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灌進破碎的鋼骨結構中,鐵板嘎吱作響,像在提醒來者──這裡不是安全之地。
凪人喘著氣,剛才那場突圍耗盡了他手頭所有道具,甚至連身上的小刀都遺落在實驗室裡。他只剩下一副繃緊的神經與雙拳。
他停在一處迴廊斷壁,正欲再前進時,腳步突然一頓。
前方,一道身影擋在唯一的出口前。
黑色風衣翻飛,淺銀長髮在暮光中閃著寒光。那是──
「⋯⋯看來鐵環的重要幹部來了。」
凪人低聲道,眼神戒備。
「蕾歐諾拉。記住這個名字。」
她的聲音比風還冷:
「遊星體,我並沒有打算在你身上浪費太多時間。」
說罷,沒有多餘動作,她一個衝步,拳頭筆直轟來!
凪人本能側身閃避,擦著臉頰的風壓讓他頭髮猛地向後翻起。他來不及思考,右腿橫掃踢出,卻被對方輕巧抬膝擋下。
砰!
兩人分開一步,蕾歐諾拉皺了皺眉,眼神多了點興味。
「身手意外的挺不錯⋯⋯你以前有練過?」
凪人舔了舔嘴角滲出的血,冷聲說:
「多學點東西,以後總會有用的。」
下一刻,他搶先攻擊,左手佯攻,右拳繞開對方視線角度,直擊肋側。
蕾歐諾拉冷靜轉肩,讓拳頭擦身而過,同時反肘朝凪人下巴襲來!
──砰!
凪人吃了一記,但沒倒下。他反而順勢往前壓近,左膝頂住對方膝關節,強行拉近距離。
這不是優雅的對打,而是街頭式的搏命戰。拳拳到肉,關節撞擊聲與沉重喘息混在風中,每一下都可能是致命打擊。
蕾歐諾拉終於往後一跳拉開距離,眼神中浮現罕見的複雜神色。
「我很好奇,你究竟是因為什麼原因才會為艾拉露恩效力。」
「按照我對那女人的了解⋯⋯你是被威脅還是下藥了?」
凪人沒有回答,只調整呼吸,手指微微顫動——他也快撐不住了。
蕾歐諾拉卻像是對某個結論釋懷,忽地收起拳頭。
「⋯⋯你走吧。反正我們也沒有那麼想要那件東西,不過你最好還是要小心艾拉露恩,她一點也不值得信任。」
她轉身離開,步伐輕盈得像從沒戰鬥過。
凪人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汗水從髮尖滑落。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指關節發紅,皮膚破裂。
「呃⋯⋯好痛喔。」
這時,躲在陰影中的鈴仙月兔才顫顫地跑出來,小心地用前腳碰碰他的褲腳。
「啾⋯⋯?」
凪人低頭看著牠,露出一絲苦笑:
「區區輕傷,不足為懼⋯⋯應該吧。」
他將兔子抱起,像在安慰對方,也像是安撫自己。
「走吧,這次我可真想知道那女人叫我搶回來的,到底是什麼東西了。」
厚重鐵門緩緩關閉時,氣密機構發出一聲深沉的「咚」。伴隨著低頻共振,像是在吞沒外界一切的風與戰火。
凪人腳步沉重,左肩還隱隱作痛,拳頭隱約有腫脹感。鈴仙月兔安靜地窩在他懷裡,像感受到凪人情緒的不穩,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緊貼著不動。
昏黃的燈光下,艾拉露恩倚靠在高台的護欄邊,身後的光影將她半張臉籠入陰影,讓情緒讀不分明。
「你回來了,比預想的晚了三分鐘。」
她沒有轉身,語氣依舊平靜如水。
「有個女人攔住了我。」
凪人丟下一句,把兔子放到桌上,自己靠牆坐下,解開袖扣,開始查看手部的紅腫。
「喔⋯⋯那我想我大概知道是誰了。」
艾拉露恩這才轉過頭,眉毛微挑,眼裡閃過某種不意外的光芒。
「⋯⋯妳認識她。」
「她叫蕾歐諾拉,是鐵環的中樞幹員之一,理論上應該還在北區前哨負責情報清洗。你能從她手下回來,意外之喜。」
凪人抬眼,冷笑了一聲:
「妳讓我去潛入鐵環,卻什麼都沒說。」
「我說了,那裡是反抗組織。至於細節──如果事前說太多,會讓你選擇退縮的。」
「⋯⋯真的是這樣?」
他吐出一口氣,像是試圖把怒火壓下。
鈴仙月兔這時跳到他膝上,用前腳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腕,然後抬起頭啾啾叫了兩聲,像是在「點名」艾拉露恩的說謊行為。
「它似乎很不滿妳。」凪人低頭道。
艾拉露恩伸出手指點了點下巴,若有所思地看著鈴仙月兔:
「我一直對這隻兔子的智力水平抱有懷疑,但現在開始,可能得重估了。」
她向前走了兩步,手指交疊於胸前:
「那麼,成果呢?你至少不是空手而回吧。」
凪人從外套裡掏出一個金屬圓筒裝置,邊緣明顯被撞凹,但核心依舊完好。他將其擱在桌上,冷冷開口:
「妳要的東西。我差點為它丟命。」
艾拉露恩立刻走近,眼睛落在裝置上,眸色微微一沉,像是在確認某個技術細節。
「這是我的重組核心。那幫人根本不知道它真正的價值,只當它是能源模組亂用。」
「你知道那個女人為了它,差點打斷我肋骨嗎?」
凪人語氣冷硬,句句都是在指責著艾拉露恩。
「如果你肋骨斷了,我會治好它⋯⋯至少是在十天之內。」
她語氣仍是平靜,但那種不合時宜的冷幽默卻不容錯認。
凪人瞇起眼,眼神明顯帶刺:
「妳早就知道會遇到她,對吧。」
艾拉露恩沒答話,手指在金屬表面輕滑,像是在讀一份舊日記。沉默良久後,她才輕聲說:
「我知道蕾歐諾拉一直在找我,但沒想到她還留在原據點⋯⋯或許,她和我想要的東西⋯⋯有更深的關聯。」
「妳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取回白晝,我說過了。」
她說得極慢,語氣像被機械拆解過般冷靜:
「或者說,是一段過去,不過也已經是很久之前了。」
凪人沒有追問,只是低聲說:
「妳再讓我一次白白送死,我就算毒發,也會先讓妳嚐點苦頭。」
艾拉露恩眼角一彎,終於露出微妙的笑意──不算冷,也不算溫暖。
「那麼,恭喜你成為我名符其實的合作夥伴了。」
她伸出右手,手套拆了一半,露出纖白手掌。
「那麼,請伸出手吧。」
「妳不覺得我們已經握了太多次的手嗎?」
凪人看了她一眼,猶豫了一下,終究伸出自己那雙仍然帶血的拳頭──
兩人的手剛一接觸,艾拉露恩便微微皺了眉。
她低頭看了眼凪人的右手──指節紅腫、皮膚裂傷,關節處還滲出細細的血珠。整只手像是用來錘過鋼鐵。
「這就是你用來打人的拳頭?」
她語氣像平常那樣平靜,但有那麼一瞬,似乎失去了分寸的理性。
凪人沒有抽回手,只是道:
「迫不得已才用拳頭的。」
艾拉露恩沒有回話,只是低頭從腰間的口袋中取出一個小瓶,瓶身無標、透明,內裡裝著微微發藍的凝膠。
「請忍耐一下。」
艾拉露恩動作冷靜地擠出凝膠,輕柔地覆在他指節傷口處。凝膠接觸皮膚的瞬間傳來一股沁涼感,如泉水浸入炙熱的傷痕。
凪人微微一顫,下意識想收手。
「別動。」
她的聲音幾乎是貼在他的手背上說出來的,低低的、溫度不變。
他靜了下來,目光落在她細白的指尖,她的動作極有條理,從裂口到紅腫處都處理得極為仔細,每一下塗抹都像在描繪一張地圖。
「⋯⋯意外地溫柔啊,科學家小姐。」
凪人忍不住開口,語氣仍是那樣淡,但裡頭多了幾分試探的玩笑。
艾拉露恩卻沒有接話,只是繼續塗抹,過了幾秒才說:
「別誤會,我只是不想讓你之後行動時出差錯。你是我現在唯一能用的戰力。」
「用?」
凪人輕聲笑了一下:
「還真是把我當成道具了。」
「比起『道具』的稱呼,我更喜歡合作夥伴的稱呼。」
她淡淡回應,包上最後一圈繃帶,將他的手輕輕按回桌面。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拉開。只有鈴仙月兔安靜地蹲坐在旁,耳朵警覺地轉動,像在監聽這場安靜對峙的每一個細節。
「⋯⋯謝了。」
凪人終於說,聲音很輕,像是不情願地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艾拉露恩收起藥瓶,手指在空中輕彈一下:
「收下這份恩情吧。我會在需要的時候連本帶利討回來。」
「誰欠誰還說不定呢。」
艾拉露恩不語,轉身離開時,長髮在風裡輕輕掠過凪人的臉頰,帶著冷冽與某種說不清的氣味。
只留下鈴仙月兔蹦上凪人的肩頭,用額頭輕撞了他一下,像是提醒他:這場合作,才剛剛開始。
與此同時,位於鐵環的中樞前哨據點。
銀白髮絲披散,蕾歐諾拉站在全息會議台前,金屬製的戰術外套微皺,顯示出剛歷經戰鬥。
左手綁著止血帶,細微的震顫從指尖擴散至肩膀。
「⋯⋯總部,請重播我傳輸的影像。」
光幕啟動,模糊的戰鬥片段在空中閃現。昏暗巷道、急促奔逃、近身搏鬥,還有那雙金色的、冷靜得不像是這個時代的眼睛。
旁邊一名技術官輕聲說道:
「已經分析過三次。目標身份未曾出現在本地區域網絡,也無法與任何現存資料匹配。」
蕾歐諾拉點頭,視線未曾從畫面移開。
「不是普通人。」
「攻防節奏不像是一般人該有的技術,但又不完全符合系統規範。像是⋯⋯混合式打法。」
「根據推算,他可能和那個『放逐者』有接觸。」
另一名幹員提到。
「艾拉露恩。」
蕾歐諾拉冷冷地補上名字,像是在撕開一層早就知道卻不願直視的繃帶。
「目標疑似從她的避難站出發。此次目標奪回了她過去的研究資料──可能與核心計畫有關。」
「她還活著,而且又開始動手了⋯⋯」
蕾歐諾拉的聲音低了下去,彷彿是對自己說。
接著她又看向那段戰鬥錄影裡的男子──
那張臉陌生,毫無記錄,卻有種說不出的距離感,如同異星投影,一步踏入便擾亂了本地時空的平衡。
「『遊星體』⋯⋯」
她目光冷峻。
「不屬於本地居民網格、無數據源紀錄、無心理模型、無應答協議也不是那個『赫爾墨斯』派出的。他是外部變數,」
技術官抬頭:
「是否啟動外部警戒?」
「否。」
蕾歐諾拉果斷回絕。
「這不是暴露我們行動的時候。讓他們先動⋯⋯我們的一舉一動遲早會被赫爾墨斯發現,如果我們因為他們的一些小舉動而導致我們的計畫徹底暴露,那麼我們至今為止的付出全都會化為泡影。」
她沉思數秒,補充一句:
「我要掌握他的行動,從現在開始,全面監控所有與艾拉露恩有關的網絡活動,特別是⋯⋯跨維協調頻道。」
「遊星體會再次出現。下次,我不會讓他全身而退。」
她轉身,銀髮劃過空氣,伴隨指令一句:
「通知焰課,啟動『赤環』。」
會議室陷入死寂。遠方的系統光標閃爍了三次,鐵環的命令鏈條開始無聲地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