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流連接完畢。

子系統【Sector_Nocturne-Scan_Eyes】上線。

開始回放──時間碼：00:13:44。

畫面呈現出一片荒廢的區段──工業與居住混合帶的交界。

夜色昏沉如墨，塵霧懸浮於廢墟之中，視野時而扭曲，時而清晰。

一組追逐紀錄被標記為紅色警報。

＞ 【標註：代號#RX00-哨兵機單位失控記錄】

錄像中，一名少年與一隻白兔在瓦礫間奔跑。

兔子的頸上鈴鐺晃動發聲，金屬的聲音與機械追蹤的轟鳴交疊。

少年並未登錄於任何市民資料庫。

其生物特徵、基因資料、能量頻譜皆為未記錄項目。

這不是從城市任何一個角落產出的資訊。

這不是城中之人。

資料標註：「異常單位──外來因子（Exo-Ingress Entity）」

鏡頭中，少年與兔子透過某種配合，擊倒了追擊的哨兵──以低技術、無武裝的方式完成。

這與統計預測模型的結果嚴重偏離。

＞ 【偏差率：超出標準模型範圍128%】
　【分析結果：系統錯誤 or 現實變數介入】

數據被送往中樞塔最高演算層。

經過短暫沉默，一行回應文本於黑幕中顯示：

「觀察中。暫不干預。」

「必要時，執行勸降或抹除。」

下一幀畫面停留在那名少年的側臉。

金色的眼眸，在監控鏡頭下微微轉向，好像感覺到了什麼。

畫面突兀一閃──

記錄終止。

────────

「⋯⋯我們來握手吧。」

艾拉露恩伸出的手依舊纖細、潔白，卻像是戴著看不見的毒針。

凪人盯著那隻手，眉頭皺得死緊。

身旁的鈴仙月兔早已抬起前肢擋在他腳邊，耳朵一高一低，像是在等待他的決定──或者是準備隨時踹人。

良久，他終於吐出一句話：

「⋯⋯妳這種強迫別人的方式，真是讓人火大。」

艾拉露恩沒有回應，只是保持著她那帶著神祕餘韻的微笑。

凪人緊咬牙關，終於緩緩伸手──

指尖碰觸的瞬間，那感覺不像肌膚，更像是機械與靜電間的某種隔閡。

而她的眼神，在那一刻變得有些不同──不再只是戲謔與輕慢，而是一瞬間閃過的⋯⋯滿意。

「走吧。」

穿過一條曲折的樓梯通道後，他們來到了一間藏於地底的舊資料倉庫。

這裡的空氣混濁乾燥，電燈閃爍着昏黃的光，牆壁滿是銹跡與密密麻麻的電纜。

鈴仙月兔跳到一張生鏽的鐵桌上，耳朵警惕地擺動着，鈴鐺發出輕響。牠沒有放鬆，一雙紅寶石般的眼睛一直盯著艾拉露恩。

「你還在懷疑我。」

艾拉露恩突然說，臉上依舊保持著那神秘的笑容。

「那不是理所當然嗎？」

凪人冷聲回應，站在一旁，身體依舊處於半防備的狀態。

「那你倒是逃啊，看看毒發作得快還是你跑得快。」

「⋯⋯閉嘴。」

艾拉露恩笑了，輕聲轉身，一邊走向舊主機台，一邊說道：

「我這人嘛，總是不喜歡無聊。」

她動手打開舊機器，一排泛黃的螢幕亮起，跳動著密密麻麻的城市監控數據。

凪人瞇起眼，注意到畫面其中一格──竟是他與鈴仙月兔早先遭遇哨兵時的錄像。

他心頭一緊。

「⋯⋯妳在監視我們？」

「不，是整座城市都在監視你。」

她淡淡地回答：

「你是外來者，城中系統早就注意到你了。只是你太新奇了，它現在還捨不得動你。」

凪人沒有回應，只是緊緊握住拳頭。

鈴仙月兔低低地發出一聲警告似的鼻音，鈴鐺微響。

就在此時──

倉庫的鐵門輕聲敲了一下。

艾拉露恩抬頭，嘴角再次勾起：

「正好，我們的另一批『不速之客』也來了呢。」

鐵門緩緩打開，摩擦聲刺耳如嘶鳴。

走進來的是兩名身形瘦削、身穿黑灰配色簡約機能服的人影，臉上戴著呼吸面罩，披著一層灰白長外套，眼神如狼。

他們的步伐訓練有素，進門後立刻採取左右夾角站位，警戒地掃視房間。

其中一人低聲說：

「目標確認，是她。」

「這是反抗組織的人？」

凪人悄聲問，雙手不動聲色地握緊。

鈴仙月兔則站直了身體，眼中閃著警覺的眼光，牠緩慢地移動至凪人腳邊，進入戒備狀態。

艾拉露恩彷彿沒把來者放在眼裡，甚至還優雅地拉了張椅子坐下，翹起腿：

「『鐵環』啊。你們又派這種級別的來，也太小看我了。」

面罩男冷冷地開口：

「別浪費彼此時間，艾拉露恩。我們不是來談話的。」

「那就別來了。」

她微笑，語氣裡帶著懶洋洋的挑釁。

凪人看著這場緊張對峙，壓低聲音問：

「妳到底是什麼人？」

「還沒搞清楚局勢就進來⋯⋯你還真單純，你其實可以退後的。」

她側過頭，眼角弧度一挑，語氣輕輕地敲打著他的神經。

「我說過了，我只是喜歡把玩有趣的東西。反抗軍、中央 AI、還有──你這個『異界來客』。」

她刻意在那四字上咬重，讓兩名面罩人同時朝凪人看了一眼。

「⋯⋯異界？」

其中一人低聲嘟囔。

「有趣了吧？」

艾拉露恩語氣裡滿是愉悅。

「你們要不要也帶他回去切片研究一下？」

「閉嘴。」

凪人冷冷地說，眼神警惕地在三方游移。他能感覺到氣氛正在滑向危險的邊緣。

「妳是不是打從一開始就把我當實驗材料？」

他轉頭直視她。

「實驗？別太抬舉自己。」

艾拉露恩起身，語氣如霜。

「我說過，我對你有興趣──但興趣這種東西，是你活著的前提，而不是保障。」

這句話讓凪人的拳頭一瞬間握緊到了極限。

鈴仙月兔在他腳邊低低地發出短促的咕嚕聲，前肢貼地，像是準備撲擊。

反抗軍其中一人也舉起槍械：

「夠了。艾拉露恩，交出你手裡的資料，還有那個⋯⋯來自外界的少年。我們帶走。」

「如果我說不呢？」

她微微抬頭，露出脖子上的黑色神經導管紋路──那是城市科研機構專屬的符號。

「那就別怪我們動手。」

場內氣氛一觸即發，三方力量交錯──

凪人站在中間，一邊是毒素在體內蠢動的控制者，另一邊是對「異界」身份感興趣的武裝組織，而他自己甚至連這座城市的規則都還沒搞清楚。

「可惡，還真是一個頭兩個大啊。」

而就在這個蓄勢待發的時間點，艾拉露恩輕聲說出一句：

「如果你們開槍，那這間房間誰都活不了。你們應該知道我藏了什麼。」

場面陷入了沉默。面罩人雖無表情，但氣氛明顯凝滯了。

「⋯⋯我們撤。」

其中一人冷冷說道。

兩人步伐整齊地後退，離開了倉庫。鐵門再次關上，悶響如雷。

空氣頓時寂靜。

凪人放鬆了拳頭，額上汗水緩緩滑落。他轉頭怒視艾拉露恩：

「⋯⋯妳到底要我做什麼？」

艾拉露恩收起笑容，望向監控螢幕上那片漆黑的永夜城市，語氣低沉：

「我想要奪回白晝。」

她的聲音沒有戲謔，只有如鋼鐵般的冷意。

「這場鬧劇該有結束的時候了──而你，是打破這一切的關鍵。」

艾拉露恩的語氣宛如審判官，語氣平靜卻如鉛塊墜入心湖，激不起半點波瀾，卻令人無法忽視。

凪人咬著牙，神情複雜地望向她。

他不想問「什麼意思」，因為他知道她會回答──但那絕不會是他想聽的答案。

「為什麼是我？」

這句話終究還是脫口而出。

艾拉露恩轉過頭來，淡淡地看著他。

那雙紫色漸變的眼眸中倒映著實驗室的冷光，也映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冷靜。

「因為你不是這個世界的產物。因為你的存在本身，就違反了這座城市的邏輯。」

她邁步走向一個牆邊的資料櫃，指尖掃過一排電子鎖，數據浮現於空中，顯示出一張張枯燥的實驗圖表與密密麻麻的編碼。

「這座城市不是自然誕生的，而是被設計、被維持、被——規定的。」

「而你，是那場設計中未曾出現的異數，是變數。」

凪人沉默。他可以感覺到身體深處那微妙的不協調感，像是來到這座城市後，空氣中的成分、體內的節奏、甚至呼吸與心跳，都和以前有些不同。

「所以，妳是打算利用我？」

「我更喜歡『合作』這個詞。」

艾拉露恩輕聲笑了笑，並未否認。

「要是我拒絕呢？」

「那你就會在十天內死掉。然後這座城市會繼續運行，而白晝會永遠無法回來。」

那語氣輕巧，卻像是在他心上綁了炸藥。

凪人皺眉問道：

「我不明白⋯⋯妳為什麼這麼執著要奪回白晝？」

艾拉露恩微微低頭，眼神深處像映著一輪不存在的太陽。

「若我不曾見過太陽，我或許也不會如此渴望著。」

她語調輕柔，卻帶著難以動搖的堅定。

「但是我見過⋯⋯雖然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見過，而是在資料館裡，一張泛黃的圖片中，在某個被掩埋的、禁止閱讀的檔案裡。」

她頓了頓，聲音略顯顫抖，像是怕自己會被那記憶燙傷。

「那張照片裡的光，不像這座城市的冷光燈，也不是我們所謂的『模擬系統』。它帶著暖意，帶著影子的交錯，像是真實的世界曾經擁有過的榮耀。」

那一瞬間，凪人第一次看見了這個神秘科學家表情裡藏著的情緒──不是高高在上的冷酷，也不是控制欲的狂氣，而是一種難以啟齒的孤獨與遺憾。

「所以，你的目的，是讓城市解放？」

「錯了，我的目的，是讓『選擇的權利』回來。」

「我們被教育說，黑夜才是恆常的秩序。可是⋯⋯若人類曾擁有過陽光，那我們就不該如此安於黑暗。」

「我想取回的不是白晝本身，而是我們失去的選擇權。」

這句話落下時，氣氛一時凝結。

「⋯⋯好吧。」

凪人嘆了口氣，像是終於認命了。

「我姑且相信妳。」

艾拉露恩輕笑，紫色的眼睛微微彎起，那是一種前所未見的柔和。

「那麼『合作』關係就這樣確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