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城市的邊緣宛如被時間遺忘的縫隙。朦朧的霓虹燈閃爍著微弱的光,像是在對潛伏於黑暗中的身影眨眼示警。
凪人倚在一堵破碎的磚牆後,雙手插在口袋中,眼神凝視著前方那座鐵皮倉庫──目標據點的其中一個入口。他的呼吸極淺,彷彿連心跳都在為此刻的潛入任務讓步。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鈴仙月兔,牠緊貼著牆角,一動不動,小巧的身子微微顫抖,耳朵向後貼伏,喉間傳來一聲低啾。
「是在害怕嗎?」
凪人壓低聲音,像是對自己說的,也像是說給鈴仙月兔聽。
「不過,我們只有一次機會。」
鈴仙月兔回以一聲短促的啾叫,像是在回應他的決心。
牠那一對紅瑪瑙般的眼睛閃著微光,小鈴鐺微微搖晃,但他早已用絨布繫住,減去了聲響。
回想起剛才與艾拉露恩的最後對話,凪人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皺。
──「我會給你情報與佈局圖,但現場的應變,全靠你自己了。」
──「你說那是合作,但我怎麼覺得⋯⋯我比較像你手裡的工具?」
──「工具也好,夥伴也罷。我希望你能活著回來,因為你對我還有用。」
他握緊了衣內藏著的小型掃描儀,一個來自艾拉露恩的裝置,上頭殘留著她指尖碰觸時微微冰涼的感覺。
他不信任她,至少現在還不完全,但她的準備⋯⋯的確周密得驚人。
「目標在倉庫地下二層,一個帶有環形標誌的強化箱。」
他喃喃複誦著她說的話。那是一件她聲稱被鐵環奪走的研究道具。
他移動了,像一道黑影般融入夜色,靠著破舊的鐵梯一路無聲地爬上二樓外牆的破窗。
碎裂的玻璃在他手套的包覆下無聲脫落,他轉身,一手抱住月兔,輕巧地翻入屋內。
內部是半廢棄的儲藏空間,滿地都是拆解的機械零件與報廢的感應裝置。空氣中瀰漫著銹蝕與油污的味道,還混雜著一種奇特的臭氧氣息,像是某種設備曾在這裡過熱運作過。
「監控點三個,路線如她說的一樣⋯⋯暫時沒人。」
他喃喃地說,語氣比剛才平靜了幾分。他將鈴仙月兔輕輕放下,示意牠在陰影裡等待。
鈴仙月兔抖了抖耳朵,啾了一聲,乖巧地伏低了身子。
凪人迅速掃視環境,隨即啟動艾拉露恩給他的掃描儀,投影出一份簡略的熱源感知圖。
他的視線在其中一處紅點上停住──那是通往地下的升降平臺,上頭標有鐵環標誌的貨櫃正在閃著警示光。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壓抑身體某種即將爆發的不安感。
「喔,鈴仙凪人。你根本就不是為了做這種事而生的吧?」
他低聲說,手指觸碰腰間的震彈裝置與臨時遮蔽罩。他的動作不快,卻每一步都異常謹慎。
鐵環──
這是他第一次接觸這個名字的實體,卻是第一次作為「外來者」面對這個世界真正的力量結構。
一切如履薄冰。
鐵製升降平臺緩緩下沉,齒輪摩擦的聲音在牆壁間折射出沉悶回響。空間變得越來越狹窄,燈光越來越昏黃,像是故意不想讓人看清前方會發生什麼。
凪人靠牆而立,一手按住側腰的小型震彈裝置,另一手微微舉起,手指輕敲著隱藏在袖口內的隨身通訊鈕——雖然那端並沒有人會回應。
「艾拉露恩……」他低聲咕噥。
這女人明明是情報提供者,卻在派任務之前連一句警告都不說清楚。潛入敵對組織、奪回研究道具,還要一個連這個世界都不屬於的陌生人來做……她到底想什麼?
叮鈴。
月兔的鈴鐺輕響一聲,是牠跳上平臺邊緣時自然晃動的結果。
凪人下意識伸手將牠拉回來,讓牠伏在自己肩膀上。月兔的毛很軟,體溫卻不高,像一團蓄勢待發的雪團,紅寶石般的雙眼在黑暗中微微閃光。
「別跑開,不然我也救不了你。」他喃聲提醒。月兔啾了一聲,小小的前爪抓住他的肩膀,像是聽懂了一樣。
──咔。
電力鎖解除的聲音響起,升降平臺抵達底部。
前方的門自動滑開,一股混合著冷氣與油臭味的空氣迎面而來。地下設施不像上層那樣雜亂,反而乾淨到異常。牆壁是銀白色金屬,頂部嵌著細長的白光燈條,一排一排延伸向前。
凪人邁步而出,靜如幽影。他的雙眼掃過兩側,留意著監控設備與可疑的死角。
他並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被發現,但身體的每一根神經都像是被某種壓力拉緊到極限,走一步,都有可能觸發埋伏。
──就在此時,牆壁邊的一道鋼門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凪人立刻貼牆,單膝半跪,右手已經握住震彈,左手掌心則輕按牆面感受動靜。
鐵門後方傳來細微的腳步聲,不只一人。他屏住呼吸──一、二、三個節奏,對方似乎正要開門⋯⋯
但門並沒有開。
反而是上方的通風口突然發出輕微的「咚」一聲,像有什麼東西跌進了風道裡。下一秒,那幾個腳步聲驟然加快,遠去。
凪人眉頭微挑,抬頭看了眼風道入口。
「⋯⋯你搞的鬼?」
他偏頭對月兔說。
月兔啾啾兩聲,似乎得意地搖了搖耳朵,然後縮回肩上,鈴鐺發出極輕的一聲。
「臨場反應這麼強啊?」
他嘆了口氣,嘴角卻浮出一絲淺淺的笑意。
「不錯,蠻管用的。」
終於,他抵達目標位置──一間標有紅色「RING-03」字樣的實驗室。
門口設有簡易的指紋與虹膜鎖。他記得艾拉露恩給過他一片一次性解碼晶片。
他從衣領處抽出那片薄如指甲的裝置,輕貼在感應器上,嘀的一聲,門鎖開啟。
他走入實驗室。
眼前是一間潔白而冰冷的空間,中心有一個鎖著鋼製護罩的圓柱體儀器,上頭有明顯的「Property of E.R.U.N」標記──是艾拉露恩的全名縮寫。
「這就是她說的道具?」凪人走近。
就在他準備解除保護裝置時,背後傳來一道聲音:
「不許動。」
凪人瞬間轉身,左手猛地揮出一道震彈,但對方比他預期還要快,一記電磁盾格擋住衝擊。
出現在門口的,是一名穿著鐵環特製制服的戰鬥員,盔甲內的眼神冷漠如鐵。更糟的是,他身後還有兩名持槍者迅速包抄過來。
「你就是那個『遊星體』?」
「遊星體,請報上你的姓名,還有⋯⋯她在哪?」
凪人咬牙,一瞬間他意識到,艾拉露恩並沒有告訴他──鐵環裡,或許有人在找她。而自己,就像她設計出來的誘餌。
空氣像被鋼鐵切割過一樣冰冷。凪人一腳往後滑步,背靠儀器台。三名鐵環戰鬥員逐漸逼近,電磁盾發出低頻嗡鳴,彷彿在宣告他無從逃脫。
「說話,遊星體。」
領頭的那名戰鬥員冷聲道。
凪人沒說話,他的手微微向背後移動,想要取出第二枚震彈。但那動作只是剛開始,便被對方眼尖察覺。
「動一下就開槍。」
這不是虛張聲勢。他們是真的會扣下扳機。凪人清楚這點。他大腦迅速飛轉,一邊計算距離、一邊估算成功率。
──但那成功率實在低得過分。
他垂下眼,一秒後,喃聲說:
「夥伴,幫個忙。」
叮鈴。
就在那聲清脆的鈴響響起的瞬間,鈴仙月兔從凪人肩頭竄出,像一道流星般飛躍至實驗台上空。
牠在空中旋轉,身體釋出一圈幾乎無聲的脈衝波,鈴鐺上的金屬共振在特定頻率下擾亂了室內感應器與電子設備,讓整個燈光瞬間熄滅──
啪──!
光線斷裂的一刻,凪人猛然前撲,左手抓起一把鋼製樣品匣當作臨時盾牌,右手甩出煙霧彈。
煙霧在黑暗中迅速擴散,同時月兔落地後在牆邊跳躍奔逃,吸引火力。
鐵環戰鬥員立刻發出命令:
「目標分裂!追擊那隻──等一下,那什麼玩意?」
但他們反應太慢了,已經來不及了。
凪人早已翻過儀器,利用對方的視線混亂與設備失靈的短暫空窗,直接衝到出口。鈴鐺聲再度響起,這一次是鈴仙月兔自行彈跳到他肩膀上,俐落得像經過無數次訓練。
「做得非常好,夥伴!」
「啾!」
月兔短促地叫了一聲,像是得意地哼鼻子。
門口系統因電磁波干擾還未復原,但凪人用力踹開一側緊急閘口,火花四濺中衝入走廊,腳步飛快。
身後的鐵環成員嘗試追擊,但通風管忽然爆出一聲劇烈共鳴,似是鈴鐺的共鳴導致的音壓回彈,干擾了他們的聽覺與空間感。
「那不是普通的動物──!」
「找出他們,封鎖三號走廊!」
──但已經遲了。
凪人帶著鈴仙月兔鑽入早先探查過的逃逸通道,闖入一段幾乎廢棄的排氣井。鈴鐺聲在暗處迴盪,如同給自己打節奏的擊樂,一步步帶領他從鐵環的包圍網中撤退。
直到他回到地表廢墟區的一處隱藏點,喘息著靠牆坐下。
他低頭看著肩上的月兔,苦笑。
「你這鈴鐺到底是怎麼回事?居然能夠做到這樣的事?」
鈴仙月兔耳朵抖了抖,然後毫不客氣地跳到他膝蓋上蹲著,像個驕傲的英雄。
「⋯⋯也好。反正我也開始習慣像這樣自言自語了。」
他從懷中拿出那件從實驗室搶來的圓柱型裝置──那是艾拉露恩的東西,現在落在他手上。
「現在該回去問問她,這到底是什麼鬼玩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