凪人深吸了一口氣,眼神一閃,不再有絲毫猶豫。
他緩緩抬起肩膀上的鈴仙月兔,嘴角微微翹起,像是終於壓抑不住心中的惡趣味,又像是給自己製造混亂的一聲無聲倒數。
「抱歉了,你今天得幫我一次!」
然後,他果斷地將還在沉睡的鈴仙月兔往人群中的奧賽雷恩方向猛地一拋!
鈴仙月兔毫無防備地在空中翻了三圈,短短的耳朵亂甩,蓬鬆的毛髮在水流的晃動下顯得異常滑稽,甚至還在空中發出「噗咚噗咚」似的模糊叫聲,像是夢中都還沒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什麼。
奧賽雷恩眉頭一皺,猛然出手,乾淨俐落地一把接住那團飛撲而來的毛球。
低頭一看,熟悉的絨毛、熟悉的無神眼神,他瞇起眼。
「這不是那隻⋯⋯?」
語畢的瞬間,他心中才剛浮現出不祥的預感,視野邊緣便捕捉到一道黑影竄出──
是那個異界之人。
早已蓄勢待發的凪人趁著眾人因兔子飛來而分神之際,身形如風般衝上階梯,一把握住站在神壇前的露梅莉亞的手。
露梅莉亞回過頭,還來不及說出一聲驚訝,便被他一把拉向前方。
「凪人?!」
「抱歉,露梅莉亞,事發突然有什麼話之後再說吧!」
他低聲說道,語氣堅定,不容置疑。
下一秒,他已牽起她的手,躍下階梯,奔入殿堂後方那條通往外界的珊瑚長廊。
人群驚呼,典禮一片混亂。
「他們在逃跑──攔住他們!」
「怎麼回事?儀式被打斷了?」
而抱著鈴仙月兔的奧賽雷恩,則是冷靜地站在原地,眉頭深鎖。
鈴仙月兔正咕哝著翻了個身,毫無自覺地舔了舔自己的前爪,完全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鈴仙凪人⋯⋯你要一而再而三的阻攔我嗎?」
他輕聲說,目光轉向遠方那兩道飛快遠離的身影,水波折射的光芒在他眼底搖曳不定。
人群四散、喧譁聲不絕於耳,而妮露莎卻靜靜地站在原地,望著那被牽引著奔逃的身影逐漸消失在水光深處。
那一瞬間,她心中湧起一種矛盾的情感──既是希望,又是憂慮。
「姐姐⋯⋯」
妮露莎低聲喃喃。
她知道凪人不是壞人,甚至⋯⋯和他第一次見面,她就覺得,或許,這個來自異世界的少年能夠帶來什麼改變。
但──
「⋯⋯真的能成功嗎?」
她低聲自語,眼中映出自己姐姐剛才略帶茫然,卻又願意伸手被拉走的樣子。
下一刻,她沒有聲張,沒有遲疑,悄然隱入人潮之後,也跟著向殿堂後方潛行而去。
殿堂正中,氣氛驟然冷卻。
市民們仍處於混亂中,交頭接耳地議論著這突如其來的意外。
奧賽雷恩依然站在高台之上,雙目緊盯著凪人與露梅莉亞消失的方向。
他的神情沒有怒意,反而是如冰封般的平靜。
手中,那團蓬鬆的毛球突然開始掙扎起來。
「啾⋯⋯啾啾啾!咿噗!!」
鈴仙月兔終於完全清醒,兩隻圓圓的眼睛猛然睜大,一副「我是誰?我在哪?」的表情閃過,下一秒便猛力一蹬──
「唔!」
奧賽雷恩沒料到這看似呆萌的毛球爆發力居然這麼大,手中一空,鈴仙月兔像顆白色子彈一般咻地衝出,靈活地在柱子與人群之間跳躍,轉瞬間便沒入深廊之中。
「⋯⋯哼,倒也有幾分能耐。」
奧賽雷恩輕笑一聲,隨手拍了拍手套上的毛。
接著他轉身,對一旁的幾名佩劍侍衛冷聲下令:
「封鎖殿堂後方的三條通道,無論如何,把他們抓回來。」
「還有⋯⋯」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落寞與決絕。
「不要傷到露梅莉亞。若她出了事,我會讓整個納瑟緹亞陪葬。」
眾侍衛聞言,面色驟變,但不敢違逆,一一應下,迅速分頭行動。
而在那已空蕩的神壇之上,奧賽雷恩孤身而立。
「如果要恨我的話,那便恨吧。」
「因為我是──背負著這座城市未來之人。]
他低聲自問,卻無人作答。
只有那遠方,凪人與露梅莉亞的身影,在命運的洪流中愈行愈遠。
聖殿的長廊迴盪著急促的腳步聲,殿堂內原本莊嚴寧靜,如今只剩混亂與警戒。
「往這邊!」
凪人低聲催促,牽著露梅莉亞的手穿過一條雕刻著浮水鯨圖騰的珊瑚長廊。
他不清楚這座建築的全貌,也沒時間探索,但他知道,只要在被封鎖之前,找到能通向外圍城市的通道,他們就還有希望。
「凪人⋯⋯」
露梅莉亞一邊奔跑,神情仍舊震驚。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
「等等再說,但如果妳不想逃的話就說吧。」
他語氣有些急,但沒有責備。
她沉默了,沒有放手,也沒有回話。
拐過一處水鏡回廊,前方出現了兩名侍衛──穿著銀鱗護甲,腰佩長刃,正急匆匆地朝這邊搜尋。
「不好⋯⋯!」
凪人立刻將露梅莉亞拉進旁側一條狹窄的儲藏通道,借著垂落的水絲帷幕掩身。
他壓低聲音:
「躲著,別出聲。」
露梅莉亞點頭,眼神依舊迷茫,但沒有反對。
兩名侍衛迅速從主道跑過,語氣焦急。
「這邊好像有動靜!」
「不行,這邊是祭品水池通道,入口太窄,我們繞後包夾他們!」
聽見腳步聲漸遠,凪人吐出一口氣。
他轉頭,看見水池通道深處有些舊管道的殘跡,像是某種已廢棄的排水口。
他靈機一動,立刻取出腰間那把從艾拉露恩那裡獲得的摺疊刀,快步走上前。
「妳還能走嗎?」
露梅莉亞怔了一下,點點頭。
「很好。」
他將排水口旁的苔藓與舊網刮開,刀刃劃開腐蝕的金屬管口,咯哧一聲,舊機關崩裂,湧出一股清澈冰冷的水柱。
「進去!」
他一手推開卡住的管道,率先探入冰冷的水中,背後聽見侍衛的呼喊聲逐漸靠近。
露梅莉亞緊隨其後,與他一同鑽入那條幾近封閉的舊排水路。
管道狹窄曲折,水流雖緩但壓迫感極重。兩人幾次差點因窒息而停下,但靠著凪人記住的方向與下潛的角度,最終從一處裂縫中破水而出,落入某處石板下方的貯水槽內。
「哈啊⋯⋯呼⋯⋯不是在水的世界嗎?怎麼還有水柱?」
凪人大口喘息,撥開溼透的劉海,露出銳利的金色眼眸。
他扶著露梅莉亞上岸,才意識到,這裡已經離殿堂有段距離,頭上是一條封閉的街道,似乎是通往後方居住區的邊緣區域。
他們暫時安全了。
露梅莉亞癱坐在地,目光仍然呆滯: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我也不明白。」
凪人坐在她身旁,聲音略帶疲憊。
「我只是覺得⋯⋯讓一個人獨自承受一切,太殘酷了。」
他轉頭望著她,目光灼灼。
「妳明明不願意,卻還是笑著接受⋯⋯為什麼要這樣?」
露梅莉亞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微光,卻沒能回答。
忽然,背後的牆面傳來微弱的聲音。
「姐姐⋯⋯!」
是妮露莎的聲音,氣喘吁吁地從陰影中跑出,一臉擔憂又驚喜地望著兩人。
「妮露莎?妳怎麼會──?」
「你們跑得太快了啦!我差點就跟丟了!」
妮露莎沒好氣地跺腳,但隨即緊張看向周圍:
「他們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現在怎麼辦?」
凪人站起身,望著遠處仍能聽見巡邏聲的巷口,臉上卻浮現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們不能停下,我們要離開這座城市。」
他看向露梅莉亞,語氣平靜卻無比堅定。
「除非妳自己選擇回去,否則,我不會再讓妳一個人面對這一切了。」
露梅莉亞怔怔地看著他,那雙金色眼睛映照出她內心早已模糊的夢與過去的傷痕。
她輕輕點頭,幾乎聽不見地說:
「⋯⋯好,我跟你一起走。」
與此同時,聖殿的某條通道盡頭,一道毛茸茸的白影如流星般竄出,在拐角處高高彈起,輕巧地踩在一盞浮燈上,隨即一個側翻跳入牆角陰影中。
是那隻兔子──鈴仙月兔,終於從奧賽雷恩那沉悶的掌握中掙脫出來了。
牠耳朵還在微微顫抖,剛才醒來時差點以為自己做了一場溫泉惡夢。
結果一睜眼,就看到那張讓兔子心跳過速的人魚反派臉正盯著牠,還說什麼「毛球」⋯⋯
「毛球你個頭啦!」
牠腹誹地想著,四肢飛快地在牆邊滑行,如一道流光穿梭在石柱之間。雖說無法開口說話,但內心的吐槽從沒停過。
「快,那隻白色生物往這邊逃了!」
背後傳來護衛的吆喝聲,幾名人魚戰士正朝牠逼近,水紋披甲間寒光閃閃。
鈴仙月兔一個轉身,朝左側的通風孔縫隙竄了進去,兩隻長耳朵剛好收攏成一個順滑弧度,避免撞到牆壁。
穿過一段濕滑的排氣管道後,牠停了下來,鼻子抽動了兩下。
「氣味⋯⋯咦,有點熟悉?是那個蠢貨的味道?不對,是那個小女孩的香氣混在一起,甜甜的像糖藻。嗯,這方向沒錯!」
牠眼神一凝,立刻再次出發,跳上了一條斜斜的水道管,滑行之間巧妙借力,一邊躲避巡邏,一邊用牠那驚人的記憶力和氣味辨識尋找凪人的方向。
途中,一隊護衛剛好從另一側通道趕來,似乎準備封鎖這一帶。
鈴仙月兔靈機一動,眼神一亮,注意到上方垂掛著一排祭典用的水晶風鈴,被潮氣浸潤後變得極易破碎。
牠飛快地攀上石柱,嘴裡叼著一枚碎石,瞄準角度,「唰」地一下拋出,正中一顆風鈴。
叮!
清脆的聲音激盪在整個長廊,伴隨著碎裂的水晶聲如銀雨落下,剎那間,護衛們全數轉頭:
「那邊有動靜!」
「快過去!」
而此時鈴仙月兔早已從相反方向潛入一座儲藏室,關上門後還貼心地把鎖鉤上了。
哼哼,我可是比那個蠢貨還要聰明的。
「什麼鈴仙凪人,可沒有我這麼厲害!」
牠得意地甩了甩尾巴,但也不敢耽擱。現在不是自戀的時候,凪人那傢伙都不考慮後果,只會突然衝出去搶人,他一定惹了一大堆麻煩,萬一被抓了就沒人餵飯了⋯⋯不對,是沒人可以幫他了。
順著氣味、氣流與建築結構的感知,鈴仙月兔鑽過一處碎裂的窗格,終於在一片廢棄的庭院邊緣探出頭。
遠處,一抹黑衣與黑髮的少年,正與兩個人影一同穿越陰影區域。
是他們⋯⋯凪人、露梅莉亞,還有妮露莎。
鈴仙月兔精神一振,甩了甩耳朵。
「找到了。」
牠撐開四肢,低伏身體,準備朝他們奔去。
然後突然一隻人魚侍衛從高處跳下,擋住了牠的路。
「找到你了⋯⋯!」
鈴仙月兔一愣,下一秒四肢用力一蹬,在水石牆面上連續踩跳,留下殘影般的身影,以極限角度翻上對方頭頂,還順手在對方頭上踩了一腳。
「呃哇!這什麼⋯⋯」
等他轉身時,兔子早已跳入陰影,無影無蹤。
濕潤的空氣混著鹽味與石灰味,迴盪在納瑟緹亞古老的排水道中。
凪人牽著露梅莉亞的手,在一條彎曲狹長的通道中奔跑,腳步聲在濕滑的石板上回盪。
他轉過頭,確認後方的妮露莎還緊緊跟著,雖然氣喘吁吁,但眼神卻充滿堅定。
「我們應該暫時甩開追兵了⋯⋯」
凪人低聲說道,喘息著扶住牆壁。露梅莉亞依然沉默,像是仍未從方才的混亂中回過神來。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了一陣細碎的「啪啦啪啦」聲。
凪人瞬間繃緊了神經,反射性地將露梅莉亞護在身後,眼神掃向上方的交錯管線與裂縫。
妮露莎也立刻低下身,緊張地望著上方。
下一秒,一道毛絨絨的白影「咻」地一聲從裂縫中落下,準確地落在凪人面前的石板上,彈了兩下,然後轉了個圈穩穩地站定。
「啾!」
那是一聲高亢又略顯生氣的叫聲。
凪人一愣,然後嘴角微微翹起。
「看來全員到齊了。」
鈴仙月兔像是對這句話頗為不滿,猛地撲向他的小腿,兩隻前爪使勁地拍拍凪人的靴子,耳朵立得筆直,鼻子用力抽動著。
「我知道我們現在處境很糟,但你現在是在埋怨我把你丟出去嗎?」
凪人無奈地低語,看著那團絨毛不滿地在他腳邊轉圈。
「啾啾、啾!」
鈴仙月兔揚起腦袋,用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直視凪人,彷彿在質問他先前突發其來的衝動行為到底有沒有計劃⋯⋯還是只是熱血上腦。
凪人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聲說: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我不想再什麼都不做地看著了。」
鈴仙月兔停了下來,耳朵輕輕垂下,不再叫了。
「啾。」
這次的聲音很輕,幾乎像是一種默許。
凪人低頭摸了摸兔子柔軟的腦袋。
「好了好了,我們可是最好的夥伴,對吧?」
鈴仙月兔沒有拒絕他的觸碰,反而輕輕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後跳上凪人的肩膀,耳朵一左一右搭在凪人的臉旁,眼神炯炯有神地望向前方。
反正從他們兩被湊成一對搭檔後,牠很早就認清跟著凪人一定會遇到很多麻煩了。
但是,即便這樣也未曾想過拋棄凪人。
沒辦法,誰叫他們是最好的夥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