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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六章 心照月眉
　10月末，顧雪霜出現在天武堂外。她撐著一柄舊油紙傘，身著墨青長裙，站在那片青石地上，彷彿與秋雨同色。
「原中，你可有空同行散步？」她語聲平靜，眼神卻有著難掩的疲倦。
　二人並肩行至月眉湖畔，路上無言。直到遠離人聲嘈雜。
　深秋時分，大部分荷花已經凋謝，荷葉也開始逐漸枯萎，呈現出黃褐色。看那湖面上殘留的蓮蓬和乾枯的荷葉，多了幾分蕭瑟的美感。
　湖面映襯著秋日的陽光，周圍變黃的樹木，金黃與紅褐交織，寧靜而深沉。
　顧雪霜方低聲道：「你覺得我那日在臺上說得太過激了嗎？」
　李原中沉吟片刻，道：「我不知道對不對。但我怕，怕這話傳得太遠，引來不該來的人。」
「你怕的，是那些軍警，還是那些……黨人？」她望著湖面，語氣低婉。
　他沒有回答，只是反問：「妳，真的認同那些人說的話？要推倒一切、重來一次，天下就會太平？」
　顧雪霜淡淡笑了：「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現下的世界不公太深，民不聊生。若不做點什麼，我連自己都看不起。」
　她轉過頭來，望向李原中，眼中一片清澈。
「但我不想與你爭，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我並不是一個盲從的人。我只是，不忍心再看到別人苦下去。」
　李原中深深望著她，那一瞬，他彷彿想要伸手握住什麼，但終究只是將手垂下。
「我明白。」他低聲道：「妳有妳的路。只是……武者的路，終究與爾等不同。」
「可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妳。」李原中眉眼間掩不住一絲憂心之色:「前些日，我已經在天武堂立下堂規，不得私與黨派勾連，我知道妳和他們不同，但妳知道我身為主持的立場…」
　顧雪霜點點頭，輕聲一笑: 「你知道我不屬於任何黨派，我自幼受父親教誨，不信暴力，一直以來謹守理想和分寸。」
　不知不覺二人走近了月眉亭。
「雪霜！」原中忽然想到甚麼似的：「今天別談這些了，談妳的胡琴！」
「噢?你喜歡聽嗎?」雪霜露出些微的驚異。
「妳那首《半山聴雨》讓我直聽到心裡去，但是我還想聽另一首。」原中道。
「噢！是哪 一首啊?」雪霜微笑著，眼神間帶著問號。
「《秋荷詞》。」原中看著她: 「小時候我也愛聽我父親拉胡琴，常聽他拉完《半山聴雨》後接著就會拉《秋荷詞》。」
　雪霜望著月眉亭牌匾上「月眉多情」四字，臉上露出不曾出現過的嬌羞:「你若願聽《秋荷詞》…請把握在霜雪之前…」。
　湖面微風拂過，掀起細小的漣漪，也在他們之間，留下了無法言說的迷濛。
*****
　羅仲恕手中握著一張名單，是從北洋警備司令部秘密傳出的潛在「激進分子」資料。上頭赫然寫著：顧雪霜，江南中學校長顧如松之女。曾涉入五四後續運動，現為南京學生左派聯繫人之一。
「她……不再是那個天真讀書人了。」他低聲自語。
　羅仲恕轉身離去，走入夜幕。他心中已有計較：這場棋局，若不先布子，恐怕要斷了大局。
　午後，天色漸陰，烏雲壓過金陵上空。李原中獨自走在文學館通往城西小巷的石板路上，耳邊仍迴響著那場激進演說後，顧雪霜的話語：「我們並非想推翻秩序，只是不願再被壓著頭說謊。你說武者守護和平，那和平又是誰給的？」
　那一刻，她的眼神不似平日的清冷，而像是火中盛開的冰花，既堅定，亦脆弱。
　李原中走得出神，誰料巷口早有身影等候，一人披著長風衣倚牆站立的，正是熟悉的輪廓。
「這麼巧？」羅仲恕淡淡開口，眼神中無怒無喜。
「你怎麼在這裡？」李原中心知眼前這羅仲恕已非昔日的六師兄。
　「執勤。近來不少青年學生失蹤，司令部下令加強巡查。」羅仲恕。
　李原中皺眉：「你是說……那天演講後，有人被抓？」
「不止一人。」羅仲恕吸了口煙，吐氣時語氣低沉：「我們接獲情報，有左傾組織正試圖在南京策動一次規模更大的抗議活動，可能與廣州某派系有聯繫。」
「所以你來這裡，就是監控？」李原中。
　羅仲恕微笑：「我奉命行事，不過……我也擔心你。」
　李原中冷下臉：「我從沒參與他們的計畫。」
「可你也沒有遠離。」羅仲恕忽然目光一冷，「別太相信那些人，原中。他們打著革命的名號，卻不惜犧牲無辜。他們會把詩書門第的小姐推上街頭，用她的熱血換一句口號；他們也會讓朋友變成敵人，用你信賴的名字當作利刃。」
「你知道你在說誰嗎？」李原中聲音微震，心底浮現顧雪霜那一雙矛盾的眸子。
「我說的是這個時代。」羅仲恕聲音低得像秋日的風：「你若要走這條路，便得準備好放棄什麼。而我……已經做了選擇。」
　兩人之間沉默良久，巷尾風起，落葉隨風旋轉。
　李原中終於開口：「我不懂你現在到底站在哪一邊。」
　羅仲恕輕聲一笑:「等你懂的時候，大概就不會問了。」
　他轉身離開，留下一句：「若你不甘平庸，就更該謹慎選擇敵人。」
　那一夜，李原中回到天武堂，未曾說話。院中竹影婆娑，他獨自立於習武台上，一遍又一遍揮拳練形，氣息如鍛鐵之聲，沉穩而冷冽。
　顧雪霜的聲音與羅仲恕的話交錯在腦海，他忽地停住，望向夜空。
「到底，武者該守的是道義，還是政權？」
　竹葉微動，天地不語。他一拳擊出，劈開了風聲，卻劈不開心中那抹濃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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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作品由江左無名原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