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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中原》第一部 第三章 武者問心.入冊義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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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三章 武者問心.入冊義社
 今年秋,天武堂遭遇一次前所未有的變故…
 南京郊外,夏日午後。天武堂的院落靜謐,竹影婆娑。李原中正與師兄弟在庭中對練,木刀翻飛,喝聲鏗然。堂內掛著的牌匾「天武堂」三字蒼勁遒勁,字縫裡蒙著一層塵埃,卻仍透著威嚴。
 正午時分,鼓聲響動,一列馬車停在門外。馬匹昂首噴氣,車上走下幾名衣著鮮亮的隨從,腰間佩槍,眼神倨傲。為首的青年二十餘歲,錦衣華服,面色白淨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
 李師山步出堂門,身形挺拔,拱手沉聲:「不知貴客所來有何指教?」
 那青年傲然一笑,揚聲道:「在下張少白,江南鎮守使之子。」語氣裡透著不加掩飾的驕橫。
 李師山眼神微沉,仍保持禮數:「原來是張公子。今日登門,所為何事?」
 張少白目光掃過院內眾弟子,忽然笑了:「久聞天武堂名聲,弟子武藝精湛。正好我父帳下欲擴親兵,需人訓練。特來邀請諸位,重金聘用,待遇優渥。」
 言罷,隨從立刻打開木匣,裡頭銀元堆疊,白光耀眼。弟子們面面相覷,心裡既驚且疑。
 李師山神色一冷,毫不遲疑,揮袖將匣蓋上:「天武堂弟子,習武是為保家衛國,不為私門爭鬥。張公子,還請收回此意。」
 院中一時鴉雀無聲。張少白臉色微變,冷笑一聲:「李館主好大的氣魄!難道我張家之請,還配不上你這小小武館?」
 李師山聲音沉若洪鐘:「武館之道,乃武魂所在。張公子若為國家培養將士,我天武堂自當傾力;若是為一己權勢,恕難從命!」
 張少白眯起眼睛,嘴角浮起一絲陰狠:「好,好一個『武魂』!李館主既然如此執拗,那就休怪日後有人要教你明白,這世道拳頭才是道理。」
 說罷,他甩袖而去。馬蹄聲漸遠,院中弟子心頭卻像壓上了一塊巨石。
 三日後,夜半。天武堂內燈火早已熄滅,弟子們沉沉睡去。忽然間,狗吠聲驟然大作,緊接著是院牆外傳來的低沉吼聲與雜亂腳步。
「火——著火了!」有人驚呼。
 倏忽間,堂外烈焰竄起,木門被火把點燃,火光映紅夜空。煙霧滾滾撲入房舍,弟子們驚慌而出,咳嗽聲與怒吼聲交織。
 李原中被濃煙嗆醒,衝出屋外,見院牆四角火舌狂舞,幾名蒙面人手持火把與長刀,正砸碎窗戶、撒下火油。
「拚了!」錢照文吼聲嘶啞,提棍便上。數名弟子奮勇迎戰,木棍鐵刀碰撞,火星四濺。
 李原中心頭怒火翻湧,抄起長槍猛然刺出,一名黑衣人應聲倒地。可對方人數眾多,且帶著火油,顯然是蓄謀已久。
 烈火映照下,李師山神色冷峻,聲如巨鐘:「弟子們聽令,分頭護住後院典籍!天武堂可毀於火,武魂不可失!」
 他縱身而出,雙掌如鷹擊長空,連震兩名黑衣人倒地。煙火映照下,白髮飛揚,如一尊鐵塔般屹立。
 李原中攙扶著年幼的弟子撤向後院,目光卻無法移開——那是他第一次見師父如此威嚴,如山岳般擋在火海前。
「快走!」李師山怒喝,聲音被火焰淹沒。
 院外傳來冷冷一聲笑:「李館主,你的武魂,能敵得過這一場火嗎?」那聲音正是張少白。
 火光中,張少白立於遠處,眼神冷酷,身邊跟隨的正是當日的隨從。他沒有親自出手,只靜靜看著天武堂陷入火海。
 天武堂的牌匾在烈焰中倒塌,火舌將那三個蒼勁大字吞沒。弟子們拚死奮戰,終究護出了部分典籍,但仍有1人喪命於夜。
 待黎明破曉,院落化為焦土,竹影俱焚。煙燼之中,李師山立在斷瓦前,目光沉冷,聲音卻震得弟子們心顫:「記住,天武堂的根,不在這塊木牌,而在你們心裡。火能焚堂,卻焚不去武魂!」
 那一刻,李原中咬緊牙關,將這句話刻入心底。
 弟子們站在一旁,無人敢言語。李原中衣襟沾泥,跪在殘牆之前,叩首不止。
 李師山望著焦黑的練功場,沉聲道:「我天武堂,傳拳授藝,非為圖利,更不為虎作倀。若日後弟子有人甘為權貴之犬,當自斷衣帶,逐出門牆。」
 眾弟子默然。李原中卻在此刻開口:「師父,若拳不能止暴,是否就無用?我等辛苦學拳,難道只能關起門來比划?」
 這句話,讓李師山沉吟許久。他盯著李原中的雙眼,似見到火光中那抹未磨的鋒芒。
「拳,不是為了出手,是為了守心。能止暴,是福;不能止,也要立身。」
 他緩緩道:「你要出去見世,就去。但要記住,別讓拳頭替你思考…也別讓仇恨替你選路。」
 之後幾個月,天武堂一面重建,一面風聲漸緊。義社、革命黨人時常暗訪,欲拉攏年輕拳師。
 李原中雖年少,卻已名聲初起,甚至有人稱他為「血拳少年」,只因他曾為村民出手重傷一名盤剝鄉民的鹽幫惡霸。
 李師山時常替他掩蓋私下行動。二人間的默契,在刀光與責罵中愈加深厚。
*****
 夜雨淒冷,秦淮河邊一座花樓仍燈火通明。張少白醉眼朦朧,懷裡抱著兩名歌伎,滿桌酒菜狼藉。他豪聲大笑:「什麼天武堂,不過一間破廟!敢拒我張家,如今灰燼一場!」
 話音未落,樓外忽傳破風之聲,燈火一暗。幾名黑影破窗而入,刀光如電。酒伎尖叫四散,張少白酒意頓消,踉蹌拔槍,卻連扣板機的時間都沒有,喉間已涼,鮮血如泉。
 黑影轉瞬消失,只留一桌冷酒與一具橫屍。
 兩日後,江南義社傳來風聲:張少白已死,手法乾脆,城中議論紛紛。有人說是仇家報復,有人說是綠林舊怨。
 天武堂殘破院落裡,李師山靜坐於灰燼前,手裡焚著一柱清香。弟子低聲問:「師父,聽說是義社的人下的手……」
 李師山目光如鐵,沉聲道:「天道自有循環,不必多問。」
 他合掌一拜,眼神裡既無喜色,也無悲憤,只有沉重的冷寂。火光曾焚去天武堂的牌匾,如今仇人身死,卻並未帶來真正的慰藉。
 竹林裡風聲蕭蕭,李師山低聲自語:「正邪有報,武魂不滅。」
 天武堂未言明參政,卻再也無法全然抽身事外。這座江南的武學之堂,亦在風火之中,迎來新的裂痕與試煉。
 一日入夜後,李原中回到天武堂。 館中燈火幽微,院落裡飄著淡淡藥草與汗水交雜的氣味,幾位弟子仍在練拳。李原中踏入院中,正見孫三郎蹲在樹下削蘿蔔,一邊哼著小調:「金陵城裡月兒彎,誰家姑娘倚欄杆……」
「你哪來的調子?」李原中走過去,笑著踢了他一腳。
 孫三郎沒抬頭,手中動作不斷:「街上那家茶樓掛唱的,說是北平傳來的曲兒。師兄,你這幾天都不見人影,是不是去會情人了?」
 李原中一掌落在他後腦勺上:「胡說八道!」
「哎哎,別打腦袋,打壞了我這滿腹經綸怎麼辦?」
 旁邊幾名年輕弟子笑成一團,氣氛鬆快中帶點久違的熱鬧。
 這時,二師兄張士宏走進院中,見李原中回來,便招手:「原中,師父找你。」
 李原中頷首,整了整衣襟,隨他入內堂。
 李師山端坐書案後,神情疲憊,兩鬢白髮又添幾縷,桌上攤著一本拳譜,邊角微翹,似被翻讀多次。
「原中,你最近常在外頭活動,可是有心事?」
「回師父,弟子只是想看看外頭的世道。」李原中語氣坦然。
 李師山點點頭,指著拳譜:「這世道啊,不比當年我們行走江湖時,已是人言如刀、筆墨可殺。你要走出去,也罷。但記得,武者之身,非為逞勇;心若無根,一身拳腳也只是風中草。」
 李原中低頭應是,卻見案上壓著一封展開的書信,署名「江南義社」。
 他眼角一動,卻不敢多問。
 李師山卻忽然道:「你若有意,不妨去看看他們。但要記住,這世間最難辨的,是義與利、情與勢。」
「弟子明白。」李原中抬頭,聲音不高,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夜深後,天武堂寢室中,弟子們陸續入睡,唯有李原中坐於窗邊,燈下翻看師父留給他的筆記。
 其中一句話,用紅筆圈出:「拳若無魂,道亦無依。」
 他默念幾遍,闔上書頁,心中似有什麼正悄然成形。
*****
 天武堂的夜,總是靜得出奇。偶有蟲鳴,也像遠古從拳經裡流洩出來的韻律。
 李原中正欲熄燈就寢,忽聽外頭小院傳來一陣輕敲聲。
「李師兄——」門外孫三郎壓低聲音,「有人找你,是個戴草帽的漢子。」
 李原中眉頭微動,披衣而出,只見院門外,一名瘦削中年男子正倚著月光站立,帽簷壓低,看不清臉。
 「請收下。」那人見他出來,從懷中取出一物,遞上。
 李原中伸手接過,是一封淡黃的舊信,無封蠟,卻有「江南義社」四字細書於信角。
 那人並未多言,行了一禮,轉身便走,身法俐落如風,不見絲毫猶豫。
 李原中心頭一震,迅速回房,展信一看——
「天武堂李原中台啟:
 吾等知君拳骨剛正、心志可用。國局艱危,江南需人,願觀君一試。
 今月十五,城南『文昌祠』候見,若應者,至時莫誤;若不應,焚此信,一切作罔聞。
——江南義社 鞠躬」
 信紙雖短,字跡如刀,墨意未乾,卻有一股隱隱壓力籠罩。
 李原中望向窗外,月光如水,映在桌上的拳譜與那封信交錯斜影。
 他默默坐回書案,沉思良久。
 江南義社這個名字,曾在茶館老客口中、在師兄弟私語裡。這是一個只存於民間傳說與國府耳語間的名字,有人說它源於清末志士,有人說它已成為國民黨的祕密拳館外圍,有人說,它專收那些既忠誠又敢死之人。
 他摸了摸拳譜,李師山的話猶在耳畔迴盪:「心若無根,一身拳腳也只是風中草。」
「那麼……我要將這拳,生在什麼地方?死在什麼意義裡?」
 他輕輕將信紙對折,藏入貼身衣袋。那一夜,他沒合眼。
 隔日,李原中照常練拳教課,未對任何人透露異樣。孫三郎問他:「昨晚那人送你什麼?」他也只是笑了笑:「是江湖上的故事。」
「你又不會說書。」孫三郎哼道。
 李原中沒有回答,拳招一轉,氣沉丹田,卻隱約覺得體內有一股說不出的湧動,似乎命運的河流正在悄然改道。
 十五日夜,月上中天,天色如洗。
 李原中未穿天武堂制服,僅著素灰便衣,腰間未繫佩劍,只藏一短匕於靴中。步出南門時,他特意繞行偏僻鄉徑,避開城中人眼。行至城南文昌巷,夜色已濃,四下靜謐如水,唯有蟲聲偶爾驚草動葉。
「文昌祠……」他低聲自語,目光落在那片隱於舊巷深處的殘舊廟宇。
 那是座早年供奉文運星君的小祠,石階斑駁,香火早斷,門扉半掩。祠前一株老槐,枝枒枯盡,如同守陵者靜坐暮年。
 他踱步而上,手掌掠過門框殘漆,輕輕推門。吱呀——
 入內即是一間不大的正殿,供桌已塌,星君神像蒙塵破裂,一盞燈籠卻懸於樑上,微光如豆。燈下坐一老者,衣著儉素,神情端凝,見他進來,只道一句:「你來了。」
 李原中略一拱手,未言語。
 殿角三人魚貫而出,一人身披武衣,眼神銳利如鷹;一人面色蒼白,握著竹簡筆記本;最後一人,竟是他在月前曾短暫見過的周先生,當時曾為顧雪霜講學之人。
 周先生向他點頭:「李少俠,你可知此番前來意味著什麼?」
「我知。」李原中直視對方。
「可曾思過——此路無回。」
 李原中道:「江山將亂,武者若僅自保,也枉為身手。」
 幾人相視一眼,老者微點頭:「那便請入後堂,受試煉。」
 祠後並無明道,老者領著他穿過廂房,推開一處隱門,內裏竟別有洞天,竟是一座暗室,地面滿佈青磚,燭火搖曳,牆上掛有畫軸與兵器。中央是一座低矮的石桌,上置三物:一封書信、一枚令牌、一卷古拳譜。
 老者示意他上前:「若你真心從道,不妨先讀此信。」
李原中展信閱讀,信上書:
「本社非為權勢、非為利祿, 惟求於亂世中守一寸良知、一片 江山。
 試者須明:為國,亦為義;此道之艱,非凡人能承。
 汝若志決,取令牌,書名於冊,江南義社,自此記名。」
 李原中默默放下信紙,提筆,在冊上落下三字——「李原中」。
 燈火微顫,那刻畫墨字之聲,在空寂中尤為深長。
 那夜風聲很大,似乎有人在天武堂外低聲喚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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