音輕得像是風中的紙:「原中……來。」
李原中俯身近前,聽得他沙啞低語:「我這把骨頭,恐怕撐不過這一回了……你別哭,我最不喜見你掉淚的模樣。」
「弟子……不哭。」李原中強忍住眼眶裡翻湧的熱意。
李師山緩緩從枕下取出一方包布,裡頭裹著一物,沉甸甸、冷鐵鐵,是一塊弧形腰符,拇指大小,暗黑無紋,正面鑄著四個篆字:「武以載道」。
他遞至李原中掌中,語聲緩慢,卻字字入骨:
「這是我那年從先師手裡接過來的。堂中無文書、無令狀, 只有這塊東西,是天武堂歷代堂主所佩……我本不想太早給你,奈何天命如此。」
李原中低頭,雙手接過,心中如有雷鳴。
「師父……弟子何德何能……」
李師山微微搖頭,眼神未曾那樣溫和過:
「我教你,原不是為讓你當堂主。但你若不當,這門日後恐成空架子……你大師兄錢照文穩重,卻無開創之志;齊元嶽敢衝,卻欠一分度。你,若不死於亂世,便該守這一線香火。」
李原中聽得心中沉痛如山,幾欲跪下再拜,卻被李師山虛弱抬手阻住:「聽我說完。」
他斷斷續續道:「這腰符……未必能助你,但它能教你記得一事——你為何學拳,不是為武人之名,不是為權,也不是為勝……你要記得,那四個字。」
「武以載道。」李原中喃喃。
「是。若有一日你違此四字,你即便當了百家堂主,都是虛名一場。」李師山目光銳利一閃:「你可敢記下這句話?」
李原中俯首叩地,聲音低沉卻堅如鐵:「弟子李原中,敢記!若負此四字,甘願自斷兩臂,不再言武!」
李師山輕輕點頭,氣息漸亂,手指微抖,似欲再說話,卻終是無力。眼角卻流下一滴清淚,那是從不輕哭的老人,將畢生所學所思,寄託在一個未及弱冠的少年身上。
火光搖曳,李原中緊緊攥著那塊鐵符,冰冷沁骨,卻彷彿燃燒著什麼。他知道,那不只是權責的象徵,而是一份重過千鈞的信任與道義。
從此,他的命,便不再只是自己一人的了。
窗外風過,滿地落葉。李原中跪於床前,淚落無聲。
當夜,李師山辭世。
數日後天武堂舉行簡素靈祭,門下弟子皆著素白弔祭。堂中靈堂素幔低垂,香煙繚繞,李師山靜臥棺中,面容安詳,雙手交疊胸前,似仍在守望山門,未曾離去。
李原中穿著麻衣孝服,跪於棺前,自子夜以來便未動身。他的雙膝早已腫紅,額角因過度叩拜滲出血痕,卻渾然未覺。他的師父——那個總在風雨夜裡為他披袍斥責、在練功場上一拳打掉他傲氣的老人,如今卻再無聲息地躺在那口黑漆棺中。
師兄們輪流上香致祭。大師兄錢照文雙目泛紅,親自宣讀訃文,聲音沙啞。
「師父李師山,一生清貧習武,不畏權貴,不涉浮利。授徒百餘,律己以嚴,教人以德。今日壽終正寢,門徒痛惜,山堂悲泣……」
聲未落,眾人已紅了眼眶。
錢照文朗聲道:「弟子等依門規,行終禮。」
眾人跪地三叩首,齊呼:「師父千古!」
李原中伏地而叩,叩得久久不起。他胸中翻湧如火,如雷似雪,壓得他氣喘難平。他知道,從今往後,再無人會在他偏執時沉聲喝斥;再無人會在他迷茫時以眼神引路。他強忍淚意,緩緩起身,直面棺槨,朗聲說道:「弟子李原中,自入門以來,受師恩無盡,學拳學德,皆由師父手中所得。今日師父遠去,原中心如破堤,無能留挽。」
他頓了頓,將李師山佩劍橫於雙掌,舉過頭頂:「原中不才,不敢言繼承門庭,只願此生守護師志,不負所學。日後若天武堂遇難,若江湖再無正義,原中願以性命為劍,守此門牆,捨此身骨,不辱天武之名!」
此語一出,滿堂弟子皆動容。
四師兄齊元嶽低聲喃喃:「師父曾言,此子若不死,必有大用……今日果見。」
錢照文聞言,目光複雜。他望著李原中,既是欣慰,亦是隱隱擔憂——這少年,太像當年的李師山。
靈堂之外,風起。幔帳微動,猶如師父遺影輕拂而過,未語,卻似無聲地應允了這場誓言。
羅仲恕也自外歸來,跪於靈前,不語良久,唯有一盞清茶,一柱沉香,敬於堂前。
數日後,李原中扶靈出城,將師父葬於城南祖塋之旁。那一日,風大如嘯,紙錢飛舞如亂鴉。
原中默立墓前,低聲道:「師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徒兒未敢忘教。」
*****
弟子們習拳如常,此後羅仲恕卻鮮少露面,傳言他近期常赴城中辦事。李原中感覺他話語間愈發沉默,不似從前指點拳理時的專注與親和。偶然幾次交談,言語之間總帶著些許深意。
月後羅仲恕說是要回鄉探親,怎知就此一去沒了音訊,後來大家才聽說他去了北洋南京政府工作。
羅仲恕出身寒門,自幼目睹官府橫暴與社會不公,內心潛藏著對「舊社會」的不信任。當年五四運動爆發時,羅仲恕剛滿十六,曾參與過學生聲援行動,並與一位來自北京的左翼書生結識,這位書生後來成為共產黨早期的地下聯絡員。羅仲恕受其影響,閱讀《新青年》與馬列思想。
[本作品由江左無名原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