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內的燈光逐漸暗淡,水晶燈像是聽懂了主人的疲憊,柔和地熄去,只留下一圈淺藍的光暈,包圍著懸浮的床鋪。
凪人躺下時,珊瑚編織的床支穩穩托住他的身體,有種意想不到的柔軟。
海的聲音在牆後細細呢喃,彷彿在輕聲講述著古老的夢。
凪人闔上眼,呼吸漸漸平緩。
⋯⋯然後,他走進了夢。
那是一個很久以前的回憶。
一座普通的小鎮,燈火微黃,天空無星。夜晚靜得出奇,但巷弄中卻傳來人聲與笑語。
他走在石板路上,身邊是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男孩,笑得比街燈還燦爛。
「走啦走啦,再晚攤子就收了!」
他是誰呢?████並不記得。
只知道夢中的自己也笑了起來。那笑容,像是許久未曾出現的東西,連他自己都幾乎忘了。
他們奔跑在夜市中,穿梭於氣球和彩燈之間,買糖果、打水槍、躲避巡邏的警察──因為他們是從孤兒院溜出來的。
「可惡,我們也只是想要好好的看看外面的風景啊!」
那人說,眼中閃著一種幾乎令人心疼的希望。
████停在那句話的回聲裡。空氣變得沉重,燈光開始褪色。
──他想伸手拉住對方,但一切像潮水般退去。
下一瞬,夢境崩塌。
他睜開眼,黑暗已回到現實的房間。
但那黑暗之中,卻有一道聲音,如同細水長流。
一首歌,從遠處傳來。
那是──露梅莉亞的聲音。
她的歌聲低低地迴盪,像是泉水流過心湖的縫隙,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孤獨與溫柔。
凪人坐起身,靜靜聽了一會兒,終於低聲自語:
「⋯⋯是露梅莉亞?怎麼還沒睡?」
他推開房門,走入那片被水晶月光照亮的走廊。
腳步聲落在螺旋紋的地面上,迴盪如同夢境的殘響。
循著歌聲,凪人來到走廊的盡頭。
那裡有一片半露天的觀景平台,四周以透明水晶鑲嵌,能望見外頭幽藍的海景與遠處的流光。泉水從牆角細細流下,匯入中央的小池,微光在水面上晃動,像星星沉入水底。
露梅莉亞坐在泉邊,背對著他。她披著一件輕紗外衣,銀藍色的長髮靜靜垂落,就像泉水的一部分。
歌聲正從她的唇間飄出,如夢似幻。
凪人站在門口,不忍打斷,直到她唱完最後一個音節,輕輕地回過頭。
「⋯⋯你還沒睡嗎?凪人。」
「嗯。」
他走了幾步,坐到她對面的位置,聲音低而平靜。
「只是做了一個⋯⋯讓人有點遺憾的夢。」
露梅莉亞沒有追問夢的內容,只是輕輕地笑了笑。
「既然是沉重的夢,那我就不多問了。」
她低頭看著泉水,像是從水面找尋某種倒影。
「剛才那首歌⋯⋯有什麼含義嗎?」
「嗯⋯⋯其實也沒什麼。」
她點頭,臉上卻浮現出紅暈,相似偷偷摸摸的做某件事被抓到一樣而感到有點害羞。
「只是隨口哼唱。沒什麼特別的意義⋯⋯只是突然想唱而已。」
凪人看著她的側臉,片刻後說:
「但聽起來⋯⋯有點哀傷。」
露梅莉亞沒立刻回應,而是用指尖輕輕觸碰水面,畫出一圈圈漣漪。
「歌聲⋯⋯可以反映出歌者心中的情緒。」
她抬起頭,望向那無邊的深海夜色,語氣淡然,卻藏不住心底的某種重量。
「凪人,你知道嗎⋯⋯明天就是我要成為巫女的日子了。」
凪人轉向她,臉上帶著疑問。
「巫女⋯⋯也就是『記憶之泉的巫女』?」
「嗯。」
她點點頭:
「我將成為這座城市記憶的承繼者,我會保留所有人的記憶」
她笑了笑,卻笑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聽起來很重要,對吧?被選中的人,背負使命,延續傳統⋯⋯」
她聲音忽然變得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我不想成為巫女。」
她轉過頭,看著凪人,眼裡倒映著泉水與月光,還有一種輕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脆弱。
「我不想⋯⋯讓自己的夢,被記憶吞沒。」
「我們人魚一族⋯⋯死亡的時候會化為泡沫,像浪花一樣,消散在海裡。但那些記憶,會流入泉水之中,而這就是『記憶之泉』存在的意義。」
她的聲音如泉水一樣緩慢而清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如果一個人魚的記憶夠完整、夠強烈,就能在記憶之泉中重組,然後重生。那不是轉生,也不是復活⋯⋯而是依靠記憶,再次凝聚出存在的形狀。」
她頓了頓,垂下眼睫。
「不過,記憶之泉並不是永無止盡的容器。它承載不了那麼多記憶。如果沒有人去整理、去引導⋯⋯泉水就會無法負荷,記憶會變成混亂的殘響。」
「所以,需要一位巫女。」
她抬起頭,看向凪人,那眼神不像是凝視某人,更像是在確定自己還存在。
「巫女要一一閱讀這些記憶,分辨它們是否完整、是否可以重生,然後⋯⋯將那些殘缺的、失控的、痛苦的記憶吸收進自己的夢裡。」
「這座泉水裡⋯⋯有上百年、上千年的人魚記憶,而巫女,要把這些記憶變成自己的夢。」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沙啞。
「你能想像嗎?夢裡,不再是自己的事情,而是一個又一個陌生人斷裂的過去⋯⋯在夢裡哭,在夢裡死,在夢裡等待,再醒來的時候,都無法不確定,自己還是是原本的自己嗎?」
她苦笑了一下。
「但如果我成為巫女⋯⋯總有一天,我會忘記,我的名字,會忘記真正的我是誰。」
露梅莉亞的話語落下後,空氣一時間陷入靜默。
凪人望著她那強作堅強的神情,像是被什麼東西觸動了。
他沉默了一會,才輕聲開口:
「如果有一天⋯⋯妳真的忘記了自己,那也沒關係。」
他的語氣平靜卻堅定,就像他一直以來面對困難的方式。
「因為,總會有人記得妳。」
「不是因為妳是巫女,也不是因為妳背負了什麼,而是──妳就是妳。」
露梅莉亞輕輕一愣,轉過頭來看他。
他微微一笑,目光不閃不避。
「若有一天,妳的名字在夢裡淡去了、聲音模糊了,那些記得妳的人,一定會替妳拼湊回來。」
「他們會告訴妳──妳曾笑過,哭過,曾走在這個世界上。那樣一來,妳就不會真正消失。」
他低聲說:
「因為我相信⋯⋯只有被遺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若無人記得,是否才算是真正的死亡?」
露梅莉亞靜靜地望著凪人,眼神中掠過一絲意外,像是沒料到自己會被這麼理解。
然後,她忽然輕笑了一聲,聲音像潮水輕拍珊瑚礁那樣溫柔。
「⋯⋯抱歉啊。」
她微微低下頭,銀藍色的髮絲垂落在肩側:
「我好像在不知不覺間,就開始依賴你了。」
她抬起視線,語氣裡帶著一點自嘲,又像是某種放下了防備的坦白。
「你給人的感覺很可靠,明明我們才認識⋯⋯才不過一天而已。」
「大概是因為我太久沒有一個⋯⋯能真正說話的人了吧?對妮露莎說這些會太沉重,對哥哥說這些會遭到怒斥。」
她的眼神落向遠處,不知是在看窗外還是夜色深處某個更遠的地方。
「但你不一樣。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也許正因為如此,你才能這麼輕易地看穿我心裡的話。」
露梅莉亞轉回頭,笑容變得柔和起來。
「謝謝你,凪人。聽你這麼說之後,我好像真的,好一點了。」
她的聲音輕得像夜裡的海流,但語氣裡不再是剛才的遲疑與沉重,而是一種溫柔的、能夠繼續走下去的力氣。
露梅莉亞眨了眨眼,像是終於想起了什麼,輕輕吸了口氣,將散落在肩頭的髮絲撥到耳後。
「⋯⋯時間也不早了。」
她抬頭看了看屋內那盞模擬月光的水晶燈,光芒像在水中搖晃的星星。
「我也該回房休息了。」
她轉身欲走,但步伐又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沒說完的話。
「對了──妮露莎她,就拜託你了。」
語氣輕描淡寫,像是交代一件平常的事情,但語尾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靜。
凪人微微一怔,皺起眉頭:
「⋯⋯妳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露梅莉亞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轉過身來,對他笑了笑,那笑容柔和而遙遠,像月光下即將消散的浪花。
「沒什麼啦,只是她總是有點任性,又愛撒嬌,常常惹麻煩,還容易和別人吵架⋯⋯但其實,她只是太害怕那種孤獨的感覺。」
「所以⋯⋯如果有一天她鬧情緒了,或是說了一些讓你不開心的話,也請你──多陪她一點,好嗎?」
凪人沉默了一會,感覺心中某處被她的話觸動,卻說不上為什麼。
「⋯⋯我會的。」
他點點頭,語氣平靜而堅定。
「嗯,那就好。」
露梅莉亞轉過身,輕輕揮了揮手,朝走廊深處走去。長髮在腳步間微微飄動,如同潮水退去後最後一抹微光。
夜色重新靜了下來,只留下凪人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腦海中迴盪著她方才那句話。
「妮露莎她,就拜託你了。」
他低聲重複,彷彿想從那句話裡尋找什麼未曾說出口的東西,但怎麼想,也理不出頭緒。
直到水晶燈光緩緩暗淡,屋內再度只剩下泉水潺潺的聲音與海流悄然的低語,他才轉身回到了客房。
他總覺得⋯⋯她不只是隨口一提那麼簡單。
但疲倦很快襲來,將思緒拖入夜的深海。他緩緩躺下,讓意識沉入靜謐的夢中。
而同一時間,納瑟緹亞的街道早已歸於寂靜。
記憶之泉所在的殿堂外,水面輕輕蕩漾,倒映著天幕上零落的星光。水聲像夢,也像即將從記憶中褪色的旋律。
露梅莉亞並沒有回去休息,而是來到記憶之泉。
就在這靜謐之中,一道熟悉卻壓迫的聲音,在柱影之後響起。
「⋯⋯露梅莉亞,妳已經道別完了嗎?」
聲音不大,卻像從記憶的深井中傳來,冷靜,深邃,帶著一種看穿一切的刺透感。
露梅莉亞身形一震。
她沒有回頭,只是靜靜站在記憶之泉前,仿佛還在讓自己的呼吸慢慢歸於平穩。
「⋯⋯嗯。」
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要被水聲淹沒。
「已經道別完了。」
她低頭看著泉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張臉明明還年輕,卻早已寫滿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成熟與疲憊。
嘴角拉起一抹微笑,但眼神中卻無法掩去那份黯然。
「我有說過吧,我不擅長告別⋯⋯但還是⋯⋯勉強做到了。」
「他不明白妳的話。」
奧賽雷恩緩緩走近,步伐無聲,身披銀藍長袍,神色如同深海中的古老石像。
「但那正是妳希望的,對吧?」
露梅莉亞沒有答話,只是彎下身,在泉水邊坐下,指尖輕觸水面,一圈圈波紋向外擴散,將她的倒影拉扯變形。
「他若是明白了,就會試圖阻止我吧。」
她喃喃道,像是在說服誰,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可這條路⋯⋯只有我能走。」
「妳終究還是選擇了這一步。」
奧賽雷恩站在她身後,眼神冷峻,聲音中聽不出情緒。
「本該感到欣慰的,可是事到如今,還是難免哀傷。」
「我們不都一樣嗎?」
她抬起頭,眼角泛著微光。
「從小就被灌輸著命運的形狀,然後每個人都在掙扎,只是方式不一樣罷了。」
「不過,你會來這裡,是因為⋯⋯你也準備好了吧?」
奧賽雷恩沉默了一瞬,終於點頭:
「⋯⋯嗯。」
「明天,不能再拖了。」
「而我,也只能為妳掃清前路──不論妳會怎麼恨我。」
露梅莉亞聽著,並不驚訝,只是笑了笑。
「你總是這樣啊⋯⋯明明自己也很痛苦,卻偏要用這種語氣。」
她抬起眼,眼神裡泛著光,那不是堅強──是被時間洗過的溫柔,像潮水退去後仍不願留下腳印的沙。
說完,她消失在夜色深處,只留下一片微微蕩漾的泉水──和將記憶默默吞沒的寂靜
這裡,也只餘下一盞微弱的水燈,它映照著男人的側臉,也映照出他眼中那片未曾說出口的陰影。
終於,他低聲開口,自言自語般的語氣裡,帶著一道裂縫。
「⋯⋯我不奢求妳能夠原諒我,露梅莉亞。」
他的聲音沉靜卻堅定,彷彿早已對自己的選擇下了最沉痛的覺悟。
「但我無法把親情⋯⋯和這個世界拿來比較。」
他抬起頭,望向水晶燈映出的天花板,眼神中映著倒影扭曲的浮燈祭之光,像極了過去那個還未崩壞的家──那個三兄妹曾經嬉笑相擁的記憶。
「我們曾說過,要一起守護這座城市,不是嗎?」
他低笑了一聲,笑容卻毫無溫度。
「但要守護,就必須有人放下。」
「就由我⋯⋯來成為這個罪人!」
語畢,他緩緩轉身,披風隨步伐微微揚起,背影筆直如同審判的銘碑。
那一刻,他的身影如同整座納瑟緹亞的意志本身──冷酷、堅決,不容妥協。
即便是對至親之人。