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納瑟緹亞的海光格外明亮。
透過浮動的貝殼窗板,一束束藍銀色的陽光穿過水層灑入屋內,伴隨著遠處傳來的鼓聲與鈴音,一同喚醒了沉睡中的城市。
浮燈祭的第二天,納瑟緹亞將迎來新的巫女的誕生。
居民們早早聚集在記憶之泉的殿堂外圍,張掛著發光的水燈與泡泡飾帶,小孩穿著繡著巫女紋飾的衣裳奔跑歡笑,婦人們則忙著佈置祭壇、烹煮節日食物。
他們臉上掛著發自內心的笑容,像是在迎接某位將帶來新希望的神聖使者。
對這座城市的居民而言,這是一場值得慶祝的日子──新的巫女,將成為記憶的守護者,將為死者開路,為生者指引方向,延續納瑟緹亞的傳承與存在。
一切看起來都無比熱鬧,宛如節慶的盛典。
但在這片歡騰的水光下,某處靜謐的角落,卻仍瀰漫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靜默與低潮。
因為對某些人而言,今天不是開始──而是無聲的終章。
凪人緩緩睜開眼。
柔和的晨光透過水晶燈殘留的微光灑落,整個房間安靜得只聽得見泉水流過屋脊的潺潺聲。
昨夜的夢境早已淡去,只留下某種說不上來的空虛感,像一封寄錯地址的信,停留在記憶的角落。
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低聲自言自語:
「⋯⋯今天還真是熱鬧啊。」
從樓外傳來隱約的歡聲與樂音,似乎整座城市都陷入了一種溫和的喧囂。
凪人披上外衣,走出房門。
「要不,出門去看看好了。」
他踏下樓梯,走進客廳時,目光第一眼便落在沙發上。
只見鈴仙月兔攤得像條曬乾的魚,四肢胡亂垂著,睡姿豪不優雅,還發出微不可聞的鼾聲。
牠的身上蓋著不知道誰給蓋上的毛毯,耳朵一抽一抽地顫著,看起來做了個什麼熱鬧的夢。
凪人停下腳步,默默看了牠幾秒,神情一如既往地淡然。
然後,心中突然湧現一絲毫無來由的惡趣味。
他輕輕抬起一隻腳,對著鈴仙月兔那軟綿綿的側腹,比了個角度。
「布蕾蒂雅每次踹牠的時候,心情到底是怎麼樣的啊。」
凪人垂下眼,像是在思索一項嚴肅的哲學問題。
「踹下去的瞬間⋯⋯會不會有點爽?」
他低聲說,語氣近乎認真,甚至還微微後退半步,調整重心。
但最終,他只是輕輕地把腳放回原地,搖了搖頭。
「喔不能這樣,鈴仙凪人。你並不是個S。」
凪人站在沙發旁,默默注視著那團蜷成毛球的白色身影片刻後,終於輕聲開口:
「喂,鈴仙月兔,起床了。」
鈴仙月兔沒有反應。
他又試了一次,這次語氣加重了一點。
「聽得到嗎?今天可不是能賴床的日子。」
兔耳動了動,卻依舊縮成一團,像是在公然挑釁人類的耐性。
接著牠翻了個身,背對著凪人,還用後腿輕輕蹬了蹬毛毯,發出一種「別吵我睡覺」的沉默抗議。
凪人無語地看了牠一眼。
「⋯⋯裝死裝得還挺敬業。」
他嘆了口氣,彎下腰,一手伸到兔子的背後,輕而堅定地將整團軟綿綿的兔子拽了起來。
鈴仙月兔在空中晃了晃耳朵,但仍沒睜眼,只是四肢懶洋洋地垂著,看起來像一隻剛從夢裡被抽走的棉花糖。
凪人無視牠的無力掙扎,將牠隨手往肩上一放。
「不想走就當你答應了。」
鈴仙月兔癱在凪人的肩頭,兩隻長耳搭在他胸前,尾巴一顫一顫,像是在發出極其微弱的不滿抗議。
「⋯⋯真是的,但凡布蕾蒂雅在這裡看你還怎麼裝睡。」
凪人喃喃地說,語氣卻帶著一點無奈的寵溺。
他輕拍了一下兔子的小屁股當作懲罰,轉身走向大門。
清晨的納瑟緹亞,宛如夢境般沐浴在斑斕的光中。
今日的街道上張燈結綵,海藍色與銀白色的飄帶懸掛在空中,如水波般隨著潮流起伏。居民們穿著隆重的禮服、魚鱗閃爍,笑語與樂音交織成節日的序曲。
凪人走在人群中,肩上的鈴仙月兔成了不少孩童注目的焦點。他有些無奈地低聲說道:
「你倒是挺享受的嘛,被看成吉祥物也無所謂?」
鈴仙月兔只是伸了個懶腰,把臉埋進他的脖頸裡,徹底無視了他。
凪人搖了搖頭,剛準備繞過一座水晶燈塔,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怎麼這麼慢啊!我都等到鰓都乾了!」
他抬頭,只見妮露莎叉著腰站在攤販旁,一臉理直氣壯地朝他瞪過來。
她今天穿著一套特別正式的裙裝,裙擺是層層波浪的設計,背後還繫著一條大蝴蝶結,像是被誰精心打扮過。額前的瀏海比平時還整齊,像是特地做了準備。
「妳怎麼在這?」
凪人有些意外地問。
「這不是我應該問你的話嗎?這種重要的日子你居然還很悠哉的逛街。」
她不高興地撇撇嘴,然後視線移到了凪人肩上的兔子:
「而且牠現在是在睡覺吧?太過分了!」
凪人露出淡淡的笑意:
「妳也知道牠是這樣的性格。話說回來⋯⋯妳今天打扮得挺漂亮的。」
妮露莎愣了一下,耳鰭忽地紅了些:
「誰、誰是為了你打扮的啊?我、我是為了今天才穿這樣的!」
她一邊辯解,一邊轉過臉,嘴角卻悄悄上翹了些。
凪人望著她的側臉,眼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寂靜。
他想起昨夜露梅莉亞最後那句話「妮露莎,就拜託你了」雖然當時未曾明白,但現在,他似乎能嗅到些微不尋常的味道。
儀式的鐘聲,從記憶之泉的方向遠遠響起。
「好吧,走吧走吧,不然會被別人搶走好位置了!」
妮露莎振作起精神,往前游去,凪人則慢慢跟上,肩上的鈴仙月兔輕哼一聲,像是在抗議旅程的開始。
他們穿過節日的人潮,經過一排排掛滿銀色貝殼與藍寶石燈飾的攤販,來到通往記憶之泉殿堂的螺旋階梯。
這裡開始沒有太多居民,因為只有被邀請的親屬與見證者才能進入。
階梯緩緩向下延伸,四周是鏡面般折射著水光的岩壁,一道道像記憶漣漪的光影在牆上閃爍。
四周愈發寧靜,只剩水流與腳步聲交錯。
凪人忽然開口:
「⋯⋯妳對露梅莉亞要成為記憶之泉的巫女,有什麼想法嗎?」
妮露莎腳步頓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
「我從小就知道,她總有一天會成為巫女的。大家都說,那是榮耀、責任,是值得慶賀的事⋯⋯」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壓抑:
「可是我總覺得,那不是她想要的。」
凪人默默聽著,沒有打斷。
「姊姊她啊⋯⋯一直都很溫柔,總是為別人著想,就算是自己不情願的事也會答應下來。大家都說她天生適合當巫女,但是我知道,她和我一樣都是很害怕孤獨的。」
妮露莎咬著唇,眼神有些黯淡:
「她會笑著接受一切,然後一個人承擔所有人的記憶、所有的痛苦⋯⋯這根本不像什麼祝福,更像是一種慢慢消失的詛咒。」
凪人低下頭,肩上的鈴仙月兔在他胸前微微動了動,彷彿也察覺到了氣氛的沉重。
「妳有和她說過這些嗎?」
「我⋯⋯說不出口。我不希望因為我的緣故而讓大家都會為此遭到不幸的事。」
妮露莎眼神微顫:
「奧賽雷恩哥哥拼了命守護這座城市,而姐姐也要成為巫女守護記憶之泉。」
「這樣一來⋯⋯就會剩下我一個人了。」
他們走進了殿堂外層的長廊,遠處已可見記憶之泉緩緩發出淡藍色的光,彷彿在低聲召喚著誰。
而此刻,兩人之間,除了流動的水聲外,還有一份難以言說的預感,悄然浮現。
妮露莎忽然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接著對凪人露出一個有些勉強但依然燦爛的笑容。
「哎呀,怎麼能在這種日子流露出悲傷的表情呢?」
她仰起頭,語氣裡重新染上那股熟悉的天真活潑。
「今天可是姊姊成為巫女的日子,怎麼可以這麼沉重!」
她伸出手拍了拍凪人的手臂,像是為彼此也為自己打氣。
「快走吧!」
她微微小跑起來,裙擺在水流中搖曳成一道柔軟的弧線。
「再不進去就來不及搶第一排了!」
凪人看著她的背影,微微一愣,隨即無聲地點頭,抬步追了上去。
儘管她笑著,但他仍看得出,那笑容背後藏著未說出口的哀傷。
踏入殿堂的那一刻,一陣柔光籠罩而下。
整座殿堂如夢境般宏偉,泉水如同天空倒映,靜靜流淌於祭壇中央,流光環繞,如脈搏般微微跳動。
來自各地的人魚居民正靜靜排列在周圍,無數雙眼睛注視著祭壇上方,那扇半透明的記憶之門,即將開啟。
隨著一聲低鳴,宛若深海心跳的共鳴,自記憶之泉殿堂正中央,那扇如霧般半透明的「記憶之門」緩緩敞開。
一縷聖潔的光從門內灑落,映照在水面上,彷彿連泉水本身也屏住了流動。
在那光中,露梅莉亞的身影終於浮現。
她靜靜地踏出記憶之門,宛如從記憶深處走來的幻象。
銀藍色的長髮在身後輕盈飄浮,髮絲間綴著星砂般細碎的光點,像是從夜空摘下來的碎片。
她身穿祭典專屬的巫女服──那是以深海藍與淚冠銀交織而成的長袍,袍身繡著古老的水紋與象徵記憶的羽紋,領口垂下象徵引導者的鎖鍊狀飾片。
她的神情安靜而平和,雙眼微垂,卻又有種難以言喻的深意,像是已經在心中與萬物道別。
她的身旁,是奧賽雷恩。
他今日也穿著祭典的典禮服──與平日的鐵灰色戰甲不同,這是專屬於王族的深曜藍禮裝,肩飾飄帶上繡著納瑟緹亞的王徽,象徵著血脈與守護的誓約。
奧賽雷恩站上祭壇階梯,在眾人屏息的目光中,展開雙臂,高聲宣讀誓詞。
他的聲音如潮,沉穩而有力:
「今日,我奧賽雷恩,代表王族,見證新的巫女之誕。」
「巫女,將成為記憶之泉的織網,記錄過往、連結未來,承載這座城市的悲喜與輪迴。」
「她將指引逝者歸返,護持記憶不墜,引領泡沫中的靈魂走回自己原初的身影。」
「而我們,將銘記她所承擔的重量,尊敬她所獻出的自我。」
他的目光落在露梅莉亞身上,短暫的停頓之後,語氣微沉,卻仍堅定:
「此後,她不僅是我的妹妹,更是整座納瑟緹亞的記憶之主。」
「願記憶之泉見證今日,現在請為她送上祝福。」
殿堂中安靜得彷彿連水聲都已沉寂。下一刻,所有人魚都將頭低下,雙掌合於胸前,默默祈願,像是在為露梅莉亞,送上一場無聲的祝福與道別。
而凪人,則靜靜地站在人群之中,抬起頭,凝視那踏上祭壇的身影──他終於明白,這一天對她而言,意味著什麼。
祭壇上,露梅莉亞的身影如同沉靜的光之雕像,被人群的祈願與尊崇包圍。
她緩緩閉上雙眼,讓所有情緒沉沒在內心深處,只留下一抹柔和卻疏離的笑容,像是要把自己從這個世界抽離。
而在下方石階的邊緣,凪人站在人群最後方,靜靜看著這一切。
不能插手。
他在心底這麼告訴自己。
這不是他的世界。他不是這裡的人,也不曾經歷這座城市的輪迴與哀悼。
他甚至連這座城市的名字,都是幾日前才第一次聽說。
而奧賽雷恩⋯⋯那個男人雖然沉重,也許冷酷,卻是真心想守護這個世界。
他的選擇,是理性的,是為了大多數人的幸福。那份信念,凪人不懂,也無法苛責。
露梅莉亞的哀傷,他也無從完全理解。
他沒有被託付「城市的記憶」,也從未嘗試背負整個世界的過去。
他只是個旁觀者,一名從異世界墜入此地的陌生旅人。
自己,真的有資格改變什麼嗎?
凪人望向祭壇,露梅莉亞微微一笑的臉龐與人們的歡呼聲交織,那樣莊嚴,那樣無可撼動。
他低下頭,嘴角有些乾澀,心中浮現那個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念頭:
如果她的犧牲能換來所有人的幸福,這樣⋯⋯不就夠了嗎?
那就是「最好的結果」。
但正當那想法在心底沉澱,他的腦海深處,卻浮現出某個畫面。
那是許久以前,孤兒院破舊的天台上,夕陽如火。
那個少年,滿身傷痕卻眼神透亮,坐在屋頂邊緣,搖晃著雙腳。
風掀起他的頭髮,他回頭看向那個當時的████,也就是現在的凪人。
「你總是不願意說出真心話啊⋯⋯這樣別人是不會理解你的想法的。」
「可你知道嗎?如果連我們自己都不願意向前一步,那些正在哭的人,永遠只會一個人哭下去。」
少年笑了,那笑容並不耀眼,卻無比堅定。
「我才不信什麼『犧牲一人換所有人幸福』那種說法。」
「那只是膽小的人用來逃避選擇的藉口。」
「如果什麼都不改變,那我們活著又是為了什麼?」
那是他第一次聽見那個少年如此堅定地說話。
凪人回過神,他抬起頭,金色的瞳孔像是點燃了什麼。
「⋯⋯不對。」
「什麼都不改變的話,那這世界也不過是把痛苦埋在水底的幻夢。」
他低聲說著,卻帶著決然。
「這樣的世界,我無法接受。」
他跨出一步,踏上石階。
就在凪人踏出那一步的瞬間,妮露莎注意到了他的異樣。她原本興奮期待的神情立刻變得緊張,急忙從旁側奔來,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凪人?你要做什麼?」
她壓低聲音,焦急地問,金色般的眼睛中寫滿了困惑與不安。
「這是巫女的儀式⋯⋯你、你不可以亂來的。」
她的聲音顫抖,並非害怕他,而是害怕即將動搖的一切。
凪人轉頭看向她,眼神前所未有地銳利,那並非出於衝動,而是經過深思後燃起的決心。
「我要──阻止這場儀式。」
他的聲音低沉,卻有種無法忽視的堅定。
「這不只是儀式,妮露莎。這是一場溫柔包裝的犧牲,是將露梅莉亞獨自推入深淵,然後對她說『謝謝妳的奉獻』的告別。」
他緊握拳頭,像是用力將那些壓抑許久的情緒推到言語中。
「或許我不明白你們的傳統,不明白這個世界對記憶之泉的依賴。但⋯⋯我知道,那不是她真正的願望。」
妮露莎怔怔地望著他,握著他袖口的小手微微顫抖。
她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因為她知道,他說的沒錯。
「妳是她的妹妹。妳一定能感覺到,她的笑容裡藏著什麼。明明每天都在笑,卻總是像在夢裡。」
凪人語速緩慢,但每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心上。
「我要做的,並不是否定你們的信仰,而是告訴她──她不是一個人。她不需要選擇獨自痛苦來守護一切,因為⋯⋯至少我會站在她那邊。」
他的話語在殿堂的回音中蕩漾開來,與海底浮動的光影交織。
妮露莎的指尖微微放鬆,眼神閃爍不定。她咬著唇,像是陷入一場無聲的天人交戰。
最終,她微微鬆開手,低聲說:
「⋯⋯那你去吧。」
她輕聲補了一句:
「但你一定要讓姊姊知道,不是只有她一個人願意承擔這些。」
凪人點了點頭,眼中再無猶疑。
他邁步而上,走向那座將悲傷封印的祭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